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师》迦具都

2、中篇

　　叶安然还记得，自己被横斩一臂之后，软绵绵地仰倒在冰凉的雪地上，身下重剑咯得腰也要断了似的。难道我要做第一个被自己的剑咯死的藏剑？想想就好悲惨啊。不过现在这样恐怕离死也不远了吧？但愿能来个收尸的人，啊，最好是山庄里的弟子，最好还能找到我的右手给个全尸…………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眼前隐约出现个暗色的影子，风雪中那人的衣衫猎猎作响，最后的意识停留在斗笠下露出的半张面容上，惨白如纸，却美得不像话。
　　“好……漂亮的……黑无常……啊……”
　　叶安然是被右臂的刺痛唤醒的，恍惚间他觉得自己的手肘处火烧火燎，勉力抬起，只见断口包扎妥帖，却终究是空空荡荡了。
　　说不出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将左手搭在额上，长长呼了一口气，失去右臂，再不能习武，自己作为江湖儿女的路大概就此断了，所幸命还留着。等等……是谁救了我？
　　叶安然这才察觉屋内除了他还有人，不，应该说是还有好多人。奇怪的是这些人身上完全感觉不到生人气息，雕塑一般定在原地，但他们的表情动作又那么生动明显，每个人似乎都在看着他，仿佛一张嘴就能说出话来。
　　“这是什么鬼地方，我该不会已经在地狱了吧……”叶安然嗓子发干，浑身僵硬，任谁被别人这么紧盯着都会不自在。他艰难地掀开被褥，刚要起身，就听身旁传来一把干巴巴的声音，惊得他差点摔到地上。
　　“占我三天床铺，猪也该醒了。”
　　叶安然循声望去，那声音来自一直立在床边的暗蓝衣衫的人，“果……果然还是活人吧？”
　　“我是。”蓝衫人答道，眼珠向四周一瞟，“他们，不是。”
　　叶安然一口气没接上，心说你除了会说话看着跟他们也没什么分别。“是你救了我？”
　　蓝衫人诡秘一笑，“在下唐偃，如何称呼？”
　　“叶……叶安然。”
　　“如此。”唐偃弯下身，诡秘的笑容一直凝固在嘴角，表情像面具一样没有丝毫变化，“叶公子，断臂已寻，但唐某并非医师，只能还您义甲半段，亦可执剑恩仇，公子意下如何？”
　　之后的事情便顺理成章起来，叶安然就此在小院住下，而唐偃未收他义甲资费，只言早从他身上取得。叶安然很长时间内都以为唐偃拿的是他钱袋里的碎银，直到他看见后院仓库里泡在药水中的自己那只断臂。
　　怎么说呢，虽然曾经是自己身上的东西，但泡在那里看还是挺恶心的。
　　叶安然堂堂藏剑少爷，虽说是偏门旁支，请专门的义甲师傅还是请得起的。可不论家里老少怎么劝说，大少爷始终不肯换下偶师做的义甲，反倒隔三差五往唐偃那里跑。人都说叶家少爷被偶师迷了心神，却每每被一句“救命恩人”堵了去，最后是唐偃被他烦不胜烦，勒令无事严禁登门，才渐渐减少上门的次数。
　　“呵，有事便有事，我叶少爷要见的人，还没有见不到的！”
　　唐偃是个很少后悔的人，对他来说，做一件事只存在价值相当与否。不过最近他似乎有些苦恼了，一条肌理分明可供剖析的手臂和一个聒噪随性摆脱不掉的男人，这二者的价值到底是否相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