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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一家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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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泉宫。
静贵妃对着几枝刚折下的桃花,含苞待放,枝叶饱满,自然生长成恣意的样子。玉手抬起,金剪分断,咔嚓一声,一节花枝就掉落了下来,纵是再美也不能成活。
祝嬷嬷跪在下面,腰杆笔挺,头却深垂着。
“嬷嬷,你跟本宫多少年了?”
祝嬷嬷身子晃了晃,“回娘娘,奴婢伺候娘娘二十多年了。”
“连你都伺候了本宫二十多年,镜中的人又如何不老?”静贵妃轻叹了口气,“大约是我太贪心,巴望嬷嬷能多照顾王爷一些年。却疏忽了嬷嬷年纪大了,办事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奴婢有罪。奴婢辜负了娘娘的信任。”
“本宫只是不懂,嬷嬷眼睛老辣,如何看不出府里养了这样大的祸根?如今事情闹到这般地步,不是在打本宫的脸,也不是在打丽贵妃的脸,打的是皇上的脸!”
“奴婢有罪。”祝嬷嬷除了磕头,再也别无可答。王爷有心要偷偷溜出京城,自然会想到法子瞒过王府和京防,又怎么会让人找到?自己虽料理府中庶务,可也赶不上王爷十分之一的精怪,又如何能防范于未然?
“好好的一门亲事就这样没了,以后怕是没脸见到公孙大学士,也羞见太子殿下了。”静贵妃闭上眼,努力压抑着心中怒意。所有的不满和憎恨都滚滚流向姚元懿,真是不叫的狗会咬人!从前不见她有什么本事,如今居然把睿儿勾引到这个地步——悔婚不说,居然带着她跑得不知踪影!知道的是他在和自己怄气,不知道还以为他不服皇上呢!
豁然睁开眼,剪子在花枝间乱飞,好好的几株桃花瞬时就支离破碎散了一地。静贵妃猛地把剪子拍到桌上,“去九华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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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郡逍遥岛。
长禄向陈玄睿汇报着京中的动静,说到因当初安排得隐秘妥当,倒是暂时没有泄露行踪,也并没有牵累到什么人。只是京城里已暗暗地排查开来,大约也就还能瞒六七日的功夫。
陈玄睿点了点头,“出来这么久了,差不多也该回了。”
“是。”长禄应声。
“九华公府长房的小姐和公子到哪了?”
“回王爷,昨夜已经到了蒲平县。因王爷吩咐一定要万分隐秘,所以绕了天望山,大约明后两日就能到了。”
陈玄睿点了点头,“还是小心谨慎,万万不能让外人看到了。”
“是。只是王爷……”长禄跟着陈玄睿十多年,许多为了王爷好的话虽有些僭越,却还是不能不说,“听长寿传过来的意思,宫里很是生了大气。若不是太后娘娘拦着,皇上怕是下令追捕都是有的。”
“我明白。”陈玄睿脸色肃然,“兵行险招,总有对赌。”
“奴才冒昧,倒觉得王爷此次有些……”过了。后头的话,长禄自然是没敢说出来。
“你以为这次只是为了金玉县主吗?”
长禄想了想,王爷做事从来极有深意,只是这一次自己也有些看不懂了。
“我自有主意,你只把交代的事情办好就行了。”陈玄睿在心里叹了口气,长禄再是忠心,许多事情也不能通透,“你也累了,先下去歇着吧。”
书房里又只剩下陈玄睿一人,一时百无聊赖,便拿了两册五天前的内参来看。陵渡关又有鞑子来
犯,惠王不敢怠慢,连夜率领亲兵往回赶。披星戴月直奔关口,连取两个小将首级,狠狠挫了敌军气势。又有说往两江征集粮草,连三成也收得勉强,还一味的哭穷。敦亲王居然还上折子泣表,请皇上体谅百姓艰难,这三成粮草已然是苦不堪言。
陈玄睿皱了皱眉,去年去江州查盐税,小小一个县令就抄出了几十万两赃银,而这却只是九牛一毛。如今敦亲王在他的地界哭穷,恐怕十有八九是不肯让利罢了。陈玄睿再想到战事吃紧,就有愤闷堵在心头。
朝中风起云涌,各路势力纵横交错。太子自然是想励精图治干一番事业,可这落在皇上眼里,未免有些按耐不住的样子。倒是惠王一心扎在边关,忠心耿耿,更得皇上青睐。自己夹在当中,即使有心助太子一臂之力也十分为难。
拒绝和金玉县主的婚事,卖鲁王一个人情还是其次。
要紧的是让皇上觉得自己和太子之间也没有那般坚如磐石。这是为了太子好,也是为了自己好。只是这一步棋也是赌博,赌皇上乐见自己不愿和太子的娘舅家结亲,不会因为自己抗旨不遵更生忌惮。
是输还是赢,陈玄睿自己也没有把握。
这些心思日日盘旋在脑海,如千金之重,却无人能共担。就连母妃那里,也是有口难言,只能藏于腹中。每日独坐静思,忽也想有个人能倾诉。
姚元懿的脸莫名其妙地就闪入了脑海里,陈玄睿苦笑摇了摇头。
那夜之后,她就沉默寡言了许多,像是身体哪里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却怎么也不能愈合。再不去贪玩贪吃的姚元懿忽然让人觉得陌生,一晃眼间陈玄睿又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她了。任性,懂事,寡沉,千人千面,倒有些不懂了。
内参再也看不下去,陈玄睿提步去香雪海看姚元懿。
日头偏西,海风卷浪,竹子篱笆旁的桃花树已经颓谢了许多,姚元懿就在贵妃榻躺着,遥遥望着大海深处,偶尔有花瓣卷落在脸旁,却无心去抚。
陈玄睿静默长立,只望着她波澜不起的身影,终是低头走了。
——
长禄来报有客求见时姚元懿还没反应过来。
莫说姚元懿本没有几个亲好的朋友,就算有也不可能寻到这里来,一时间听到有人求见,便以为听错了。
“若是什么说书的女先生便还是罢了,今日精神不济。”
最近为逗自己开心,下头还是颇废了些心思,玩杂耍的,说口技的,总能翻出些新花样。姚元懿心中确实有几分感动,但还是提不起兴致。人就是这样,身陷绝境之时便绷紧了那根神经,抵死撑到头。可但凡松懈了一口气,就心疲力竭在不能再鼓起勇气。
“侧妃不如先看一眼,若是不喜欢,打发回去便是了。”长禄眼角飞着一点狡黠,姚元懿想了想,还是点头肯允。
一时间长禄退出去引人,姚元懿让红蕖捧了枣茶来饮,朱唇刚刚点上水面,人就不自主地打了个激灵。
猛然抬起头来,两个头戴覆纱斗笠的人就站在了眼前。
“侧妃定有许多话要说,奴才先告退了。”长禄说着向红蕖打了个眼色,领着她退了下去。
雕花碧纱门从外关上,砰得一声,姚元懿浑身一震。
“见过二姐姐。”一人揭开斗笠,一脸盈盈笑容,不是元晴又是谁?!
“元昱给二姐姐请安。”另一个摘下斗笠,小脸冷峻,单膝点地朝着姚元懿重重一跪。
“元昱!”姚元懿几乎是惊呼出来,上前扶住,两手颤抖不已。这竟是自己的亲弟弟吗?从前那个粉嘟嘟的白面团,怎么短短几个月就变得这样少年老成?细细拂过元昱的鬓发,黑瘦了许多,却也精神了许多。
姚元昱没想到这位二姐姐见到自己这般情不能自已,可对上她那双含泪珠眸,却有久别重逢之感,莫名就觉得亲切。
“你们怎么来了?”姚元懿不敢相信,又拉过元晴来细看,恨不能将两个孩子抱在怀里痛哭一场。
“是沐王爷派人来接我们的。”元晴道。
元昱听到沐王爷,眼光骤然一冷,“我们原本不敢轻信,是这位沐王爷的手下拿着令牌威胁我们来的。”
“王爷?”姚元懿明白过来,再看元昱眼中的锋芒,忙解释,“事出突然,王爷的手下可能是无法说服请动你们。不过你们做的也没错,确实不能轻易地跟着别人走了。”说着也不愿再纠结这些,只拉着弟弟、妹妹坐下。
“长禄说姐姐身体不好,我们又听说沐王爷带着姐姐……”元晴还未出阁,到底有些娇羞说这些话,“我们在府里也听得许多沐王爷拒婚的事情,所以心中担忧,还是不放心要来看看姐姐。”
“我倒是还好,只辛苦你们一路奔波,路上可小心掩藏行迹?”姚元懿看着一对弟、妹,简直如何也不能够。
“长禄安排的很好。”姚元晴安对方的心。
“这些皇室子弟,都很会这一套暗度陈仓。”元昱冷冷道。
姚元懿听得一愣,就忧心起来,“老话说隔墙有耳,你年轻气盛,诸事不平,又有什么正经用处吗?与你计较的人,三两下就收拾了你。不与你计较的人,不过是看小丑跳梁。”
元昱脑子一懵,全然没料到二姐姐说话这样直白,霎时就红了脸垂下头。
好容易见到,虽是长房最后一点根苗,姚元懿也不舍得深责他,便偏了话头向元晴,“府里最近可好?”
元晴有些踟蹰,“其实匆匆赶来,倒也确实觉得有话要告诉二姐姐。”
“何事?”
“头一件是三房的穆姨娘生了,是个男孩。”
“男孩?!”姚元懿也不知是好是坏,只是仿若能看到九华公府的格局被慢慢打破,“那康姨娘怕是有些坐不住了。”
元晴没有接这个话头,只往下说,“还有就是……静贵妃去九华公府问罪,老夫人,老夫人一怒之下处置了二叔,说二叔教女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