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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起 ...

  •   那是江南最寻常不过的一个雨夜,夜风穿廊而过,混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
      廊下灯火明灭,徐源一人提灯执伞从廊下走过,倏忽又是一阵夜风吹过,烛火终于熄灭,一缕青烟升起,带着些许烟火气。
      雨落地的声音越发地清晰,悉悉索索地敲打着青石板,模糊了远处的人声和不知道从何处传来的击打之声。
      风里面有一些甜腥的味道,极淡,却让人躁动不安。
      徐源又加紧了步伐,前院的门已经被风吹开了,摇摇晃晃,吱呀作响。
      他伸手一把将门关上,门却被一股力死死抵住。
      一柄剑横在门的缝隙之中,一身黑衣的男人躺在雨里,身下的雨水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老板,借宿。”

      客栈里的人来来往往,谁都知道那个一直蒙着脸的徐老板的店里来了一块狗皮膏药,不给钱却成天赖着。
      “徐老板。”男人双手支在柜台前,看徐源一手执笔,一手上下翻飞地拨弄着柜台上的算盘。
      “嗯?”
      “我叫宁子安。”
      “知道。”
      “你呢?”
      “徐源。”
      “真名?”
      “假的。”
      客栈里顿时哄堂大笑,好几日了徐老板总是不咸不淡地回答这句话,那个新来的年轻人也总是问这么几句,像是问不出个别的结果就不会罢休一样。
      宁子安不死心的撞撞徐源的肩膀:“那让我看看你面纱下边儿的脸?”
      徐源停下了拨弄算盘的动作,他指指自己的面纱:“只有知道我真名的人才能看我这张脸。”
      人们又都笑了起来。谁都知道,客栈的老板一早便散了消息出去,只有死人才能看见他的脸,因为据徐老板自己说,面纱下的脸其丑无比,谁见了都会被吓死。
      可谁都不信,就凭徐源露在面纱外的一双眼,碧波深潭,融入了两粒星子,真真的任是无情也动人。
      客栈里还在吵吵闹闹,徐源继续算起了账,外边儿的春风窜了进来,有桃花的香气。
      宁子安凑近了,轻声道:“别扭地和个娘们儿似的。”
      徐源眼观鼻鼻观心,语气淡漠:“长舌地像个泼妇一般。”
      宁子安一怔,他看了看自己摆在身侧的剑,心道原来也有人不怕他手里的剑还敢这么骂他的,却又听见徐源的声音在耳边悠悠然想起,一双上挑的眼,不作任何表情也勾人得紧。
      “其实,还有一种人也能看见我的脸。”徐源呵了一口气,脸上的面纱飘来荡去,将落未落——“我爱的人。”
      三月的春风温温润润的,像是情人的手抚摸过脸庞,宁子安看着徐源那双细嫩的手,心想这么一双手摸在脸上,也该是这么舒服的,只是——一个客栈老板的手这么细软终究还是怪了些。
      宁子安偷偷瞟了徐源一眼,道:“徐老板真不像个普通生意人。”
      “哪儿不像了?”
      “手指细了些,说话声音软了些,眼睛勾人了些,行为处事也神秘了些。”
      徐源的手搭到了宁子安的肩上,眼睛一眨,温声软语道:“宁公子是说这样?”
      宁子安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甩开徐源的手落荒而逃了。

      没人知道新来的年轻人是什么来历,只知道那人成日里最爱和客栈的老板斗嘴皮子,说是个剑客,废话却太多了些,说是个纨绔子弟,却连住店的钱都给不起。
      这一日,外边儿的雨还在下,新茶冲水后冒着热气,飘出一阵一阵的茶香,新来的年轻人捧着一只破了口的茶杯,向客栈的老板饶一口茶喝。
      “新茶一杯二文钱。”
      “没钱呢?”
      “外边儿的雨水自己接一杯去。”
      宁子安尴尬地摸摸鼻子,道:“徐老板太刻薄了些,不过一杯茶而已。”
      徐源嗤笑了一声,“我是商人。”
      宁子安便更尬尴了些,他发现就算自己的脸皮有了城墙那么厚,也总说不过面前这个清冷的男人。
      或许,他还是更适合拿剑说话,只可惜,这剑却也不能对准面前的人——这是救了他宁子安一命的恩人。
      可他却也没想到,自己会被徐源当个小厮使唤。
      “去,给靠窗那桌的客人添酒。”
      徐源低头算着账,头也不抬,只伸手指了指窗边。
      “我?”
      “对。”
      “凭什么?”
      “不行就从我的店滚出去。”
      宁子安无可奈何地抱起来身后酒架上的酒,他想虎落平阳被犬欺,亦或者为了五斗米折腰大约就是这个意思。
      可步子刚一动,窗边的客人便急忙喊道:“徐老板,我们只爱喝你倒的酒。”
      宁子安嬉笑着看向徐源,徐源抬起头,眉眼里竟也含着笑,只可惜这笑却不是给他的。
      他接过宁子安手里的酒,一步三摇地走到了窗边。
      徐源走路的姿势很好看,走地气定神闲,腰板挺直,屁股却扭得厉害,人明明不瘦,可这么两步一走,便生出了些扶风弱柳的味道,几步的路,愣是走的一客栈人的眼珠子都黏到了他身上,人还没站定,捧着酒坛的手就先被人握住了。
      “徐老板的酒好香。”
      徐源的眼便又弯了些:“新酿的梨花酒,一坛一两。”说着,酒坛往桌上一放,也不管那么多双眼盯着,手便伸进了客人的衣襟里,摩挲了一会儿掏出了一两银子,临了又被掐了一把屁股,徐源回头颔首道谢,又扭着走回了柜台后边。
      客栈里的人声渐渐淹没了外面的雨声,宁子安看见窗棂下边儿停着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画眉,正低头梳理着翅膀上的羽毛。
      算盘子又被拨弄了起来,噼噼啪啪,一下一下,像是戏还没开始就已经先打响的红檀板。
      那锭银子被徐源随手放在了柜台上,宁子安伸手捞过银子在手里抛来抛去。
      “徐老板,我给你一两银子,你赏我一口茶喝呗?”
      徐源轻声咒骂了句什么,从柜台底下拿出一罐子茶叶,“自己泡去。”
      宁子安皱皱眉,腻着声道:“不要~我就喜欢你泡的。”
      徐源拨算盘的动作一顿,气定神闲地转身给宁子安泡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宁子安笑得春风得意,像是得了什么大便宜,嬉皮笑脸地凑上去,一杯热茶迎面泼来,淋得人瞠目结舌,哑口无言。
      徐源轻飘飘地说:“一两银子找不开,还请公子只给两文钱便够了。”
      湿了的头发遮住了宁子安视线,他看不太清徐源的样子,只听见耳边又响起了算盘子被拨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噼噼啪啪。

      这一日客栈里的生意格外好,大约是外面的雨又大了些,来不及赶回家的人们便都进了客栈躲起雨来。
      屋檐下挂着一把又一把的油纸伞,雨水顺着伞尖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大堂的地上也都是水渍。
      空气里湿哒哒的含着水汽,拿着碗往桌上一放过不一会就能蓄满一碗水似的那么湿。
      宁子安不是江南人,不太适应这么湿冷的天气,他抱着一大壶热茶,窝在柜台后边儿,同徐源说一句话喝一口茶。
      “徐老板,今年的新茶不错啊。”
      徐源账算完了,趴在柜台上打盹儿,长长的头发铺了半边柜台,有一下没一下地应着宁子安。
      “就是绿茶罢了。”
      “生意也不错啊。”
      “还成吧。”
      徐源打了个哈欠,眼睛已经快要闭起来了,他歪过脑袋朝着宁子安的方向摆了摆手,意思是:我太困啦,你别和我说话了。
      宁子安把茶壶放到一边,也趴到了柜台上,他看着徐源迷迷糊糊的样子,小心地问:“徐老板,我晓得你这个人刀子嘴豆腐人,为人最是仗义。我身上实在没银子了,你再收留我两日?你要是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徐源的眼睛已经阖上了,面纱随着他的呼吸有规律地慢悠悠地晃动着。
      “徐老板?你这是同意了?”宁子安又凑近了些,心被徐源脸上一下一下晃着的面纱撩得一阵一阵地发痒,忍不住得寸进尺地问:“那我再让我看看你的脸怎么样啊?”
      微凉的雨丝从屋外飘了进来,沾湿了徐源的眉睫。
      一只手慢慢地触上了他的脸,带着些小心翼翼地试探。
      “我数三下,你不说话我就解开你的面纱啦。”
      “一……二……三……”
      “老板!茶水空了!”
      徐源的一双眼瞬间睁开,只见宁子安正襟危坐在柜台上,提着茶壶道:“咳,徐老板我帮你去倒。”
      徐源打了个哈欠,眼神还有点迷糊,说出来的话却同平常一样不留情面:“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宁子安干笑了两声,无辜道:“哪儿的事呢?”边说边提着茶壶走了出去,走到一半的时候却又被临窗的客人故意使了个绊子,宁子安被绊得半边身子倒了下去,却在碰地的时候拿手撑了一下地又站了起来,茶水一滴没洒。
      倒完了茶,宁子安拍拍手,故意朝靠窗的客人吹了个口哨,回头见徐源也在看他,便又朝着徐源眨眨眼,招摇地不得了。
      徐源有些哭笑不得,他招手让人过来,宁子安昂着头走到了他边上,双手一撑就坐到了柜台上。
      “徐老板什么事?”一副等人夸的模样。
      徐源支着头,眼里边蕴着点没睡醒的水汽:“宁公子今个儿怎么改性了?”
      宁子安拿手摩擦着柜台的棱角,他不太敢看徐源的眼睛,只嘟囔着说:“本公子乐意。”
      徐源微微一笑,眉眼好看地弯起:“谢了。”
      指甲一下一下轻轻地扣着柜台的角,宁子安别过头心有余悸的吁了一口气又不自觉地咧开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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