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师》迦具都

1、上篇

　　这世界上存在一种人，他们可以做出以假乱真的仿制品，花鸟鱼虫，乃至人类。
　　这样的人，有个统一的名字，偶师。

　　唐偃就是一个特别的偶师，他的作品只有人偶，言笑晏晏，活灵活现，能歌善舞，若不是肚内拆开可见填满的精巧零件，几乎就是以假乱真的人。所谓天工造物，不过如此。
　　甚至有人说，唐偃本身，就是一个人偶。
　　“那个偶师啊，简直完美得不像人类。我曾跟着老爷见过他一次，全身都包得严严实实，脸上还覆了半片面具，露出来的半边脸，啧啧，说是神仙姿容都不为过！只是啊，”账房先生四下看了看，低声道，“他的表情简直像固定在脸上似的，白惨惨的，教人心里直打哆嗦。”
　　秋日的森林散发出清亮成熟的味道，有人从枯枝碎叶上踏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来人一身澄黄，领口衣摆都绣了金菊，身后斜背着侠士们常见的冷兵，腰间却突兀地横出一把巨剑，剑分三叉，金褐相间，阳光照射下隐隐泛着赤红流光。
　　苍崖破风雷，藏剑。
　　林中深处有座小院，院内生着棵银杏，叶子早已变得金黄。微风吹过，将小扇般的叶片带落到院中或坐或站的人的肩膀上，本该是场美好的秋日赏叶会，却因特殊的安静显得异常诡异。
　　藏剑弟子却好像习以为常般，小心穿过僵立的人群，在院角的小桌旁坐定，一手将腰间重剑解下，一手端起茶壶为自己倒了杯茶。饮毕，方长舒一口气，以手拄颌，另一手挑起身边暗蓝衣衫人的长发，玩味地送到嘴边。
　　“你还要装人偶多久，要不是少爷认识你，真以为一院子都是假人。”
　　蓝衫人偶未发一言，默了半晌，方见漆黑的瞳仁略移了位子，眼底映出藏剑陶醉地嗅着自己发梢的面孔。
　　“肯理我了？”藏剑嘴角透出一抹笑，拉起蓝衫人的手便往屋内走，“唉，你也别得意，少爷我才不是想你这张死人脸，”他停了停，似是想掩饰什么，又接着道，“前几日跟老四随便比划了几下，关节好像松了，你这第一偶师的手艺也没那么好嘛！”
　　“阎王爷也救不回一心寻死的人。”蓝衫人，哦不，唐偃随他拉着，惨白的脸上现出嘲讽的意味，逆光看去，如同鬼魅一般。
　　“本少爷活得好好的，作什么要寻死？”叶安然佯作不懂，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三下五除二去了上衣，但见肩线流畅肌肉精实，小腹处八块腹肌清晰可见，左臂修长有力，而右臂竟自肘节处断了一半，缺少的部分明显由偃甲组成。
　　“呵，”唐偃将自己的作品左右翻看一番，不禁冷笑，“叶少爷家财万贯，自是不在意我这些返工的小钱。”他手上略一用力，将断臂整个扯了下来。
　　“疼疼疼！有你这么扯的吗唐偃！”叶安然登时疼出了眼泪，满身细汗让风一吹，紧接着就打了个喷嚏。
　　“真是对不住。唐偃是偶师，不是专做义甲的工匠，手艺自然差了许多。叶少爷既嫌疼，找他人便是，不送。”说罢将断臂往桌上一放，径自要出门去。
　　“别！我错了，唐大偶师，我错了还不行吗……”叶安然左手拉住唐偃衣袖，也不顾上面细小的刀片割伤手指，“所谓良药苦口，良甲不怕疼，我认，我认！”
　　唐偃回过身来，低头对上叶安然吃瘪的脸，“我要北城的冰绡。”
　　“好好好！”
　　“和西域的火棉。”
　　“买买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