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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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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子安知道徐源的那一张嘴是会咬人的,从他嘴里出来的话,有时候一个字就是一根刺。
心里明白,却还总是不学乖地一次又一次去挑衅。
直到了昨天他才开始看见徐源便觉得心有余悸起来起来,四处躲着,好像只要一对上徐源的眼,自己就会被一击毙命,死无葬身之地。
徐源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依旧坐在柜台后边儿,算着他的帐。
徐源的日子过得每一天都差不多,煮茶,酿酒,算账,听说书,就连被那窗户口的客人占便宜也几乎每天都发生,多余的事一件不多做,要做的事也一件不落。
就像是每天都在演一出剧本不变的戏,可徐源每一天都演的津津有味。
宁子安想,他斗不过徐源是有理由的,很多时候自己还莽撞地像个毛头小子,而徐源的日子已经过的平静如水,像是个看破了红尘的老头儿。
世外高人和初出茅庐的小子,自然是不能比的。
宁子安给自己找了个不错的理由,心里宽慰了许多,却还是不怎么敢在徐源面前造次,只又坐到了门槛上,逗弄着不知从哪里跑过来的一只哈巴狗。
带着湿气的春风吹过来,还是冷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更何况宁子安伤才刚好,昨天夜里又一夜翻来覆去没睡着,这会儿风一吹就打了个喷嚏,面前的狗被他一下,身子一抖,毛上的雨水又溅了他一身。
“嗤~”
宁子安没回头也知道是徐源在笑他,他站起来刚转身却看见徐源正倒了一杯热茶放在了柜台上。
“赏你的。”
宁子安受宠若惊地眨眨眼,小跑过去笑得眉眼弯弯:“不要钱吧?”
徐源啼笑皆非地看着宁子安,故意唱着反调道:“再问一句就要钱了。”
略微上挑的双眼染上了些许笑意,隔着面前一杯热茶飘起的淡烟,便更迷离了些。
宁子安原先只觉得冷,这会儿却突然觉得嗓子口发干,背过身仰头一口喝尽了茶水,却又被烫得跳脚。
徐源略微挑了下眉,他看着宁子安毛毛躁躁地样子,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
“宁子安。”
酥酥软软的一声,宁子安从没想过,有人能把他的名字叫的这么好听。
“诶。”他露着烫红的小半截舌头,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风吹雪给你泡的茶会比我这一杯更好喝的。”
宁子安呆愣愣地看着徐源,像是根本没懂徐源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到底什么意思,只觉得自己伸着舌头的样子在徐源眼里大概滑稽的很。
夜里的时候,宁子安迷迷糊糊地发起了烧,裹着被子里把自己包的像一个蚕茧,只露出一个脑袋通气。
徐源从外边儿空着手进来,施施然往床边一坐。
“徐老板来做什么?”
“听说书。”
宁子安揉揉鼻头:“我病了。”
“那又怎么了?”明知故问的一句。
宁子安发现徐源这人有时候真是不讲理得很。
他坐起来靠到了床柱子上,瓮声瓮气地问:“你还想听什么啊?”
“不是要讲那个男宠么?”徐源从怀里掏出一把花生,“咔嚓咔嚓”地剥了开来:“不讲就算了,明个儿从我店里滚出去就是。”
“……”
“徐老板你一点都不可爱,总是拿这个吓我。”
徐源听见这话也不反驳,只故意拿着眼神幽幽地瞟了宁子安一瞟,带着点“有本事你再说一遍”的意思。
宁子安打了个冷颤,连忙道:“我这不是在努力想着怎么编地像样点好说给你听嘛。”
徐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分了一半的花生到宁子安手里:“慢慢想,边吃边想。”
宁子安伸手去接花生,两只手一伸出去,凉风就倒灌了进来,冻得他一个哆嗦又把手缩了回去,无辜地看着徐源。
“冷。”
徐源只好又把花生一股脑放到了床上,道:“成,那你说吧,我剥了给你吃。”
宁子安嘿嘿笑着点头。
他掖着被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起来:“我确实没见过那个男宠,不过江湖上的人都知道风吹雪叫他小鸟儿。”
宁子安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接着说道:“那年白道围剿鬼窟的时候,风吹雪见来了这么多人,第一件事不是想如何退敌,而是问了一句‘小鸟儿在哪儿?他不会功夫,护好他知道么?’”
徐源剥着花生的手一颤,落了一床单的花生皮,他不动声色地把花生皮拍到了地上,问:“接下去呢?”
“接下去啊?”宁子安为难地说:“我真不知道了。不过你说风吹雪为什么喊他小鸟儿?”
宁子安掰着手指头说起来:“是声音像鸟儿那么好听?还是胆子小得和鸟一样?还是名字里带个鸟字?”
徐源笑了起来:“张鸟儿?李小鸟?谁取名字会带个鸟字?”边说边把剥好了的花生捡起来递到了宁子安嘴边上:“吃。”
宁子安一愣,视线从徐源指尖的那粒花生移到了徐源的脸上,又移到了花生上。
“吃不吃?”
宁子安轻微地摇了一下脑袋,又点了一下头,最后裹着被子挪到了床里边儿,低着头也不敢再看徐源,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他又觉得渴了。
结果下一刻下巴被徐源一把抬起,一大把皮还没褪干净的花生被塞进了嘴里,徐源拍拍手道:“磨磨唧唧地不像个男人。”
宁子安有一口没一口地嚼着花生,含糊地说:“徐老板,随便喂人吃东西这个习惯不大好的。”
徐源郑重地点点头:“宁公子,成天想些有的没的也是不大好的。”
宁子安有些委屈:“还不是被你招的。”
屋外的小雨滴滴答答,屋里的烛火摇摇曳曳,徐源拔弄着手里还剩下的两粒花生米,小声地说:“下回不喂你了还不成么?”
过了两日,江南小巷里难得的放晴了,檐角的雨却还在滴滴答答往下落,青石板上也是湿的,石板与石板的缝隙里还有潺潺的水流流过。
客栈里的人来了又走,临近午时,人却然而只剩下稀稀拉拉的两三个,再怎么爱在外边儿浪荡的人,闻见了炊烟的香气也要赶着回去。
徐源得了空,便撑着把伞坐在檐下,两只细白的脚伸在外边晒太阳,一双眼不时地眨两下。
宁子安的病也好了,抱着胸靠在门边,问:“晴天怎么打伞?”
徐源伸手指了指头顶,宁子安顺着他葱白的手指向上望去,只见檐角上缀着的雨滴恰好又凝成珠圆玉润的一颗,滴答一声落在了徐源的伞上。
宁子安低头笑了一下:“徐老板的确不像个商人。”
徐源转了转手里的伞,伞面上的雨洒了几滴到宁子安的身上。
“你也未必就像个亡命天涯的剑客。”
宁子安擦擦溅上了雨的脸,坐到了徐源旁边,他看见阳光下徐源的双足细嫩如玉,趾尖近乎透明。
徐源睨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把伞往他那边挪了三分。
阳光细细地落下来,晒的人一身慵懒,头脑也昏沉起来。
宁子安眯着眼,一脸的餍足,他说:“你更适合当只金丝雀儿,让人养在金丝织成的鸟笼子里。”
徐源一愣,随即笑了一下。
宁子安看不见他面纱下的表情,只知道徐源站起来,一把沾满了雨水的伞气急败坏地敲向了他的头。
“宁公子这般不会说话,难怪你那心上人瞧不上你。”说完拂袖而去。
宁子安满脸的水,抹了把脸自言自语道:“其实我现下更想养只金丝雀儿来着。”
下午的时候,店里的人反而更少了些——巷子里的人,在外边儿天南地北地瞎吹,一闻见炊烟的香气,便一个接一个地往家里赶,生怕自家的婆娘等急了。
徐源乐得清闲,坐在柜台后晃悠着两只脚,倒出了两大罐子的铜板,一枚一枚地数起来。
徐源每捡起一枚铜板就吹一口气,再放到耳边听一下,然后心满意足地拿袖子擦擦干净,又放回罐子里。
宁子安在一边小心仔细地擦着自己的剑,软布沾了水轻轻地擦拭,擦一遍抬头看一眼徐源,擦到第六遍的时候,徐源还在数铜钱。
阳光透过雕花窗映下几缕细碎的光,可惜徐源半张脸被面纱遮住了,于是他的眼睛便被照的亮晶晶的,活脱脱一副见钱眼开的样子。
“你要数到什么时候?”
“数完。”
宁子安跑过去,“我帮你一起数?”
徐源一把打开他的手:“走开,不准碰。”
宁子安上回被算盘砸青的手背又被打的生疼。
“徐老板,你一点都不温柔。”
“我又不喜欢你对你温柔干嘛?”
“哦。”宁子干巴巴地应了一句,又贼兮兮地问“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徐源一边数铜钱一边点头。
“谁呀?”
日头正好,晒得人脸颊微微发烫。
徐源指指面前的一堆铜钱,歪头笑道:“财神爷。”
“你真的太没情调了!”
宁子安这一晚睡得极不安稳,白日里刚放晴,到了夜里又飘起雨来,宁子安裹着被子迷迷糊糊地阖了眼,半夜里却又做了噩梦吓醒了,冒了一身冷汗。
他伸手摸了摸放在身侧的剑,才觉得安心了点,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个人忽然笑了起来。最后宁子安从床上爬了起来,起身披了件衣服去了隔壁徐源的屋里。
徐源背朝里睡着,宁子安凑过去戳戳他露在外面的手:“徐老板。”
“徐老板,醒醒。”
徐源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嘟囔着问:“宁子安?”
宁子安笑了声,爬上床躲进了徐源的被子里。
徐源被他带进来的寒气冻得一哆嗦,人也清醒了点。
“大半夜的,做什么?”
宁子安紧了紧被子,道:“我做噩梦了,一个人睡不着。”
“唔,什么噩梦,把你吓得都睡不着了?”
宁子安侧过身,屋里面一片漆黑,他只能依靠声音感知到徐源也正面对着他。
“徐老板,你带面纱了么?”
“你猜。”
“我猜没有。”他笑了一下,问:“徐老板……我这算不算是看见了你的脸?”
徐源打了个哈欠:“宁公子你到底怎么了?”
“我做了一个很吓人的梦,好像每天都会做这个梦,但是今天的特别吓人。”
“说说。”
宁子安问:“徐老板你怕死吗?我很怕。”
“我自从被鬼窟的人追杀之后,几乎每晚都睡不好,有时候会梦到自己被人杀了,然后什么都没了。”宁子安笑了下,继续说:“而且每次还都是被风吹雪杀死的。”
徐源笑了一声,掐了把宁子安的脸:“你这是做了春梦吧。”
“哈~徐老板的意思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宁子安凑近了些,轻声说:“其实吧,我觉得我也没那么喜欢风吹雪。”
“怎么又不喜欢了?”
宁子安神秘地说:“因为今天做的梦里,多了一个人。”
“谁?”
“你。”
“我?”
“我梦见我被你杀了。”
徐源怔了一会儿,他背转过身,冷声道:“胡说什么。”
宁子安有些莫名其妙,他从没听过徐源这么严厉地和人说过话。
“徐老板,我说了是梦。”
徐源坐了起来,长长的头发扫过宁子安的脖颈,痒得人心颤。
“宁子安,有的话不要乱讲。梦也别乱做,好的不灵坏的灵,知道么?”
宁子安在黑暗里摩挲了一会儿,抓住了徐源的手,捏了两下:“徐老板的手,又软又嫩,剑都拿不动吧,怎么杀我?”说着又顺着轻轻挠了一下徐源的掌心。
徐源被痒地笑出了声,手却还被宁子安抓着不放。
“宁公子,你这样叫吃豆腐,我可要喊人了。”
“徐老板,你听我说完我就不吃你豆腐了。”
徐源又窝回了被子里,把枕头挪了点过去:“枕着讲吧,舒服点。”
宁子安头一歪,枕到了枕头上,说:“徐老板的枕头有香味的。”
“哪比得上宁公子呢,一张嘴都是蜜香,甜腻死人了。”
宁子安抓着徐源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他说:“我做过很多梦,很多时候我都知道那是梦,因为剑刺过心脏的时候根本不会觉得疼。”
“可是今天的梦里,换了你刺我一剑,我却觉得非常难过,非常……非常地难过……”
宁子安发觉徐源的手忽然一下子凉了,他看向徐源,却只看到一片黑暗。
“徐老板,你怎么了?”
“宁子安,如果我可以选择,我一定不会让你死的。”
徐源的声音有些发颤,宁子安却没有发现。
“嘿嘿,我知道啊。”他松了徐源的手,道:“所以我想同徐老板说的不是这件事。”
宁子安低头吻了一下徐源的掌心,欢快地道:“我想说的是,徐老板,我移情别恋了。”
徐源的掌心像被烫了一下,黑暗里他睁大了眼睛看着宁子安,呼吸声一下一下,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宁子安的呼吸还快,又听见宁子安问道:“徐老板,你的意思呐?”
徐源回了神,他缩回手,背到了身后,拿被子捂住了脸。
“太晚了,快睡。”
身后的宁子安不甘不愿地“哦”了声,又忽然快活了起来:“徐老板的意思是,留我在这儿睡了?”
徐源分了点被子过去没说话,宁子安往他那边又靠过去了些,乐得一晚上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