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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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粉轻染，眉眼淡写，松松挽起长发，一身素色衣裙。全身上下，唯一的饰物是发间一支普通白玉簪，还是那日在市集随手买下的。即便一身打扮朴实无华，若是单凭长相，却也配得上“清水出芙蓉”五字，只是这人的姿势就着实是……呃，不敢恭维。
叶碧音正在宫门不远处的某个角落里蹲着，扒着墙角张望着，一脸纠结。
圣上龙体初愈，大皇子孝心拳拳，即下令奖犒群臣，恩泽万民，并在云浮皇宫内举办百花宴，贺圣上龙体安康、延绵长寿。本来这样的宫宴，碧音一贯是托病不参加的，可是转念一想，又确想探探朝中虚实，以及看看那个劳什子二皇子是否真若那日所见般，如此不堪。可待到真来到了宫门跟前，却又望而却步了。只见朝中多少贵人达官，身着锦衣繁饰，带着如花美眷，跟着一行手捧贺礼的下人如鱼贯入，而自己如今的模样，还不若别人府上的丫鬟打扮得精心，着实是有点……不好意思进去。
但其实这也不能怪她。她事前并未与府上说明自己要入宫，相府也自然地将她排除在进宫的行列之外了，未特地为她添置新衣。而作为叶家不受待见的二小姐，她自己能撑场面的华裳的确是有限的。
进还是不进？正在她咬唇思量着的时候，旁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喂，你在这里干嘛？”
循声回头，一个小孩儿正有样学样陪他蹲着趴墙角，也不知道是何时出现的。一张小脸不知道在哪儿蹭了点灰，显得脏兮兮，衣裳上也是灰一块白一块。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碧音终于憋出了第一句话：“……小兄弟，你也是来偷窥的？”
“……”小孩儿沉默了一下，叶碧音明显地感觉到了他内心的鄙视。刚想嘀咕两句的时候，身边的人却再次开口道：“喂你要进去的吧，带我进去。”语气极度的嚣张，竟隐隐带了些不可抗拒的命令口吻。
“喂什么喂，小鬼你很没有礼貌哎。”碧音自幼与空灵寺上的小和尚们胡闹习惯了，抬手就给了他一板栗，“你怎么知道我要进去的？”
你都在这里蹲了大半个时辰了，你说我怎么知道的？也不怕脚麻。小孩儿捂着脑门，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面上却还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想了想，把手伸进衣服里掏了掏，把脖子上系着的什么东西扯了下来，重复道：“给你，带我进去。”
“哎，不是有没有报酬的问题啊……”见叶碧音还在磨叽，那小孩儿便拽过她的手，硬生生掰开她的手，把东西放在她手心里，再把她的手指蜷好，“好了，现在你收了我的东西，带我进去。”
叶碧音真是觉得莫名其妙，想问清楚来龙去脉，可偏生旁边这家伙像个复读机一般，从出现到现在就一直重复着“带我进去”四个字，一副欠揍的模样，看起来是交流不能。她皱着眉把手打开，却被里面的事物一惊。
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枚上好的白玉扳指。
体态通透，温润无暇，光洁而细腻，上面还雕刻上了两条栩栩如生的首尾相接的小龙，这……这分明是皇家的物件！
碧音惊诧着回头仔细打量，眼睛扫过他的五官出色的小花脸，虽然蹲着却不失气势的姿态，以及他身上白不白灰不灰的衣裳，又回想了一下他说话的嚣张语气，似是明白了什么，心里头更是笃定了几分。
她沉吟了一下，拍拍衣裙站起来，向那小孩儿伸出手来：“来，我带你进去。只是你进去以后的一切，便与我无关了。”
小男孩儿凤眼一眯。她倒是不笨。顺着她的意点了点头。
收到了他的承诺，叶碧音笑了，便牵着他向宫门走去。
果不其然，方走两步就被守门的士兵拦住了。小男孩儿跟在后头，一副乖宝宝的模样，心里头却怀着看好戏的心思，想看看她怎么应对。
护卫的士兵架起军刀，来人却未语先笑，语气温婉：“辛苦了。我是相府的二小姐。”说着便主动把证明身份的腰玉交到其中一个士兵的手中，又回头扯了扯跟在身后的小孩儿，带了几分歉意：“小弟贪玩，奉家父命令去寻了回来，还望放行，好入内与家父一同献礼皇上。”
听言，把守的士兵的神色明显松了下来。简单一番的话语，便把单独前来的原因暗中道出。来人虽穿着简朴，可一言一行皆是大家风范，一张小脸也是柔美可人，话说得滴水不漏，语气也让人心中舒坦。守门的士兵检查了一下腰玉，又扫了眼不情不愿跟在身后，玩得全身脏兮兮的小孩儿，心下了然，双手奉上玉牌，退了开去。
碧音嘴角带笑，款款步入宫门，直走到看不到来时宫门才停了下来，放开手了。“好啦，如今我把你带进来了，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就此别过。”说着转身就要离去。
“……！”
小孩儿突然眸子一紧，拽住了她的手腕，二话不说带着她往前快步离开。
在碧音还没搞清状况之前，一道黑影从后头迅速窜了上来，挡在了前面。
“是你？”
“是你？”
定眼一看，两人均是一愣。来者赫然就是那日在酒肆遇到的于将军。
可惜于容怀此时并无闲心与她叙旧，一双鹰眼只盯着她旁边的小孩，心里头暗暗叫苦。方才只看见了自己搜寻多日的人的踪影，并没有留心他身边的人是谁，却不妨在这种情况下与她相遇，真是十分棘手。
双方之间的气氛蓦然凝重了下来。不明所以的碧音被夹在二人中间，只觉得被小孩儿扼着的手腕隐隐生痛。身边的人站直了身子，目视着对方，默而不言。虽是抬头仰视，可完全不见有任何低下的劣势，目光中带了几分锐利，在一瞬间似乎铺开了强大的气场，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沉默。
双方僵持着，一个倔强仰头怒视，一个严正目光死锁。他们像是两头安静的巨兽，相互周旋、打量、试探着，谁都没有先言一字。
最终于容怀还是败下阵来，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让开了身去。他不得不沮丧地承认，在皇宫之中，在她的面前，即便是找到了人，他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英雄出少年啊。大皇子他绝对是低估了自己对手的实力。一开始他便并不赞成此般不正当的计谋，只是开了弓就没有回头的箭，也不得不走下去。现在只能寄望于司徒钖那头，已哄得圣上开怀，相信了那套言辞了。
只是……于容怀目光黯淡了一下。只是方才就应该提醒那丫头，不要搅入这皇室纷争当中才好，她一介小女子的，朝堂凶险，实非伊人所该触碰的。
“哎，小孩儿。刚才那是……”经过方才那场对峙，叶碧音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起来。她本以为小孩儿定是宫中某位不受欢迎的妃妾的儿子，趁着大宴无人在意之时，偷偷溜出来玩耍，却又发现出来了之后回不了宫。可现在看来，却似乎是大有文章在内。
可小孩还是一副拽拽的表情，抿着唇不说话，熟门熟路的拉着她在宫径上穿梭。叶碧音这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懂得路。还好有这么个从小在皇宫里长大的小孩儿。只是……他想把自己带到哪儿去？
前面领路的小鬼没有让她等太久，很快便把答案呈现了在她面前。小家伙领她来到了一池塘边，弹了下衣襟，问道：“你有没有帕子？”
碧音被问得一愣。“啊？没有哎……你要干嘛？”
“……哦。”
小孩儿顺手拉起她的裙摆，一路把她硬拖到池边，用她的白色衣裙沾了点水，胡乱把脸擦了一下，回头对一脸愕然震惊她说：“好了，桥归桥，路归路，你可以走了。”
“呃哈？”碧音明显还没从他的举动中回过神来，只是一脸悲怆地拉着自己湿答答的一角，这小鬼也太……太不懂礼貌了吧！
“还不走？”小孩儿瞥了她一眼，直起身来，明显误会了她的意思：“赏赐我已经给你了。”他指的是那只玉扳指。
“可是我不识路……”碧音真的有仰天长啸的冲动。皇家的子弟都是这样胡乱猜测人的心思的吗？完全是无法沟通的生物啊。“德景园要怎么走？”
“不识路直走左拐，宣仁殿里找当值带路。”小孩儿又抻了抻衣裳，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又突然停住，“你要去德景园？”
“是啊……”百花宴既是在那儿举行的，她不去那儿还能去哪儿？
“罢，跟我来吧。顺道带你去看场戏好了。”小孩捋了捋自己的发冠，语气里含着调皮的笑意，似乎那里会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发生，一双瞳眸却像深不见底的潭水，沉静如墨。
叶碧音蓦地打了个冷颤。还是花开正好的初夏时节呢，怎么莫名觉得有点寒意呢……
花团锦簇，鸟鸣莺莺，越往深宫里走，便越被其非凡的热闹气势所震惊。都言深宫寂寞冷清，可这花这草，却是活得格外的灿烂。阑干楼阁，亭台别院，小桥流水飞红，杨柳微风照影，这真可谓是一步一景。如此良辰好景，叶碧音一身素衣素裙，真真是走在其中都觉得自己破坏了这好气韵，端的是看得目不暇接。
好在自己还是出叶府走了这么一趟，不然白来古代一遭，也未识这般精心雕琢的园林风光。
还在远离德景园数米之外的时候，欢声笑语已传出，隐约可见三五做群吟诗作对的文官，半掩笑颜眉眼纷飞的女眷。叶碧音迟疑着不敢上前，只觉得自己与周遭格格不入，也不知现下是否去寻了丞相府的众人为好。
在她踟躇之时，身边的小孩早已悄然离去，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这好一个皇家排场，心中冷笑。
皇兄打的好主意。以赏花之名拢了众人来，一来是以龙体无恙普天同庆为由，讨了父皇的欢心；二来怕也是想借这么多双眼睛，来演一场好戏，定他某人的罪。
他眼中闪出与年纪不符的精光来。只是他年纪虽幼，心却并不蒙塞，如此小手段，不过让他吃点苦头，倒是治不了他的。不过说来……小孩儿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被迫逃出宫外这么长时间，真是十分想念御膳房的好菜肴，什么报仇大计还是押后吧。这么想着他一边咽着口水，一边往园里的糕点供应处去走去。自然，一边大吃特吃的同时，眼睛也从未稍离那熙攘的人群之中，穿着明黄色衣裳的身影。
果不其然，大皇子司徒钖很快沉不住气来，上前大声拜见圣上，献上斗大的夜明珠吸引够了眼球后，清了清嗓，开言道：“父皇，儿臣有一事禀奏！”
圣上见如此美景，群臣进贺，卿士家眷同乐，心情正好。大手一挥，示意他往下说下去。
司徒钖了然，只要哄得圣上开怀，自己已有了八成胜算。“父皇英明。前些日子父皇昏迷不醒，群医难以找到症状因结，儿臣心下疑惑，命人暗中调查。在父皇寝宫内居然发现了下蛊所用的人形玩偶。本欲继续彻查，捉拿真凶，不料消息走漏，此时父皇又已转醒。所以儿臣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如实禀报，请父皇治儿臣办事不力之罪，并下令彻查此事！”一番铿锵话语，引得四下震惊，百官纷纷交头耳语。见状，司徒钖心中甚是满意，虽是毕恭毕敬地低着头，嘴角却勾起了得以的笑容。
可园中的一角，那突然闯入的小孩却还在不慌不忙地吃着他的糕点。仿佛天大的事儿也比不上这面前的美味。
果然，皇上震怒。严声问道：“钖儿说言属实？”
“儿臣所说，句句实言。”司徒钖抬起头直视面前还带着病容的男人，心中却带着些许蔑视之意，这天下，恐怕迟早是自己的了。脸上却还是一副谦卑的模样：“只是……有一事，儿臣不知当不当言。六弟自巫蛊消息传出之后，便莫名失踪于宫，也不知是为奸人所害，还是……宫中亦有流言说其畏罪而逃。儿臣恳请父皇亦遣人寻找六弟行踪！还六弟清白！”
司徒钖一番话说得漂亮，可在角落里啃着糕点的司徒锐却是白眼一翻。如此栽赃陷害，他皇兄也真真是不害臊。其实他对那个九五至尊的位置并无兴趣……只是，没想到这个游戏，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终究有些人容不下他。
想着，他弹了弹身上的糕点碎屑，慢悠悠地踱向了人群中央。
那厢皇上的眉头已然紧缩，向身边的贴身太监询问道：“邓公公，可有此事？”
只见那老公公鞠了一鞠，不慌不忙道：“秉皇上，六皇子并非失踪。只是在六皇子殿内，亦出现了那巫蛊之物，六皇子年幼，老奴生怕有失，便与几位后宫主子商议着，移去殿外空灵寺，小住了一段时间。”
“你！”司徒钖完全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逆转，指着那年过六旬的公公，是张口不能言。此时后宫包括皇后在内的一众嫔妃，居然纷纷点头表示确有此事，更是无异于火上浇油。司徒钖心下拔凉，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自己怎的就被反将一军。反倒是那个正努力拨开人群向这边走来的小小身影，是兀自笑了。
的确。百官群臣均道嫡子年幼，不足以继承大统。皇兄纷纷勾结，欲陷他于死地。但是他们错误估计了一点，固然没有百官的站队，没有皇兄弟们的撑腰，不能指使御林军翻天覆地地寻人、拷问，但他司徒锐却不是孤军一人在奋战。朝中上下宦官，后宫宫闱妃嫔，全是他司徒锐的砝码，不然，他早就该被他的“好皇兄”冤死在狱中，或是屈打成招了，哪里还能站在这儿？
越不起眼的人啊……往往越是弥足轻重。
“朕的皇儿何在？！”那头的皇上已经意识到自己恐是被人当作稚童，玩弄于掌中了，不由高声质问。司徒钖还抱着侥幸心理，希望那个对自己说一不二的于容怀已经逮到了司徒锐，妄想着自己的六弟不会出现。可是他没想到，在皇宫之中，天子脚下，即便是于容怀发现了自己的六弟，怕也是不能动他一根汗毛的。只要司徒锐进得来这云浮皇宫，那么，胜败已定。
“儿臣在这儿。”司徒锐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一把稚嫩天真的声音从人群之中向起。众人蓦然惊觉，如水般迅速地散开去，露出了那张小小的玉琢似的脸庞。
“儿臣参见父皇。让父皇担心了。”小孩儿语气软软的，含着些撒娇的成分。只字未提方才谈及的事情，只是规规矩矩地请了个安。
可当朝天子又是何等人物！眼睛扫过其落灰不洁的衣裳，触及那平静的双眸，心下早已明白大半。
这下，云浮王朝，怕是要变天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