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天》芍药纹脉

4、第四章

　　今日天光正好，难得叶二小姐今日起了个大早，一改懒懒散散的模样，端着一支毛笔在宣纸上写写画画。
　　待到真的需要在这个时代“一展宏图”的时候，叶碧音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本事。兴许是在这个年代呆久了，安逸习惯了，从前的一些本领早被她丢在脑后，变得模糊不清了。现在的她，顶多也就只能做点新奇玩意儿，唬唬小孩子罢了。
　　她咬着笔杆坐在桌前清算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资本”。
　　空灵寺？打个叉。丞相府？打个叉。李迟墨？好吧勉强打个问号……
　　她悲哀地发现，即使知道前路再危险不堪，自己也没有多少挣脱的能力。只能沮丧地承认，那些一旦穿越便能翻云覆雨、有不寻常基于的奇女子，跟她不是一路人。
　　好吧，坐在屋子干想也不是办法，还不若出去走走呢。碧音甩甩头，便拉长了声音往外喊：“来人——”

　　“小姐？”昨儿那个小丫鬟听见了，忙慌慌张张地走进来。可他们家的二小姐却是躺在床上，一副病怏怏的样子。
　　“唔……我今个儿有些不舒服，午膳就不用了。”碧音刻意放低了声音，弱弱地道。别说，还真有像模像样。她自认演技不是一流的，骗骗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古人小丫头恐怕还是可以的。
　　“那、那要叫大夫来给您看看吗？”小丫头一看就是上了她的当，颇为紧张地绞着衣角问到。
　　碧音在心中悄悄比了个“耶”。
　　“不必了。我小憩一会儿，吩咐下去，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许进来打扰。你也出去吧。”
　　“呃……是。”小丫头并未多有怀疑，转身就跑出去交代主子的意愿去了。恐怕……她还会抽空去大娘那里禀报一声。只是碧音也不怕漏馅儿，反正不管如何，她都是这府子里奇怪而不受待见的一个，待到真的漏了再说罢！恐怕等到大娘那头派出人去找她跟踪她的时候，她早不知道逍遥到哪儿去了。
　　叶姑娘在心里把小算盘打得哗哗响，爽手俐脚地把自个儿收拾好，换上男装，揣上些铜钱碎银，利索地从窗户翻了出去。

　　她还是跟迟墨学到了点东西的，比如说躲避丞相府不走心的家丁。
　　钻出丞相府所在的幽静角落，站在千年的青石板大街上，她这才觉得自己真正活了过来。不同于叶府一成不变的每一个冷清早晨，在白日暑气未达之时，从街头到巷尾已满布各种小摊走贩，花花绿绿的小摊布一摆，从街头到巷尾，皆是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这头有妇人托着一篮子菜肉，向贩子为了几枚铜钱论着价；那头几个小孩正追逐打闹着，却又很快被吹糖人的老伯伯引去了目光，一窝蜂地凑了上去。风轻悄悄地牵起柔柳的枝条，拂过人声鼎沸的街道，抚过她的发上，让人不由自主地深深呼吸，绽开笑颜。
　　被这么衣服生机勃勃的景象所感染，叶碧音顿觉充满了干劲，短暂的思索过后，几经问路，便朝着京城最大的酒肆茶楼走去。
　　飞雕走檐，画栋朱帘，木栏花倚，几盏红灯笼高挂，古色古香。一张檀木大匾上书“饮香阁”三字，苍劲飞扬，端的是入木三分。听人言，这饮香阁的牌匾，乃是当今圣上亲笔，如此见来，传言应是不虚。站在车水马龙的饮香阁门前，虽未到用膳的好时候，可仍能窥见里头店小二往来忙碌，觥筹不绝。叶碧音不由仰而惊叹，现代的五星级餐厅，可能也比不过如此盛况。
　　就在碧音这没怎么见过大世面的“乡巴佬”，折服在这气势非凡的大酒楼跟前的时，不觉已经被身后的人默默留心了。

　　“……将军，是昨日的那姑娘。”于容怀身边的军士压低声音询问道，“要不要上前拿下？”
　　于容怀不做声色地摇摇头。自那个姑娘踏上主街，他已发现了她。今日她换了一身便服，束起了长发，与那日气质出尘的大家闺秀相去甚远，可虽装扮得利索，那眉清目秀的小脸，左顾右盼的灵动神色，却依旧是骗不了人。
　　“不了。吩咐后面的兄弟分头继续搜。看看城内有无可疑之人。”最终，于容怀思量再三，还是了遣散左右，跟了进去。
　　实际上，他也不知道那日出言相助，就这么毅然领兵离开空灵山，是否真出做了正确的抉择。牢中重犯不见踪影，主城各大城门要道亦严加盘查，京城方圆一带掘地三尺，却还是找不到要找的人。而大皇子这头，又是催得万分火急。虽他对这次的计谋做法并不认同，最后一步差池，酿成如今局面，忙他还是不得不帮的。
　　只是……见那女子在店内坐定，竟开始四处张望，研究起桌椅器具来时，他不苟言笑一贯不由也松了松神色。只是啊，尽管只是凭着模糊的记忆与直觉，只要有一丁点的可能，他亦希望这次自己没有认错了人。
　　容怀远远地坐下，招呼小二来点上了一壶好茶，悄悄地留意其了叶碧音的一举一动来。
　　这厢碧音却是完全没有查觉到角落里探究的目光，环视掂量清了周围的一切，默记下店内结构装潢、所用器皿，伸伸手招来小二，让他把这里的招牌菜都上一份来。
　　饮香阁果然名不虚传。不多会儿，几个热腾腾的菜式便端了上来。素盘锦食，色香俱全。虽是未到饭店，竟也引得叶碧音食欲大动。她小心一一品尝过几道菜肴，随即放下碗筷，仔细闭眼回味了一番，笑眯眯地招来了店小二：“你们的掌柜呢？可否请来前来一见？”
　　“请问客官有何事要见咱们掌事儿？是饭菜不合口味么？”听了客人突如其来的要求，店小二仍是不慌不忙，显然是训练有素，依然是十分礼貌地问道。
　　“非也。”碧音笑了，故作姿态地摆出了高深的神色，呷呷嘴，“这水煮白菜呢，用的是用鸡和人参酒熬出来的高汤做的，汤中还置入了仙贝、排骨、枸杞，这菜色虽不见肉，却有异香。还有边上这几道……如今，可以请你们的掌柜一见了么？我想，也许你们饮香阁也很乐意将来多一个得力主厨。”
　　听碧音这么一说，店小二的脸色马上变了：“小二这就去请当家的来，还请客官稍后！” 说罢便匆匆辞去。
　　碧音见状，也不说什么，心中却哼起了小曲。她没什么天赋技能，也不算资深吃货，只是他们定未想到，千年以后这水煮白菜的菜谱早已传得天下皆知。要是这家掌事儿好说话的话，说不定她能在这儿当个大厨。不，挂名的也可以，她可以把二十一世纪的菜谱写出来，卖与他们。她已细细想过了，要真要逃出叶家，走远了，她不识路；再近些，不隐于闹市人流中，肯定会被发现。人来人往的酒肆，是最佳的躲藏地点。
　　正在她乐观地计划这的时候，刚才离去的店小二却迅速返回，后面还跟着三两个虎背熊腰的光膀子汉子，气势汹汹而来。
　　“就是她！”风云突变，店内客人具是一头雾水，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那两三壮汉却一下团团围住了叶碧音，神情凶狠，对她虎视眈眈。
　　这一下显然是把碧音给吓着了，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不过就说了个菜铺而已，怎么就招来了这等粗莽大汉？！
　　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她显然是不知道，饮香楼的厨子们都是御膳房一手培养的，资历未够者便先于这京城第一酒楼茶肆历练一番，不然，怎的一小小酒楼，能在天子脚下开得如此风光，门庭若市呢？她方才随口一说的，全是宫中绝密的谱系配方。能张嘴说出菜色原料的人，不是来砸场子挑衅的，就是来偷师学艺的，怎得人家不反应过激呢。
　　就在几个大汉推推攘攘这，要把她扭送到官府的时候，一把低而有力的声音响起来。
　　“诸位且慢！”
　　只见一个身着黑色劲装不紧不慢地拨开人群，走到掌事儿的跟前，向他抱了抱拳，“这位姑娘是于某的朋友，还请多包涵。”
　　“将、将军哪里话。”饮香楼掌柜一下便认出了来人，立马换上了笑脸，“不知将军莅临，有失远迎啊，有失远迎。”
　　于容怀未曾多言一字，只轻轻四下环视，不怒自威。眼神所到之处，看热闹的人不觉胆怯，纷纷退去，作鸟兽散。
　　叶碧音一下也被镇住。偷偷观察着这突如而来的男子，来人剑眉星目，鼻直口方，轮廓刚劲，一袭煞爽劲装。照理说叶碧音甚少接触外人，更何况是这等人物，可是隐隐间又觉得有些熟悉……
　　她皱眉思索了一下，忽而豁然开朗。
　　“啊！你是昨日那……”
　　不顾对方有些激动的神色，男子目无表情地点点头。又向掌柜的再次抱拳，示意她跟上，迅速把她带离了这是非之地。

　　自饮香楼出来，于容怀领着身后的姑娘，避开街上纷纷侧目的行人，不知不觉便一路走到了偏郊。
　　“哎……你！您走慢一些可以吗？”叶碧音小跑着跟在那人的身后，心中叫苦。也不摸不透跟前那人在想些什么，一路上沉默得像根木头。按理说，自己承了他的情，是该说句感谢的话，只是这么个走法……想中途开脱也不是，想让他停下来也不是，只得暗暗皱眉。
　　于容怀从小鲜少与姑娘家相处，身边的均是三大五粗的兵汉子，自是没有考虑到姑娘家跟不上自己这练武之人的步子。听见身后人带着轻喘，如此道时，才反应过来，猛然停住了脚步，回头望去，却是被入目的画面惊在了原地。
　　只见后头的人儿上气不接下气地向自己跑来，双腮染上点点粉红，几根散落的乌发衬得玉肌似雪，当真是面若桃花，惹人心驰。
　　“将军……？”
　　直到女子凑到他跟前，并且秀气的小脸因距离过近放大，一双水灵的眼睛眨呀眨，直钩人魂魄的时候，于容怀才“啊”地一声反应过来，像见鬼似的后退了两步。
　　“将军？”叶碧音早已匀好了气儿，伸出五指在他面前晃晃。看着这个原本一脸严肃的大将军，居然一副呆呆的被她吓到的样子，忽然觉得他十分的可爱。不觉笑了起来，也便不再计较他不顾自己的小短腿的感受，一路把自己“拖”到这里来。
　　“呃……我……”即便是反应过来的了的于容怀，明显多少还是有点手足无措。方才他只是忽而感觉内心悸动，觉着应该把她带离那个地方，头脑一热便这么做了，却也不知道带到了这里后，应该要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好。
　　究竟还是碧音打破这个尴尬的场景，笑盈盈地接过了话头来，“在下谢谢将军搭救之恩。”
　　“呃，姑娘你不必……我也只是……”
　　于容怀真的直想敲敲自己的木鱼脑袋。她叫什么名字？她真的是她吗？她还记得我吗？她说谢谢我了我现在该说什么？该问问她的芳名吗？会不会太过唐突？问题一窝蜂挤在脑子里，一个接一个的都着急着往外蹦，反而乱成了一锅粥。
　　于是堂堂的云浮国大将军，竟然有了扶额长叹的冲动，平生第一次痛恨起自己的不善言来。
　　碧音见了他这副窘迫模样，忍不住要笑出声来，碍着面子，只好辛苦地憋着。可想想又似乎觉得有什么不对……
　　那厢于容怀胡想了半天，还是决定按照一般男女相识的套路，介绍下自己，便一板一眼道：“姑娘，在于容怀，再次相见……”
　　“唔啊啊啊啊！你、你怎么知道的？！”叶碧音这下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了，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胸前，“我我我我、你你你……”
　　对方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叫唬得一愣，却很快反应过了来，笑着说：“姑娘这……呃，这、这变装的技术，着实是漏洞百出。举止之间虽有男子的豪爽潇洒，可一张小脸，一双纤纤玉手却是骗不了人……”
　　“……你！”饶是从不扭捏的碧音，这下也是瞬间红了脸。一时间又羞又怒，竟忘了自己来道谢的初衷，只顾转身想要飞快逃离此地。
　　竟然被认出来了，亏自己还真么装模作样了老半天，丢死人了！
　　于容怀简直是二丈摸不着头脑，不懂揣测女孩儿小心思的他，显然是无法理解怎么自己真心实意地解释了一下，就得罪了面前的姑娘。眼看那姑娘就要离去，情急之下只得喊道：“这里距空灵寺还有好几里的路呐！要么在下送送你？”
　　“不要！本姑娘现在不住空灵寺！”叶碧音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三拐两拐消失在人群中。
　　“哎……”在她的身后，于容怀伸出的手无力地垂下。这怎么……
　　等等！她说她“现在”不住空灵寺！那么就是说……
　　于容怀心中忽如千万军鼓同擂，砰砰作响，震得浑身血液滚烫。脸上浮现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那么就是说……她曾经居于空灵寺……那么就是说……
　　她的确是她！
　　他找了她那么久……那个小丫头居然长成了如此灵秀的模样！想到这里，他不由得低笑起来。忽而觉得在空灵寺时，自己出面相护的决定做的是如此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