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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大闹蓉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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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元懿曾经总结过,为什么三番五次为人作践,冥思苦想的答案大约是自己不争气。父母去世之后,她暗自立下心愿要抚养弟弟妹妹,一是要让妹妹嫁得好郎君,二是要让弟弟考功名、兴家门。就这样匆匆年华虚耗到一十九岁,虽未成大器,但好歹府内安稳,两个小的也心安体健。
她的夙愿在接到圣旨的那一日彻底破灭,求告无门、万念俱灰是什么感觉,她才真正的明白。金孙苦寒,万里之遥,生离死别,即使是这样委曲求全仍无法避免被宠妃逼死的结局。
重生的那一日,她下定决心要好好活下去,绝不辜负上天垂怜。所以她一改从前固步自封的做派,变得会收拢人心,能伸能屈,哪怕偶尔玩弄些心计,也再无不肯。眼见桩桩件件的为难都被破解,得心应手、游刃有余,她真是有些得意了。
可是她忘了一件事,到今日再次被人逼迫至此才幡然醒悟的道理。
自己是没有靠山的,一个嫁入宅子里的女人,没有腰杆子硬的娘家,没有疼爱自己的夫君,三两下就要像蚂蚁一样被轻轻碾死。
姚元懿她面如白纸,两眼失神呆呆望着地面,好像魂魄都被谁抽去了一般。柳如缤蹙了蹙眉,“妹妹不要愣神了,快快用了,早去早好。”
这话凉得像刀刃,姚元懿抬回过神来。柳夫人下巴高高扬起,带着两个同仇敌忾的女儿,身后是四个腰身粗壮的婆子并两个丫鬟,一点不比甘泉宫的阵仗小。
“姐姐那个时候,疼吗?我记得姐姐那个时候流了好多血,足足疼了几个时辰,好容易下来了,命也恨不得去了半条。那时候姐姐不止身子疼,怕是心也如被人拿刀子割着吧。”
柳如缤身子一震,她知道姚元懿在说什么,头皮就有些发麻。
失了孩子,一个月里梦魇都不知多少回,次次醒来都只有捂着被子哭。
“你还有脸问?我姐姐的孩子不就是你害没了。如今要你一命抵一命都是便宜了,要我说该是让姑姑下旨,杖杀了这孽障才是。”柳如湘双目圆瞪,努着嘴,恨不能将姚元懿扒皮抽筋,那日在宫中的耻辱,她可没有忘。
小小年纪说话就这般歹毒,姚元懿按压住心中怒意,“那丽贵妃的意思就是落胎便可?”
“贵妃仁慈,便宜你了!”
“如湘!”柳如缤察觉不对,制止住了妹妹的后话,只拿眼逼向姚元懿,“你不要这么多废话了,快用药吧。”说话间打了个眼色,一个婆子就端了药上来,黑呼呼一碗,比静贵妃赐的更让人心生胆怯。
冰糖、莲子就嚷起来,姚元懿循声望去,却什么也没能再听到,“姐姐不怕闹过了不能收场?难道以后的日子也不过了吗?”
久久不做声的柳夫人听了这话,突然就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如缤啊,你不要被这丫头糊弄了,她在跟你拖延时间呢。”说着又转向姚元懿,脸上的笑容一收即止,“日子过不过得下去恐怕不是你说了算,想必这位侧妃还不知道吧?即使是小产,也有许多血崩不治的。从前我府里有个姨娘,一尸两命,丁点不开玩笑。”
柳夫人的话句句浇着狠辣,饶是姚元懿有骨气,此刻也打起颤抖,“姐姐你可想清楚了,静贵妃都没有下去手,你这样不怕让王爷心生怨怪?”
柳如缤就有些忐忑,她确实害怕亲自出手,日后会落下王爷埋怨。
柳夫人看出女儿的迟疑,挪步上前低声道,“后头有你姑姑,怕什么回头坏了你姑姑的大事,才要小心一家子吃不了兜着走。再说你也道是这丫头不检点,王爷并不待见她,如今就算使些手段也尽可推到为母身上,碍不着你半点。”
柳如缤双手冰冷,脸色比姚元懿好不到哪里去。刚刚听说姚元懿有孕的消息,确实恨不能立刻将她挫骨扬灰,可亲眼见到姚元懿,就有些心怯下手了。可母亲的话如钢针刺在心头,逼得人退无可退,柳如缤闭眼一叹,早狠毒晚狠毒又有什么区别?后宅里女人争宠夺权,要紧就是先下手为强。
“母亲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柳如缤终于狠下了心,方才的挣扎全然消失。
姚元懿看到柳如缤发了话,顿知不妙,再不敢迟疑,顺手掀翻手边的粥碗菜碟,三两步退到南边窗户下抓起裁料子的剪刀对向众人,“不要命的就来!”
“把她抓起来!”柳夫人高声喝令,几个婆子立刻扑了上去。
“大胆!”姚元懿呵斥,光着脚踩着地面的腿却簌簌发抖,“我祖父是九华公爷,我姑姑是合顺郡王妃,我长姐是御赐昭城公主,也是你们动得的?来日将你们全家剖肚鞭尸,掘坟灭族,绝无虚言!”
趁着几个人还在发蒙,姚元懿用力掷出了手里的剪子,剪子豁着口,正好扎到个婆子的脸,一声鬼哭狼嚎顿时吓坏众人,姚元懿见机抬脚跳上妆台,撞开花格窗就跳了出去。
一个翻身跃下窗子重重摔了下去,姚元懿也不知自己哪来的机敏,瞬间就用手脚撑住地面,减轻了对肚子的撞击。可到底不是武家子,右脚吃力不均,狠狠崴了一把,这一下真是撕心裂肺,可也顾不得喊疼。姚元懿咬着牙,拖着步子就往外冲,只见院子里站着几个茫然的下人。
认出是自己的人,姚元懿立刻喊道,“快抄家伙,里头有人要杀我,快去喊人,快去喊人!”
柳侧妃吩咐院子里的人都不准打扰,她们就躲了下去。有几个正嗑瓜子呢,听到屋里摔破东西的动静才跑出来,不出来倒罢,居然眼见姚元懿从窗户里跳了下来,那场面真说不清谁吓到谁。
见众人都呆着,姚元懿心急如焚,如疯魔了一般大喊,“都聋了吗?里头的擒住一个,赏银百两!”
这一百两银子如一剂仙药灌顶,立刻浇醒众人的神智。虽搞不清怎么回事,但听主子的总没有错,说话间就各自操了扁担、水瓢什么的,还有胆子大的去拿菜刀,年纪小的就往外头去喊侍卫。院子里瞬时就乱成一锅粥,姚元懿拖着步子还要往外去,身后就听房门打开,屋子里的人一股脑追了出来。
柳夫人再是忍耐不住,直指着跛腿的姚元懿,“快把她制住!谁敢干反抗就是为违抗宫中的旨意,杀无赦。”
姚元懿心中大呼不妙,这些下人多是胆小之辈,拿杀头的罪压他们,哪里还敢不从。正在这时,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要杀便杀,只要此刻不死,谁也不许在蓉湘院放肆!”
姚元懿不可置信的转过头,百合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来,手中吃力地举着个劈柴的斧头,可那凌然的气势,就像两军对峙时抛却生死的勇猛先锋。
“武婆子,快把主子背出去!”百合的命令透着不容置疑,武婆子立刻丢了手里的锅铲,蹲下身子去架姚元懿。
一时院子里的人都被百合感染,激起同仇敌忾的意味来,柳如缤一行九个人,姚元懿这边三三两两也有七八个,倒是势均力敌。
这满院的硝烟味,一触即发,双方都僵持着,虽觉得分外荒唐,但也没一个人敢掉以轻心。
“王府里也敢放肆,都不想活了吗?来人!都捆起来!”
雷霆之音,惊天震地。
蓉湘院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所有下人都被扭按在地,乱七八糟跪了一片。只有姚元懿、柳如缤、柳如湘和柳夫人还站着,可背后瞬时就立了几个侍卫,俨然一副一声令下便能即刻擒下的样子。
“你是什么东西?”柳如湘见自己的人被押,瞬时暴跳如雷,指着领头人破口大骂起来。
“他是沐王府黄典军,和你父亲同级同职。”
侍卫军划分两路,陈玄睿大步踱进了蓉湘院,脸色铁青至极,姚元懿恨不得能看到他眼里飞出的刀锋。
“妾身见过王爷。”柳如缤霎时白了脸。
柳如湘虽不服气,奈何王爷位高权重,只能跟着行礼,柳夫人倒是面不改色,恭恭敬敬,面带笑容,好像是来赴宴一样。
陈玄睿扫了一圈乌烟瘴气的蓉湘院,眼睛停在姚元懿身上,她只穿了一身薄薄的亵衣,光着脚露着踝站在地上,冻得嘴唇都有些发紫。
“冰糖、莲子还不去给姚侧妃拿鞋!”祝嬷嬷从后面出来呵斥着,冰糖、莲子立刻觉得身上一松,就能站起身了,忙就慌慌张张往屋里跑。
陈玄睿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心头怒意,两步上前横抱起来姚元懿。
众目睽睽,毫不避忌。
对方臂力极大,仿佛拈一根羽毛一样轻轻松松就抬了自己起来,姚元懿打了个寒战,却不止是冷。
“很冷吗?”陈玄睿像是问,又像是自言自语,将怀里的人抱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