《江上草芊芊》十日日木斤

11、第十一章 梦断瑞脑香 南唐后主

　　日上三竿，府中的下人们也都起来了，一看莫笑这个阵势都摸不着头脑。也都躲在一旁凑起惹恼来。
　　要说这性格兴国公主可不是空头名号，往日里街头巷尾口耳相传的待下人温良也是大家公认的，即便当日王四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被轰了出来，但大家也只当是他犯过了极大的错误，于是老的少的男男女女都跃跃欲试，能在公主府上办事自然是体面的，谁都想能讨到一个半个美差。
　　对于颜沅莫笑倒是放心的，虽说才见不到半日便委以关系到府中人事大换血的重任，但所谓疑人不用用之不疑，莫笑知道颜沅对于自己的需要什么样的人才是有数的，而荟芸这个小丫头虽然年轻只是个丫鬟但也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作为下人应有的礼数规矩她也不会有所偏袒防水，这点倒是让人省心，用她来招一些忠厚之仆再合适不过。
　　莫笑坐在门后，望着门外，秋阳缓缓爬起，洒下璀璨的金光，而荟芸颜沅那儿忙的不可开交，自己这里却是冷清极了。这下只有一个解释————来应试的人档次都太低了，连门槛都不够。
　　好不容易等了半天看见一个衣衫破烂少年推门进了来，身后跟着个小丫头，那小丫头躲在少年身后，拽着少年的衣襟怯生生的望着莫笑。
　　兄妹？莫笑心下纳罕：“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是门前哪一位荐你们进来的？”
　　“回公主的话，我们是无家可归的街头乞丐，没有名字……是那个大哥哥叫我们进来的。”那少年鼓足了气对莫笑说。
　　莫笑看了看这个孩子，约莫十三四岁，稚气未脱的脸上虽写着年少却又比那些不经世事的孩童多一份镇定。这是一块璞玉，她心下明了，微微一笑示意两个孩子放轻松些，顺手从一旁桌上的点心盒里取出两块荷花蘸糖酥递给两人，那小丫头正看着眼馋准备接，却看见少年一样垂涎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决绝没有要收下的意思，忙也收回自己伸到一半的小手，只得馋馋地望着莫笑手中的酥饼。
　　“为何不收？”莫笑顿时对两个孩子生了兴趣。
　　“我和妹妹来不是来讨食物的，若是收了公主的食物便没有理由再要公主收下我们在府中当下人了。”
　　莫笑听罢哈哈笑起来，把两个孩子都吓了一跳。
　　“这酥饼呢你们都拿去吃吧，现在便随荟芗姑娘去洗漱换身衣裳，以后就留在这里了，”说罢莫笑眼中波光一动：“以后这里便是你们的家了。”
　　那少年忙拉着妹妹要下跪，莫笑连忙阻止了，吩咐荟芸带到了园中去。
　　莫笑归坐，环顾园内顿觉萧条。
　　“以后这里便是你的家了。”
　　脑海中回想起当年外婆带她回家是说的话，如今语又重重而所出者已异，当初为此言者不再，而己又复何归。留下两个孩子，莫笑要把这璞玉雕琢成华，待到一日芳华毕露她也不再觉得亏欠这一世什么。很多年以后莫笑才知道，当初自己这一个带着些许善意的决定冥冥之中已埋下了因果。
　　莫笑未酒而自醉，熏熏然想着，想着前世，望着今生……口中不自觉缓缓吟道：
　　寒日萧萧上琐窗，梧桐应恨夜来霜。
　　酒阑更喜团茶苦，梦断偏宜瑞脑香。
　　秋已尽，日犹长，仲宣怀远更凄凉。
　　不如随分尊前醉，莫负东篱菊蕊黄。
　　……正顾影自怜时却听见一声清泉一般的嗓音。
　　“无酒而自醉，对旷而思忧，茹笑姑娘心中纵有千万般纵横便与在下说来，也可减轻些，莫要独自闷坏了身子。”莫笑向声源处望去，对上一双细长的眼眸雪白如花的笑颜。
　　“三公子？”莫笑心下莫名一阵慌乱，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只得怔怔的问。
　　“茹笑思虑过多反自扰之，让公子见笑了。”
　　“笑儿姑娘说的哪里的话，思腻而慧聪乃女子之福，这样才是笑儿姑娘之与众不同呢。”
　　“……”
　　卿怀允似乎是没看到她的窘态，笑盈盈地说：“怀允听说公主府上今天招纳人手甚是热闹便也来瞧一瞧。”嘴中虽这么说着，但语气不紧不慢。
　　莫笑深知他显然不是为此而来，但却抑制不了自己悸动的心，忙携了他到门外去说：“三公子也免不了俗，那就来看看吧。”
　　卿怀允任由莫笑拉了出门笑颜依旧。
　　莫笑一直微微低着头，不敢直视他，心中暗自庆幸自己带了幂蓠，雪白的轻纱遮住了自己的脸颊，不然让别人看到自己这番窘迫可就丢人丢到家了。
　　桌前颜沅见她出来了便停下了手中的活对莫笑询问那两个孩子的事，得知已经被收下后颜沅露出了赞许的眼光。一旁的卿怀允听到她所说对着她一笑说道：“笑儿姑娘真是温柔善良。”
　　莫笑正心想着在卿怀允面前要表现地好一些，这下心中可是沾沾自喜起来，面上浮起一片红晕。
　　正当莫笑看着颜沅和荟芸登记的簿子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圈点可用的几号以为一切都按照自己的计划如期进行时，突然听到鸣锣开路的声音————“皇上驾到！”
　　接着只看见两列进军从人群中间硬生生地挡出一片空地出来，一架黄色祥龙大轿在公主府门前落下。这可是莫笑万万没有想到的，自己千躲万躲避而不谈的就是这皇帝，她从荟芸口中得知自己身为公主虽不是皇帝的直系子嗣却也以能诗善词深得帝心，而如今这兴国公主早就是同体异魄，哪里还记得什么诗词歌赋，若是与皇上相谈难免露出马脚……
　　只见从轿上缓缓下来一个黄袍加身的人，扶着一旁的太监，显着几分蹒跚。莫笑忙取了幂蓠与众人一齐跪下行礼，身上直冒冷汗。
　　“免礼”，在皇上缓缓的声音中莫笑等人才站起来，这时她才得以亲见帝颜，心中突然一击闷响。
　　这皇帝虽才不惑之年，发间却夹杂着许多白发，步履微微蹒跚却不是病疾所致，神情中有些许空洞些许怅惘，老态无言如花落潭水，空有好景而芳已迟暮。
　　莫笑看着眼前人，对着那日在史书上所见顿时想起了什么，那个在历史长河中原本只是微微一瞬几乎要被人忘却的角落，却因为这个人变得不朽。
　　南唐后主李煜，当莫笑正真面对他时才真切感受到了亡国的沉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