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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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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从惊蛰开始一路下,下到第一十六天的时候忽而停了小半日,宁子安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了,一把剑握在手里舞得虎虎生风,最后一招剑尖一个点地,挑起一地的落花,落了徐源一头。
宁子安却还觉得不够,挽了个剑花,折了支桃花递到了徐源面前。
“送给你。”宁子安道:“桃花送美人,虽然我没见过徐老板面纱下的脸,不过我想该是个大美人。”
徐源面无表情地看着宁子安,他抖掉了头上的花,半晌开口道:“这树桃花是我留着酿酒的。”
宁子安缩回了手,他有些无辜地说:“我……徐老板饶我这次?”
徐源抿了一下唇,上下打量了一遍宁子安,转身朝大堂里走去。
宁子安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嘴又没了个把门的:“一点情调都没有。”
徐源冷笑一声,脚步一转,又走了回去,依旧一步三摇,眉眼灵动,轻轻一眨,便韵了说不出的风情。
宁子安见他去而复返,骇地后退半步,手里的剑都忘了应该怎么拿,“咣当”一声落到了地上。
桃花的香气似乎更浓了些,一缕缕的缠地人面红耳赤。
细白的手指拈起嫣红的桃花,顺着脸一路滑到了唇边,沾了雨水的花瓣,冰冰凉凉,像蛇一般游曳而过,一路滑到了胸口,却又忽然回到了唇边,指尖轻轻一点,宁子安便又再后退了一步,唇上还贴着那一瓣桃花。
徐源凑近了在他耳边呵着热气,声音细软,就像他那双几乎无骨的手。
“小子,这么点伎俩也有脸和我谈情调。”
大堂里熙熙攘攘,靠窗的那个客人,从坐定了开始,就一直盯着客栈的老板看;门口的那两个男人,今天也是要了半壶酒一碟花生,天南地北的聊;大堂中间瞎了眼的那个老头子,拿着一把缺了两根扇骨的扇子,往桌上一敲,又说起了书。
“传说江湖上近来发生了一件大事!”
徐源笑着摇摇头,搬了张椅子坐了下来,摆出了一幅看戏的模样。
“各位可还记得一年前把武林搅得腥风血雨的那个邪教叫什么名字?”
说书人沙哑的声音,如砂砾般擦过耳膜,客栈里瞬间静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却没人报的出个名字。
江湖恩怨,快意情仇,离这家巷子里的小客栈都太远了些。
徐源支着下巴,漫不经心地说:“鬼窟。”
这边说书人好不容易有了台阶下,连忙接上:“对!正是那鬼窟!”
话音一落,众人才像是想起了些什么,又哄闹了开来。
“我知道鬼窟!听说那鬼窟的主人长得比窑子里的娘们儿还标致!”
“赵家老二,你那张嘴!”
“说说怎么了?山高皇帝远的!我还听说那劳什子鬼窟之主还就真喜欢男人呢!”
“诶诶!你还别说!前两年不还听说那鬼窟的主人养了一大帮子的娈童么!都是十六七的少年,一个赛一个漂亮!”
“吵什么!要我说什么鬼窟什么娈童!又没见过!还是我们徐老板最好看!”
客栈里又陷入了短暂而诡异的安静,随意爆发出了一阵暧昧的笑。
宁子安靠在门边,他看了眼徐源,发现男人波澜不惊的样子,听了半晌还打了个哈欠。
说书人的扇子又敲了几下桌子,客栈里才又静了些。
“那江湖上的世家大族宁家大家伙儿也都知道了吧?”
“老头儿?你要讲的是宁家的小公子和那魔头的事儿?你半年多之前刚才这家客栈就讲过啦。”
“对啊,我们都知道,不就是那宁家的公子色迷心窍,掳走了那魔头最中意的一个男宠么?”
“哈!什么世家大族,养出来的不也是个色鬼!”
“你们真信那鬼窟的主人会为了一个男宠和世家大族宁家翻脸?”说书人展开了扇子,故弄玄虚地扇了两下,一双瞎了的眼好像也泛起了异样的光芒,“什么男宠,不过是个由头!鬼窟之主残暴嗜杀,借着这个名头想要再兴风作浪罢了!”
徐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起身给了老头儿十文钱,道:“老先生讲的不错,明个儿还来讲吧。”
宁子安在一片嘈杂里听不太清徐源到底说了些什么,只见他给了别人十文钱便又走回了后院。
他急匆匆地追上去,拉住了徐源的胳膊。
徐源回身,看着宁子安抓着他胳膊的手,一言不发,只直勾勾地盯着他。
宁子安慢慢松了手,嘴唇翕动了几次,才含糊不清地说道:“我不好色……谁掳他的男宠了……”
徐源像是恍然大悟了一般点了点头:“原来你就是那宁家的小公子。”
宁子安觉得自己从没这么狼狈过,半夜里被人扔到了街角,醒过来的时候一身衣服已经被雨淋了个透,急匆匆地往会走,走到半路又看见了自己的剑也被扔到了街边。
他捡起了剑,搓了搓冰凉的手,骂了句:“去他娘的刀子嘴豆腐心!”说完还是死皮赖脸地走进了客栈。
徐源和往常一样坐在柜台后,见人来,冷冷冰冰的一句:“一杯茶二文,一碗酒十文,留宿三十文,逃仇家的,不收。”
宁子安没头苍蝇一样的转了几圈,末了长剑出鞘,寒光一闪,剑尖直指徐源的脖颈。
“徐老板留我不留?”
霎时间一阵鸡飞狗跳,不过小半盏茶的功夫,客栈里的人逃了个精光。
徐源掀了掀眼皮子,迎着剑尖往前走了一步,脖颈上瞬间流出鲜红的血。
宁公子的剑第二回“咣当”一声掉了地。
第二日里客栈一如往常那样热闹,宁子安坐在客栈的门槛上,抱着他的剑,却再也不敢拔开半寸。
说书先生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些奇闻异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徐源的算盘昨个儿被他自己给砸坏了,今天又换了一把新的。
宁子安摸摸自己青了一块的手背,心想拿一下砸的真疼啊。
外边儿的雨仍是下着,绵绵密密,淅淅沥沥,濡湿的空气里有客栈的茶香,后院的桃花香,和原本就带着的草腥气。
折扇一下又一下敲着梨花木的桌子,哒哒作响。
“上一回说到那鬼窟之主派出了好几百个杀手追杀宁家的小公子,却被他屡屡逃脱,而正道武林不耻宁家幺子为了个男宠而搅得天下大乱,也纷纷派出人手追查,势必要逼人说出那男宠的下落,一时间,天下武林,风云骤起!”
“可又有知情人说,宁家公子不过是个替罪羔羊,鬼窟之主狼子野心,又怎么甘心屈居于小小的鬼骷之中!其间真假,外人不足道也。咱们且说那宁家公子上一回被人追杀,正是在离此处不远的梅里镇,那一战打的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宁子安百无聊赖,回头望向徐源,只见他搬了张矮凳坐着,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儿,听得津津有味,待一场书说完了,便又放了十文钱到那说书先生的茶桌上。
宁子安顿时豁然开朗,小跑到了徐源边上,笑嘻嘻地说:“我也给徐老板说书,抵留宿的银子怎么样?”
“我这客栈里容不下两个说书人。”
“我说的故事,都是真的,也只说给你听。”
宁子安凑近了咬着徐源的耳朵说:“你想不想知道鬼窟之主心心念念的那个男宠到底有多漂亮?啧啧啧,那张脸,艳若桃李却又冷若冰霜,只一眼,就让人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一辈子都忘不了?”徐源笑了一声,从怀里又掏出了十个铜板,“这银子,你的了。”
宁子安接过铜板,笑得得意洋洋。
“我之前偷偷进过鬼窟,见过那男宠一次,那男宠长得一双桃花眼,杨柳眉,鼻子挺翘,嘴唇丰满,肤若凝脂,吹弹可破。”宁子安煞有其事地认真道:“画里的人什么样,那男宠便什么样,总之怎么好看怎么来。”
徐源坐在廊下的栏杆上,廊外的雨丝飘进来,沾湿了他的的头发。
他的手指无意识的点着栏杆,笑问:“真这么好看?”
“可不是!”宁子安拿袖子擦擦栏杆,也做了上去,手舞足蹈地比划:“要不然那鬼窟之主能迷他迷得神魂颠倒么?”
徐源似乎笑了一下,问:“那你呢?有被迷得神魂颠倒么?”
“我?”宁子安指指自己,不屑道:“我才不是那种肤浅的人。”他顿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痴迷的笑:“要我说,那鬼窟的主人风吹雪更好看些。”
穿廊风“呼”地一声吹过,徐源觉得有些冷,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宁子安却浑然不觉,笑道:“前两年的时候,正道围剿鬼窟,我见过一次的。”
他看向徐源,道:“我到现在都忘不了他白衣执剑的样子,飘飘若谪仙下凡,手里的剑却像是阎王的判官笔,见血封喉。后来正道大败而归,风吹雪就站在山头,不可一世地看着白道那么多人铩羽而归,山风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那种风骨,谁见了都会为之倾倒。”
宁子安像是陷入了一场一场甜美的梦,他神情恍惚,唇边挂着痴迷的笑——“我好像喜欢他。”说完宁子安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他从栏杆上跳下来,一边摇头一边朝后退,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身侧的佩剑,那一瞬间,脑子里竟闪过了“杀人灭口”四个字。
“哦——原是这样~”徐源却不依不挠,拉长了调子阴阳怪气地说:“正道大侠看上了邪教教主,倒是一出好戏。”
宁子安一张脸憋得通红却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只握着剑的手又紧了些。
徐源继续火上浇油:“可惜人家却还看不上你,宁愿养一群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娈童,白瞎了宁公子你这一副好皮囊。”
徐源眼里带着笑,说出的话却好似一把刀子,刀刀见血。
宁子安如坐针毡,恨不得就这么逃了,不再听这些冷嘲热讽。
“如今黑白两道都在追杀你,宁公子的本事可不是一般的大呢。想必宁公子定是想着把风吹雪的心头好藏起来,那风吹雪便会看上你了是不是?”
“我怎么会做这种小人行径!”宁子安一张脸红的滴血,也不只是羞的还是气的。
“我刚进鬼窟就刚巧遇到那男宠跑了!当时鬼窟里所有人都在四处查找,我以为是自己的行踪暴露了,就想要逃,于是这一逃,所有人便都觉得是我顺手牵羊掳走了那个男宠。”宁子安低头地拨弄了一下剑穗,小声道:“我其实是想让风吹雪给我当男宠来着,不然我给他做男宠也是可以的。”
徐源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原来你没见过那男宠。”
宁子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