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的姿态》宴已残

4、第 4 章

　　（四）
　　下了公车，风风火火地赶往位于城中繁华地段的星都大厦。大学毕业后，我为之服务三年的《风姿》杂志社就在这座大厦的16层。站在大厦门口，掏出手机看时间，八点二十三分，好险，晚七分钟就迟到了。向来勤勉的本人，上班还从来没有这么掐点过。匆匆忙忙迈入大门，一阵暖流迎面袭来，大厦的中央空调一向不吝啬用电负荷，努力地供热。顾不上脱去厚重的大衣，大步奔向电梯，后背心已然火烫得难受，额角也沁出了细细的汗珠。幸好电梯来得及时，尽管照常拥堵不堪，好歹还是挤了上去。看到标示十六的红色按钮已经亮起，我于是安心地等待电梯缓慢上升。
　　“苏珊——”悦耳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我回头，心脏立刻不由自主地小鹿乱撞。今天是什么日子？一向号称工作狂人，每天最早一个到最后一个走的裴帅裴大主编居然也那么准点？以前想在电梯里碰上他都难，今天居然在我满头是汗，狼狈不堪的时候撞上他。哎！机缘弄人哪！
　　“嗨！”我赶忙低下脑袋，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脸红心跳的样子。低低地打个招呼，声音在喉咙里翻滚，几乎连自己都听不到。每次他离我这样近时，我都会手足无措，七年了不曾改变。可我又是那样期待他能这样的靠近我。嗅着他身上香皂和刮胡水混合的清爽味道，不啻是一种甜蜜的享受。
　　“昨天那么晚，早晨起不来吧！”他动听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语调平和，就像一个关心体贴的兄长，“其实打个电话来，上午在家休息也没关系。”
　　“没事的。”我当然只好说没事，谁不知道像我们这样的小杂志社为了在激烈竞争的市场中生存下来，需要降低人工成本，一个人要干好几个人的活。
　　电梯一层一层地停下，一层一层地向上攀升，我突然希望它能就此罢工，停留在半空，让我们俩保持这样的距离不变。我在前，他在我身后，直到永远……
　　这是一种熟悉的感觉，大学里，我们同是文学社的成员，他是社长，我是干事。那一次，社里组织爬山，天不作美，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居然下起了倾盆大雨。我们个个淋成了落汤鸡。但我们的目的地是山后面刚刚落成的仿古书院，半途而废不是我们的风格，于是大家决定继续前进。可那座山有一段路没有台阶，经大雨冲洗后，本来干硬的土坡成了湿滑的泥泞小道。我几乎是手脚并用，一步一滑地艰难往上爬，可是心里却很害怕，我根本不敢往四面看，因为两边是被树丛掩盖着的万丈悬崖。后面是来时陡峭的坡地。只要一个闪失我就会跌落下去万劫不复。
　　“苏珊……别怕，你在前面，我在你身后，放心吧，跌下来有我档着。”本来以为自己是最后一个，没想到裴师兄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我身后，他的话让我心头一下子踏实了，一种感动油然而生。自小失去父母，寄居在亲戚家里，看多了冷眼，还从来没有人那样关切地对待我过。
　　“跌下来有我档着……”也许他说这句话只是出于男生的责任感，是无意的，但对于我却是坚实的支持、至深的关怀。就是在那一刻，我突然有了那样的希翼——愿时光停留在这一刻，就这样，我在前，他在我身后，直到永远……
　　“苏珊，我们到了。”他轻拍我肩头，把我从对往日的记忆里拉回到现实中。
　　“怎么样？天地的那个林经理不好对付吧！”走出电梯，他悄声对我说，“要不是昨晚甜甜周岁生日，我就陪你一起去了。他……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听他提起女儿甜甜的名字，我心里莫名地刺痛了一下，为什么老是要提醒我，他已经结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是啊！苏珊，你不应该再对这个男人有一分一毫的痴心妄想，人家已经有一个绝顶漂亮又有才华的大学英语老师的贤妻，人家已经有一个刚满周岁的可爱女儿，人家有家有室，温馨美满地给女儿过着生日，你却还在那里傻愣愣地扮花痴。
　　“苏珊？怎么不说话？”
　　“林经理……他没对我做什么。”我机械地讷讷地回答,“他只是……喝醉了拿酒泼我，我推开他就走了……裴师兄，我想天地这笔业务被我搞砸了……对不起。”
　　“原来是这样。”虽然我叙述得很平静，但想他也已了解事情的大致，透过薄薄的镜片，我看到他深邃的眼睛眯了起来，然后愤愤地说，“姓林的还真不是东西，改天我去会会他。……苏，你真得不要紧吗？”
　　要紧又怎样？你能给我什么呢？我无奈地摇摇头。
　　与裴帅一前一后走进“风姿”。原本聚在一起聊得不亦乐乎的同事们一瞬间散了开去，纷纷
　　躲进各自的玻璃隔间里埋头工作去了。只有耳朵里塞着MP4的美术总监戴君还坐在转椅里，悠闲地将腿搁在休息区放置点心的桌子上，可能是耳机里的音乐阻碍视听，他的嗓音响得吓人：“林志玲哪有萧蔷有内涵有魅力啊？充其量一流星花瓶……诶？对了，你们说裴帅的夫人是不是有点萧大美人的神韵？”
　　“嘘！”旁边的美编助理小姚一个劲地示意他住嘴。
　　“嘘什么嘘！”戴君因为背对着我们，耳朵里又塞了东西，一点没察觉周围的异样，反而说得越发精神了，“诶？我就说那裴夫人吧！听说当年可是Z大著名七大校花之首，外语系的极品美人……”
　　我用眼睛的余光扫一下此刻正一动不动立在我身边的裴帅，他的表情淡然得让你猜不透此时他的内心是喜是怒，但女性的敏感还是让我在瞬间捕捉到了他眼底的一丝悲哀——是的，悲哀，为什么是悲哀呢？难道他并不像我们想象得那么幸福？呵！怎么可能？这大概又是我潜意识里的自作多情、异想天开吧！
　　“别说了，快干活吧！”小姚再也忍不住，干脆将椅子转到戴君身边，一手扯去他的耳塞，一手顺势扳过他的肩。戴君看到门口赫然立着裴帅，吓得脸色发白，尴尬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
　　“呵！裴帅来啦啊！”一身黑色Parameter的针织套裙配Jefen的七彩水晶胸针的时尚美容版Editor沈可出来打圆场了，“大伙正讨论《风姿》五年特别纪念版的封面人物选谁呢？……戴君，是不是？”说着她向戴某人递了个眼色。
　　“是呀！是呀！”戴君连忙识趣地附和着,“我们正在商量是请台湾当红主持人林志玲小姐，还是韩国影视明星宋慧乔……”
　　“噢！你们慢慢讨论吧！”看不出裴帅心情，他只是一边缓步朝房间尽头的主编办公室走去，一边淡淡地表明自己的立场，“《风姿》走过了漫长而艰难的五年，能有现在的销量和业绩与各位的努力分不开，特别纪念版的封面是不是也应该特别一点？好了，这件事还不急，大家出点子，过段日子我们会有专题讨论。”说完就走进了主编室。
　　看得出大家都松了口气，沈可拿手指直戳戴君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