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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成王败寇。世上没有任何人比于容怀更懂得这四个字。
      英雄出少年。于家乃将才世家,未及弱冠他已随父亲征战沙场。刀剑无情,疆场上每一个决策都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千万人的鲜活生命。今朝春风得意,他日马革裹尸,而在这皇宫之中又何尝不是如此?
      自巫蛊一事以来,朝中上下皆人心惶惶,群臣更是多方活动,力保其主。可是偏生,那六皇子锐竟像是一不谙世事的无辜稚童一般,不曾结党,不曾偏私,无贪污行贿之记录,更别提是作风不正、骄奢淫逸了。一个八岁幼童,所能之事不过掏掏鸟窝,捣捣蛋,端的是滴水不进,找不出错处。
      其实他于容怀对于荣华富贵并无兴趣,翻云覆雨、玩弄权术也非他所长,若不是司徒钖的母妃于他于家有恩,他是决计不会趟这浑水的。只是既已上了船,即使所做之时非他所愿,便也是骑虎难下,没有了退路。
      虽觉得监视一个八岁小儿,实非光彩之事,于容怀也只能握紧腰间的佩剑,疾步往六皇子殿中走去。

      比起大皇子党的草木皆兵,司徒锐这头倒是不紧不慢,一副悠悠闲闲的模样。好似从未有人对他有意加害,蓄谋诬陷一样。
      “我说小孩啊……你想召我进来便直说,何要以那二皇子的名义,害我瞎紧张一场。”叶碧音蹲在一盘别致的兰花前摆弄着,一边抱怨。叶府一早就接到了二皇子招叶二小姐入宫的消息,受宠若惊之余,更是七手八脚地忙她打扮了一番,推进宫来。那叶府上下怕是误以为她那日私往花宴,定是背地里已与那二皇子发生了什么,正暗中窃喜呢。
      听了她不痛不痒的抱怨,司徒锐则是懒洋洋地坐在石凳上,不置一言。
      开玩笑,他又不是笨蛋。觉得她有趣,却也犯不上以自己的名义来打草惊蛇。只是……他瞄了一眼花园里的某个角落,又看了一眼身着一身水色长裙、精心打扮过的女子。只是这下怕是便宜了某人。
      叶碧音哪想得明白中间的弯弯道道,只是满心好奇地摆弄着自己面前的花花草草。反正呆着叶府也是忒是无趣,她还乐得能出来晃悠呢。
      “小孩,你平日就没什么可玩的什物?”碧音见他一直漫不经心地托腮看他,一张小脸上写满了“无聊”二字,不由得开言问道。
      司徒锐瞥了她一眼:“有呀。围棋,拟兵,你要玩哪样?哦,还有这个。”他顺手从怀中掏出一个木头小人来,小人的表面已被指尖摩挲得光滑,显然被它的主人把玩过多回了。
      “哎?这玩意儿怎么在你这?”叶碧音稍微有点意外,从司徒锐受众接过那发条小人。“这明明是我送给小通泽的呀……”
      “不动了。”司徒锐丝毫没有回答她问题的意思,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那天摔了一下就不动了。”小脸上居然隐隐有些遗憾和委屈,看得她直想捏一捏。
      皇家的孩子,也是可怜啊……碧音捣鼓了两下,果然是不动了,里面的竹篾做的卷片怕是卡住了。她摆弄了一下,道:“我修好了还给你?”
      “好。”小孩倒也顺从,立马就答应了。叶碧音隐隐有些心疼。一个发条小人居然能被他随身带着,怕也是非常宝贝它,她从前都不知道给小通泽做了多少这样的小玩意儿,可从未被主人这样贴身带在身边过。她当然不知道这是司徒锐从小和尚手中抢来的,只是暗自对比了下两者的童年,真切地觉得虽呆在宫中,华衣锦食的,却也不是件什么好事情
      心下想着,便立刻有了主意,当机立断地站起身来牵起司徒锐的手,问道:“你们这儿有牛筋吗?姐姐带你去打弹弓去!”也不管对方知不知道弹弓是什么玩意,语气里带着“我罩着你”的神气。
      爱玩是孩子的天性,小孩嘛……就是要快快乐乐的才好。

      以粗实的树丫做架,引动物的筋做弹绳,叶碧音三两下就系好一只小弹弓,交到司徒锐手中。后者用手帕接了过来,翻来覆去的看。
      “怎么样?还不错吧。”碧音明显对这些古代达官贵人的小孩的洁癖已经见怪不怪了,也便不甚在意。她家小妹还用香茶来熏棋子呢。
      “来,我教你玩儿。”碧音见他反反复复地研究,却迟迟没有拉开弓弦,心下猜想到小孩应该是没见过这个,随手在地上捡起一块椭圆的小石子儿,手把手教他打出去。
      “噗。”一声轻响,石头正正地击中不远处的树干。
      “姐姐很厉害吧?”碧音眸子里带上星星点点的笑意,眼眉弯弯的,神色里明有几分得意,“姐姐可是能打中几十米开外的细竹竿的哟。”从前她在空灵山上,常与小和尚们比赛,还没有谁能赢过她的。
      司徒锐抿着唇,摆弄着这简陋的小玩意儿。弹弓嘛,其实他并不是没有玩过。象牙做的杆子,白玉做的弹丸,上好的牛筋制成的弹绳……这么简陋的,他还是第一次见。他从前并未觉得这有什么好玩的,还不若弓箭来得痛快。但看着身边女子认真的模样,每每打中一颗便欢欣雀跃,却突然觉得有趣了起来。
      他也学着捡起一块石头,随手拉开了弹绳,往园子的某个角落一弹——
      石块“嗖——”地一下飞了出去,扎进了不知名的角落里。
      “哎,你射歪了诶。”见他终于迈出了第一步,碧音显然很是高兴。正想手把手地教他瞄准,司徒锐却不管不顾,接二连三地射出了不少石块。弹绳绷足了劲儿,石子儿纷纷直撞进了小树林里,却无一落在树干上。
      见司徒锐接连失了准头,碧音正想说说些什么安慰一下他。小孩却是懒懒地把弹弓一扔:“不好玩儿,换弓来。”
      身边的公公立马手灵脚俐地“变”出了上好的弓箭,呈了过来。只见他随意地把弓拉满,搭上箭,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眼睛里突然极快地闪过一抹精光!
      碧音都快要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一瞬间,箭矢离手,带着劲风掀过小树林,钻向那个特定角落。与此同时,一道身影极快地窜出,出现在他们面前。
      “臣于容怀参见殿下。”于容怀被迫现身,无疑有几分狼狈和尴尬,却还是不紧不慢地向司徒锐行了个礼。
      司徒锐这才把弓箭交给站在一旁的奴才,拍了拍手,似乎对自己的箭术十分满意。
      “怎么又是你?”站在一边的叶碧音这才明白过来,小孩一开始的目标恐怕就是这个藏在暗处的人。虽然不明白他为何要偷偷地躲在此处,但这个大将军每次的出场方式的确也太……特别了一点。
      “呃……叶姑娘。”于容怀其实早已在暗地里偷偷观察了两人许久了,等到真的打了照面,却不由得有些脸红。叶碧音今日穿上了一身水蓝色的长裙,与上两次相见净素的模样大不相同。面上精心上了两三分薄妆,一弯柳叶眉轻皱,乌发上蓝色步摇微摆,映着枝叶间洒下的阳光,端的是看得人心神随之荡漾。
      说实在,叶碧音长得并不算惊艳,仅堪堪算得上中上之姿色,单凭相貌,她是绝对比不上那些浓妆淡抹、日日精心装扮的大家闺秀们的,可细看却是越看越让人觉得顺眼,像那山间恣意开放的小花一般,不加修饰却鲜活动人,美而不自知。
      好似生怕多看一眼都会亵渎了这般干净通灵的女子似的,于容怀匆匆移开了目光。心中却万分分懊恼,恐怕自己在佳人心中的形象,早已糟糕透顶了吧。
      “于将军心系佳人也不必三番五次鬼鬼祟祟地躲在一旁嘛。”司徒锐刻意强调了“三番五次”四字,语气里却还是一派天真,愚蒙无所知的样子,“大大方方出来相见就是。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无耻小徒呢。”
      司徒锐一番话语中本满是讽刺和挖苦,他本以为于容怀定当被噎得无地自容,可却低估了身边女子对于容怀的影响力。于容怀却只是慌忙摆手道:“于某并非、并非对姑娘有任何非分只想……只是、只是……”
      “小孩,怎么说话的呢。”还没等那厢支支吾吾地解释完,叶碧音毫不客气地嘣了下他的小脑门,给早已面如关公的人结了围。
      不知好歹!从来没有人敢连着弹他脑门两次!司徒锐捂着额头暗地里磨牙,脑筋转得飞快,不一会儿便露出不怀好意的恶作剧神色来。
      既然郎有情妾无意……哼,我偏让你们凑做堆!也省得白把这么有趣的人儿让给二哥,白白去送死。心下这么计较着,司徒锐马上装出一副委屈生气的样子,甩袖而去。暗中还给身边的公公们个眼色,让他们一并跟上,仅留措手不及的两人在原地,一时间面面相觑,竟不知道说何是好。

      真是不负责任的小鬼。叶碧音在心中暗自诽谤道,面上却还是维持着微微的笑意。虽然面前的人替她解了两次围,但她对此人并无好感。于容怀常年一身劲装,尽管久居京城却也脱不了一身英煞之气,神色总是带着几分严肃,轻易地便让碧音想起她那个年代的军训教官来,没什么文化的兵大个儿,说一不二,令行禁止。她对这类的人一向敬而远之。
      更何况……这位大将军似乎和小孩儿还有些不对头。

      “听闻姑娘幼时曾居于空灵山上?”见碧音无意识地用脚尖蹭着地上的碎石,于容怀心知自己多少让她有些不自在了,极力地想说些什么,缓解下尴尬的气氛,张嘴便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却没想到这话题多少有点唐突。
      “呃……嗯。”叶碧音心下郁闷,不明白这堂堂大将军,怎么三番几次像查人口般,几次见面都纠着这个问题不放。
      于容怀的眼睛亮了起来。
      “姑娘是否还记得,那年□□后,圣上亲临空灵寺祈福……?”
      “嗯?”叶碧音有点意外他会提起这个来。蹙眉思索了半晌,还是迷茫地摇了摇头。她小时候在空灵寺里,光顾着发呆思考人生和欺负小和尚们了,哪里还记得住这些事儿。
      “这样啊……”她果然不记得了……于容怀多少还是有点沮丧。
      他仰头看了看天。天高云白,万里晴空。那日,也是这样的好天气。

      连绵的干旱过后,面黄肌瘦的难民从各方涌入皇城,祭祀那天依然是艳阳高照,烤得知了不鸣,莺燕不啼,整座空灵寺都被笼罩在一片凝重的安静之中。
      那时自己方才束发之年,懵懵懂懂地跟着父亲随圣上上山祈福。好不容易一系列繁冗而沉重的仪式结束,已是夕阳西下。四下静穆的气氛微缓,待圣上净手后,左右官员纷纷奉承,或吟诗作文,或引经据典,挑着好听的话说,以示此次祈福之顺利,日后定会得上天眷顾,国泰民安。
      当时自己年幼,第一次随父亲参加如此隆重的仪式,也跃跃欲试地想要摆弄文墨,以博得君主重视亲睐。不知天高地厚便贸然张嘴,吟作了“晚风拂云散,日落天际还。”两句诗。本以为应时应景,韵脚整齐,也算好句了,却不经意看见圣上竟脸色大变,连自己父亲也一时额间渗汗,左右皆目光如刺,吓得他是生生把后面两句诗给憋了回去。
      十来岁的他不谙权术,没听说过文字狱,更是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诗,竟在无意中含沙映射了云浮国散,日薄西山。拂云散,云浮散;日落;天际还,天下换,孩童之言撞进别有用心的耳朵里,自然能曲解出百般反动意味。
      正在他不知所犯何事,无助无措之时,一边捧着净手的清泉的小丫头,笑眯眯地张口接上了下面两句:“云散傲龙出,金鳞耀星汉。”虽对得不工整,却圆回了意象,拍了一把皇上的马匹——虽然太阳下山了,但圣上的容光足矣照亮星汉。这句诗一出,才让大臣们的脸色松了下来,连圣上也连说几个“好”字,对他之前的失言不再追究。
      日后长大,懂得了言语中的深浅,晓得在皇宫稍有不慎便是人头落地。更是明白当日,在那个国家动荡的当口上,若是事发,兹事体大,远不是年少无知可以忽悠过去的。细细回忆起来种种,也便愈发感激当初那个小丫头用自己的急才,以那么勇而无畏的姿态,救了他一命。
      他犹记得自己在临走前,好不容易在后山溪流中寻到那个小身影,本想前去道谢。可费尽口舌结结巴巴地解释清楚前来的理由后,那小丫头却是看都不看他一眼,只顾着玩弄水中落花,甚是随意地说了一句:“这样啊,那你记着欠我一个人情就好。”
      几点落红滟滟随波,夕阳余辉撒在溪中,金光跳跃,像是打碎了的上好玉石,映在小姑娘的脸上,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的灵动可亲。
      这幅画面连同那句“你欠我一个情”一起,牢牢地烙进了少年的心中。
      年及弱冠后,他曾暗中在空灵寺周围寻找走访过,却依然没有寻到当年的那个身影。直让他怀疑当年是否遇见的是否仙女下凡,昙花一现,不然怎会如此聪颖可爱,却又消失无踪。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小姑娘竟会是叶家素不见闻的二小姐。
      不过,还好事隔多年,终于还是被他寻着了。

      却说碧音见面前的人发了愣,只当他是认错了人。
      她生性不爱与这样的达官贵人结交,一是觉得阿谀奉承、规矩礼数太麻烦,二是省得惹祸上身。更何况对方也不像是什么好人。
      于是她便轻咳了一声,福了福,道:“若是将军无它事指教民女,民女这就告辞了。”
      “啊?”于容怀这才回过神了。心里端的是恨透了自己在佳人面前往往表现木讷。却又嗫嚅着,说不出什么挽留的话。
      只见碧音转身欲要离去,他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腕:“姑娘!于某、于某……于某劝姑娘还是不要跟六皇子走得太近才好……”这是上次见面他没有说出来的叮嘱。想想司马钖一闪而过的狠辣表情,想到自己坚决不同意的暗杀计划,他的眉头不由得又拧在了一起。
      “……”叶碧音当即停了脚步,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可并没有听进去他说的话。
      她不是什么不能碰不能摸的大家闺秀,面上并无羞赧。只是觉得这人怎么如此鲁莽唐突,不知礼数。
      “呃、姑娘……我、我不是刻意……”于容怀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好事”,闪电般松开了手,两只大掌搓着,像一只笨拙的大狗熊,想要道歉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告辞。”叶碧音在心中默默地叹了一口气,也懒得应承此人,丢下俩字匆匆离去。
      她这是造的什么孽哟,遇到这种人……果然那小鬼是不安好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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