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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团圆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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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华公府决定治七日简丧,不设灵堂不挂白,只是闭门谢客七日,免了年节里的一应消遣玩乐,算是聊表哀思。
姚元懿被傅氏安顿在西院的东厢里住着,莲子、冰糖则同院里的下人在南边的倒座暂歇几天。姚元懿知道这位四婶婶一片好心,想着他们父女难得见面说一句话,也是赶着连夜收拾了出来。
这一日是大年三十,照说该是热闹喜庆,可因为丧事,九华公府里冷清的很。姚元懿早早的起来,特意穿了件天青色暗纹素锦袄裙,别的头面一律不用,只别了两朵珍珠为瓣,翡翠为蕊的珠花,也算是尽尽心。收拾妥当就出了厢房往姚盛清屋里去请安,姚盛清看到女儿知道这样简衣素服,心里也有些安慰,不枉从前自己和大哥的情分。
陪着说了几句闲话,姚盛清就打发女儿去给老夫人请安,还让女儿往跟前说一句,儿子身体不适,晚上再去陪母亲说话。姚元懿听了自是答应,但心中免不得膈应,看来二叔在府内还是过得谨小慎微。
到慈安堂的时候,康姨娘带着元瑾、元瑜已经在了。姚元懿忙进去给老夫人请安,也问了两个妹妹的好。元瑾态度不冷不热,站起来欠了欠身就径自坐回去喝茶。元瑜倒是多说了几句,可也是精神不济的样子,姚元懿看着她眼底泛着的淡淡青色不禁讶异,难道还真是为自己的死难过了一夜?
康姨娘今天倒是规矩,话也少,只专心服侍着老夫人吃茶,待早膳来了,又去忙着安箸、捧饭,安排妥毕也不入席,低眉顺眼地退了几步站着。只等着老夫人说了几遍“你老爷、太太都不在,就不拘着了”,她才缓缓坐下,捧了粥细细地喝。
姚元懿看得稀奇,不知道这只斗鸡今天怎么蔫了,喝酒酿羹时险些没烫着嘴。安安静静地吃了一会饭,老夫人就放了筷子,跟着几人也都停了下来。
“虽是有白事,但到底是新年团圆,免了灯花炮竹、吹拉弹唱,团圆饭还是要吃一顿。又是二老爷和懿姐儿头一遭在家过年,懿姐还逢着新婚。”
几个人都默默点了点头。
“五丫头,你太太可省得夜里吃团年饭?”
老夫人这是在问三房嫡妻的女儿姚元瑜。
“母亲知道,说是如何都要来坐一坐,陪老夫人过年。”
康氏点点头,“也是难为她身子不好还要来作陪,昨夜睡得可香?”
“前半夜还是好的,后半夜就有些折腾了,喊着翠儿拿痰盂咳了好一会儿,后头又有些心慌难眠。”
“也多亏你是个孝心的。”
正说着,傅氏也领着宗哥过来了。傅氏守寡,自来便是衣服素净,只宗哥儿今日也穿得简朴,唯那腰间的金丝掐边荷包,鼓囊囊的,穿着大东珠的红穗子一下一下扫着,全落在了姚元懿的眼里。
“孙儿给老夫人请安。”宗哥儿说话还带着奶气。
“好哥,乖。怎么穿得有些单薄,夜里出来可要再添一件。”
“是。”傅氏很是恭敬。
许是屋里有了小孩子,气氛倒是比之前松快了些。姚元瑾伸手去招宗哥来,宗哥虎头虎脑,顶着小圆肚子跑了过来,“三姐,你叫我做什么?”
“给你好东西啊!”姚元瑾说着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囊袋,拆松了袋口,噗嘟嘟倒了一把弹珠在手心,有红有绿有蓝有花,还有的透明,中间点一抹红色,像极了一尾小鱼。
宗哥眼睛就亮了,拍着巴掌直嚷,“三姐,快给我。”
姚元瑾手一收,板了脸,“你也不说几句好听的话?我上个月看到御史家的哥儿玩这个,费了好大的劲给你淘换来。”
“三姐最好,三姐最美,元宗最喜欢三姐。”宗哥拉着姚元瑾的袖子左晃右摆,半个人都蹭在她身上,惹得众人忍俊不禁。
傅氏刚刚顾着跟老夫人说话,这才注意到宗哥正腻在姚元瑾身上,忙上去把他拉开,“你又淘气,三姐姐的衣裳都给你扯皱了。”
姚元瑾脸上立刻闪过两分难看,又迅速退去,一把拽过宗哥的手,“给你吧!”
“三姑娘给他这些做什么,回头又贪玩不肯写字。”傅氏就要辞,宗哥的小嘴立刻瘪了起来。
“他本就小,不贪玩难道还去考秀才吗?”康氏怪傅氏太苛刻。
傅氏没有回话。
姚元瑾眼光一瞥,正落在宗哥的腰上,“哟,这是个什么。”说着伸手去拿了看,竟还有几分重量。
“这是母亲昨天给我的,里头还有个小金马呢,三姐你要看吗?”宗哥说着就要去掏。
“宗哥,你娘怕你贪玩耽误学业,你怎么还挂个玩意儿到处晃。”话是说给宗哥的,姚元瑾的眼睛却瞧着傅氏。
姚元懿转头对莲子使了个眼色,莲子忙会意上前。
“这是我给宗哥儿的。”姚元懿笑着站起身,先走到康氏跟前,又从莲子手里拿了一个吊着蝙蝠玉坠的绣花荷包,“昨夜从老夫人这儿出去才想起来,可不是就没来及么,各位姐妹也有呢。”说着将那荷包送到康氏手中,又拿了分给元瑜、元瑾,还多给了元瑜一个坠着玉葫芦的,“妹妹帮我带给三婶婶可好?”
五姑娘含笑收下,点了点头。
“还是懿丫头有心。”康氏赞道,遂命人收了荷包,又对傅氏说,“宗哥才几岁?你望子成龙也不能把孩子逼坏了,就让他拿了瑾姐的珠子吧,到底也是做姐姐的心疼弟弟。”
这话拿得好大,都是心意,偏你只要姚元懿的不成?还大摇大摆地挂在腰上。傅氏就有些懊悔,她倒不怕接一袋珠子,拿回去扔了便罢,只怕宗哥跟她们亲近了,日后被哄着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不是她杯弓蛇影,只是她没了男人,一辈子的指望都只在宗哥,难免是要想得多。
“三姑娘有心了。”傅氏只得收了,宗哥抱着母亲的手臂雀跃不已,傅氏更是在心里叹气。
众人又闲说了几句,老夫人就让大家各自散了。
姚元懿带着冰糖、莲子回了西院,本来想去找姚盛清说话,没想到他却在佛堂做功课。再一细问,才知自她出嫁以后,二老爷每日少也有两、三个时辰的功夫在里头。姚元懿听得心凉,怎么也学着祖父那般?难道真是要四大皆空,不问凡尘?
那这九华公府里,还有没有指望得上的人来护着元晴、元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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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华公府的团圆宴摆在中正堂,府里有脸面的下人也有小桌子在跟前吃。除了主子的席面,外头还摆了不少酒席给府里的下人,但凡不轮值的,皆可酒饱饭足之后领了赏钱回家歇一夜,也算是劳累一年的恩惠。
开宴之前,循着旧例都要开家辞祠祖宗,上香、磕头,辞旧迎新,感念先祖保佑这一年风调雨顺,祈请明年诸事如意。老公爷常年在庙里清修,这请香代祭的自然是九华公世子姚盛泓。这是九华公府的大事,往年里连大房长女也是要带着弟弟、妹妹前来磕头、守岁的。如今只因昭城公主之事,元晴只派人来向老夫人告罪,说等过了七七再来请安。傅氏听了连连叹气,对姚元懿道,“从前缺了二房,如今大房又越发凋零,如何就不能四角齐全。”
话听在耳里,姚元懿默不作声,只拿眼远看着姚盛清和姚盛泓,一个是原嫡长,一个是续弦次,却是后者意气风发,步步生莲。二叔就像个净水里养着的鳖龟,岿然不动,两耳不闻,连站在那里,都要比三叔矮一头,退半步。
真真是维鹊有巢,维鸠居之。
拜祭完先祖,也免了炮竹,就在中正堂开了席。因有治丧的话在前头,里里外外也不敢太过放肆喧哗,只碰碰杯,说几句吉利话也就罢了。
姚元懿从没吃过这样沉闷的团圆宴,本也不可乱食,又挂念元晴、元昱是否在家里伤心,就更没有胃口。搁下筷子观察众人,就见穆姨娘顶着个肚子,像坐了个针毡一般如何都是不适。四叔的生母白姨太提了筷子又放,逼着眼睛嘴里嗡嗡有词,好不诡异。
又见三房太太卢氏脸色泛青,元瑜正捧着水杯在一旁伺候,她拿帕子掩面猛咳了一阵,脸上就泛起不自然的潮红。世子三叔盯着卢氏片刻,脸色就不太好看了,好像这病秧子越发扫他的性。
一顿饭勉勉强强吃完,世子就领着珏哥出去了,九华公府里免了消遣娱乐,不代表爷们不能出去寻乐子。再说年节之中,官宦家的应酬来往也是免不了的,老夫人自是没有阻拦,只是卢氏和姚元瑜的脸上都挂起了几分落寞。
三叔宠妾灭妻,康姨娘又是老夫人的侄女,一双儿女都生在前头。三婶虽为嫡妻,却无子依靠,瑜姐虽为嫡女,却无兄弟帮扶。姚元懿遥遥坐着捧着茶吹,忽然觉得三婶和五姑娘有点可怜。
一时间里里外外都收拾妥当,九华公府的下人一下子就少了大半。府内不放烟花爆竹庆贺,却挡不住府外的热闹。众人虽处深宅之内,也难免听得外头鞭炮此起彼伏,偶尔也见远处的烟花遥遥在屋脊飞檐之上散开,就令人心思沉迷。
卢氏身子不爽,略坐了一会就告辞回去了,元瑜不放心母亲,也陪着去了。姚盛清一向图清静,也没有久留,只嘱咐女儿好生陪着老夫人守岁。
姚元懿一一应下,送了姚盛清出去,刚转身要进去,就听外头传话。
“沐王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