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天》芍药纹脉

3、第三章

　　云浮的夜空很干净，如上好的黑绒，生生吞了外界过多的嘈杂纷嚷。造物者毫不吝啬地在上面撒下了璀璨星河，浩气凌然。天地广淼，目不能穷其边际，直看得人心折，自惭渺小。是现代人没有福气，用灰雾掩了一切，又用繁灯固执制造出光明，于是便愈发变得不知天高地厚起来
　　迟墨能在府上呆这么长时间，并不是常有的事儿。大多是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难得故友有兴致，碧音也不多推辞，随着他在屋顶上看这浩瀚星河，陪他着闲聊。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要聊的。有些人，即便是静静地不说话，只要是在他的身边，就会感觉很好。

　　想当初自己在大学里的时候，对熬夜这个活动总有特别的爱好，但那时并无如今赏夜看星的好心境。如此一想，自己能来到这里，重拾回一些东西，也实属不枉此行，机缘难得了。
　　本还在为嫁与不嫁的事儿烦恼呢，在这片无言夜空下，只顾得全心全意地拜倒在美景之下，倒没有什么可想的了。
　　碧音捧起迟墨带来的小坛桂花酒，就着他喝过的地方灌了一口，好景好酒和美人，真真只觉得此生无憾了。
　　“你倒豁达，不想向我打听点什么？我本来是带了一肚子关于你未来夫婿的情报，想要告诉你的呢。”看了这样的“间接亲吻”，迟墨却也毫不在意。这小女子在他面前，做过的出格事儿多着呢，认识久了也便渐渐习惯。
　　“皇子嘛，不都一副德性么？三妻四妾是常事，勾心斗角当便饭。”碧音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其实要不是真的关乎自己的下半生去向，她才不糟心这个事儿。这相府的种种，她从未上心。叶丞相育有四子女，以其从小抓阄抓出来的物件，分别以琴棋书画为名。大姐名丹青，大哥叫子棋，而小妹则唤雯书。叶碧音在家中排行第三，为偏室所生，母亲难产已逝，又加之容貌性情才学都素不起眼，本来以为既无牵挂又不出众，就能无忧无愁。现在看来还是低估了这朝中局势。
　　看着身边的人儿仰着脖子看星，一双玉足随性地一荡一荡的，还抱着酒坛子不撒手，迟墨也是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她并不似自己认识的寻常女子。犹如山间流动的清泉，拂过的微风，摇曳的花朵，她是鲜活真实的，从不像其他的人一般，只活在一个固定路子里。当她高兴了便笑，想胡闹便胡闹，任何问题到了她这儿，似乎都变得简单起来。
　　良辰美景，佳人作陪。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他亦想如同她一般潇洒。
　　但是那个所谓的二皇子，着实配不上她。
　　迟墨眸子一沉，夺过她手中的酒坛一饮而尽，“走，我带你看看去。”

　　虽说作为朝中重臣之女，可这皇宫，叶碧音着实是没有进来过。也并未来探望过已经成为了大皇子妃的姐姐，足以见得与自家人有多分生。
　　被迟墨拎着腾云驾雾，匆匆而过，她根本就来不及仔细观察这云浮王朝的皇宫。未来到这个朝代之前从觉得轻功什么的极为神奇，等到亲身经历过了，似乎也并没有武侠小说里写的那么唬人。大概跟吊威亚的感觉差不多吧？偶而在迟墨躲闪停脚时，有看见数个侍卫在把手。夜色浓重，气氛也有点吓人，只是迟墨在，就觉得很安心。
　　她信任这人。虽然知交并未说深及，但有的人就是这样，能让你莫名地觉得可靠。

　　迟墨也没有辜负她的信任，一路上拎着她七拐八拐顺利来到了一间偏殿的后侧。
　　就着杂生的树影，两人隐藏了进去。事情来得太突然，在一路上碧音并未反应过来，而等到站定了，如今却隐隐有些兴奋。这种窥探皇室秘密的事情，从前可没有做过，以后故意也不会常有。至于担心害怕？嗨，她叶姑娘哪会想到这个！
　　迟墨当然没有留心到身边人的点点情绪，熟练的一舔手指，就往糊窗户的绵纸上抹去。
　　“噗！”叶碧音见了忍不住笑出了声，却一下被迟墨捂住了唇。没想到优雅如他也会做出这样的举动，虽然依然是风度翩翩，半分不猥琐，可是还是觉得有些好笑。
　　迟墨的温润的掌心划过她的唇，让她的脸一下烧了起来。他比了个“安静”的手势，示意她往屋里看。她只好红着脸点点头，凑了上去。
　　屋内是一片朦胧。
　　她起初以为是窗户纸的问题，定眼一看却发现并非如此。只见一人衣冠不整斜坐在雕花椅上，手里还擎着一杆烟枪，身边烟雾迷蒙缭绕，姿态甚是享受。
　　叶碧音不由皱眉。
　　那并排的椅子上，倒是坐着另外一人，就算距离甚远，其楚楚衣冠也依稀可见，只是被满室的大烟模糊了相貌，但从大气潇洒的坐姿上也能推测出此人定仪表堂堂。
　　她向迟墨投去探寻的目光，后者却点点耳朵，示意她听。
　　皇宫的夜特别的静，静得让人心慌，连鸟啼都没有几声。于是两人在一片活似张牙舞爪怪物的婆娑树影中，开始认真听起墙角来。

　　这么仔细一听，端的是吓得叶碧音就要跳脚起来。不曾想到，这两人聊得竟是……
　　“父王的情况，御医们已经有所察觉，实在不能再下药了……”
　　“万一父王一清醒过了，知道咱们以疑似沾染巫蛊之术的理由，私自把皇弟投入大牢，可就不妙了……”
　　“人已经加派了……还是找不到……”
　　“对，得赶在那之前把他……”
　　“也只能继续找……就怕被反咬一口……二弟你这边也多留心……”
　　“……”

　　见碧音听得也差不多了，迟墨便再次拎起一脸震惊的她，一路返回叶府。
　　方才在屋中坐定，叶碧音依然惊魂未定。迟墨倒是一副“早知会如此的模样”，斟了些茶给自己润润嗓，开口道：“现在你懂了吧，那个抽大烟的就是你的未来丈夫。”
　　碧音两条好看的柳眉久结未解，“……另外那人，是大皇子？”
　　“是。”
　　她又歪头想了一会儿，竟是笑了。“我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呀？他抽她的大烟，我过我的小日子。嫁过去，井水不犯河水就好。我还恨不得他天天这样醉生梦死，不去理会我呢。”
　　“你！”迟墨气结，把手中杯往桌上重重一放，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可知晓，这二皇子从前有过无数待妾，也曾多次光顾烟花之地，他所碰过的姑娘……”说到这里，迟墨的眼神闪了闪，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他所碰过的姑娘，非、死、即、残！”
　　听他这么一说，叶碧音明显是被吓住了，不由得后退了两步。
　　“可、可……这市坊间也并未有传言……何况是叶府定的亲事……”她不是没有想过对方的不堪，但却没想到能不堪到如此地步！
　　迟墨摇头长叹。这丫头啊……
　　“你也亲眼所见，我还能骗你不成？”
　　“……”
　　碧音低头，蹙眉思索，半晌不语。
　　正当迟墨以为她被真相所打击，要上前去安慰的时候，那人儿却抬起了头，一双明眸定定地向他，嘴角带着一丝看似顽皮的笑意，眸子里却有些他摸不透的东西。
　　只听见她说——
　　“迟墨，你让我知道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那柔柔的声音，平淡的问句，却像是一字一字砸在了他的心上。让他一时语塞。
　　这个女子是何等聪慧！是啊……现在的他，既是帮她不得，也带她不走，那么今晚做得一切，又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