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师》迦具都

3、下篇

　　“三月之内不要来了。”唐偃看着院中将重剑舞得虎虎生风的叶安然，冷不丁冒出一句。
　　“为何？”叶安然闻言骤停，重剑入地三分，篱笆旁的人偶晃了三晃。
　　“冰绡和火棉存在你那里，三月后若我未能回来，这次的义甲便是我最后的作品，好生保护。”唐偃不再解释，反手将叶安然关到门外。
　　“你要出门？带上我啊！你又不会功夫，带上我多几分安全嘛！喂唐偃，你听见没有？唐偃？”叶安然叫了几声，见唐偃并无所动，只好垂头丧气地离开…………才怪。
　　开什么玩笑，叶少爷是那么听话的人吗？叶安然打定主意要跟着唐偃，当即挑了个隐蔽的地方躲藏起来，只待唐偃一出门便跟上去，就算不能光明正大地陪在身旁，也好过三个月杳无音讯。
　　更何况，什么叫最后的作品，唐偃要去做什么？
　　一路南下直到蜀中，也不知是叶安然隐藏得好，还是唐偃刻意不去发现，总之是相安无事。马车到了唐家堡地界前，唐偃付了银子给车夫，徒步走进唐家集。叶安然紧跟在后面，看到很多唐家堡弟子向唐偃打招呼，心想这人也不像平常表现得那样生人勿近，至少回了本家还是有几个熟人的。
　　唐偃未在唐家集内多作停留，径自向一旁的山谷走去。这是一条相当幽暗的山谷，入谷的路上几乎不见明灯，也鲜有虫鸣，再加上唐偃一身暗色，行走时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叶安然集中精力全力跟随才没被甩下。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见到丝丝灯火从前方的小窗中透出来。
　　“想不到这样的地方也有人居住。”正想着，只听吱呀一声，唐偃推开屋门，侧身进入，叶安然呆了半刻，忙跟上前去。
　　“你，回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入耳中，听来底气不足，已是体虚将亡之兆。
　　“看来你还没死。不过你这样子，怕是也不能为我修补身体了。”修补，身体？
　　“我看你倒好得很。”老者哼了几声，“与我讲讲外面的事，最后一次，也算给我这‘父亲’尽尽孝道。”
　　“我不过是你造出的偶人，何来父子之说？”
　　“哼，也对，你只是我的仿制品而已，是我糊涂了。”老者似乎并不生气，言语中反倒透出几分洒脱。
　　两人在屋内言语胶着，屋外的叶安然却已如雷轰顶。仿制品？偶人？一连串的信息交错纷杂，直搅得他心中脑中一片混乱。唐偃是他看着进屋的，屋里的声音也的确是唐偃的，可说出的这些话，怎么就搞不明白了呢？
　　那个肤色惨白，形如鬼魅，毒舌冷面的唐偃，竟然是人偶？
　　而屋内的老者，才是偶师？
　　“叶少爷既已千里迢迢而来，不若进屋话上半盏，也算是我唐家堡的待客之道。”
　　屋门被缓缓推开，叶安然瘫坐在原地，双眼直愣愣地对上唐偃冰冷的面容，月光打在半片银色面具上，显得越发幽诡莫名。
　　“你……你们……”叶安然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问起，只好尴尬地绞着衣角，余光不住在老者和唐偃身上瞟来瞟去。
　　“如果你嫌那对招子太灵活，我可以帮你挖它们出来。刚好给家里新做的人偶用。”唐偃冷着一张脸，嘴角挑出个诡异的弧度。
　　“不劳您费心，不劳您费心……”叶安然绷紧身子，捂住眼睛定了定神，起身作了个揖，“这位，嗯，前辈，晚辈叶安然。此番不请自来并非冒犯，乃是担忧唐偃安危，才出此下策。”
　　“小子，抬起头来。”
　　叶安然换上自认最完美的微笑，见到老者面容时却有些怔忡。像，实在是太像了，眼前老者的样子简直就是唐偃的老年版，如果唐偃会衰老的话。
　　“如你所见，唐偃正是我比对自己做出的偶人。”老者微微一笑，向后靠去，叶安然眼光一落，才发现被褥下本该是双腿的地方空空荡荡。“我累了，唐偃，你带他随意找地方住下吧。”说罢，闭目养神，不再言语。
　　叶安然跟着唐偃沿原路回到唐家集，一路无话，待到安顿妥当，方才打破沉默。
　　“你身上的零件，出问题了么？”
　　“我以为你会问些旁的。”唐偃本要离开，又折了回来，坐到叶安然对面。“人有生老病死，机甲零件自然也有损耗。”
　　“你如今是天下第一偶师，难道不能修复自己？”叶安然咬着下唇，眉头皱得死紧。
　　唐偃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发出几声干巴巴的笑声，“叶少爷，你未免把我看得太高。”
　　“可是那个人就快死了！”叶安然一把扣住唐偃的肩膀，“你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不就……就……”
　　“叶安然，”唐偃惨白着一张脸，双眼无波无澜，“我予你一臂，你还我珍材，两不相欠。今日你既知我身份，更无需为没有生命的人偶费心。明日便启程回去，唐偃不作多留。”
　　“唐偃！”叶安然颤抖着将头抵在唐偃胸口，发狠地问道，“我不信你不知道！”
　　“…………人偶无心，叶少爷请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