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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初闻噩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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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微亮时,姚元懿就睡不着了,昨夜的事在脑海里徜徉,如做梦一般。那种直冲天庭的感觉,只是再想一想就……姚元懿赶紧闭上眼,好像就能把那又羞又恋的思绪挡在身外。再睁开眼,悄悄看一眼身边的陈玄睿,均匀轻浅的呼吸,倒是睡的香甜。“王爷五岁开蒙,十四岁入书房旁听议政,十六岁就在户部学着钱银上头的事……”从前听人念起这些赞美之词倒也不太在意,今日却一件一件地跳进脑海里,说起来,陈玄睿倒也算得上是个良配。
姚元懿翻了个身,思绪如飞,重生以来只想过如何站稳脚,如何经营弟、妹的前程,陈玄睿不过是不得不相处的夫君,是她在沐王府须得把靠的人。但过了昨夜,忽然脑子里就有了这样的念头,或许日后还要给他个生孩子吧,指不定还能与他白头到老。思绪飞转之间,对陈玄睿就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情绪,难道这就是一夜夫妻百日恩吗?
身后有了动静,打断了胡思乱想,姚元懿立刻闭上了眼假寐,不一会就听到陈玄睿坐了起来,撩了帘子叫起。姚元懿翻了两下,也跟着坐了起来。
“你多睡一会儿,昨儿累着了。”陈玄睿心情不错,伸手刮了刮姚元懿的鼻子。
“王爷。”姚元懿顺势躲开,脸就红了。
陈玄睿不明所以,思索了片刻,眉梢就扬了起来,倾了倾身子,“乱想什么呢?我说你昨儿在宫里受累了。”
姚元懿就恼了,掀了被子蒙着头又躺了回去。陈玄睿却越发觉得好笑,站起来展了展身骨。只听着嘎吱一声开了门,四个丫鬟鱼贯而入,手里捧着铜盆、皂块等一应物件。
“怎么不见薏仁呢?”陈玄睿随口问着百合,沾了青盐净牙。
百合笑道:“回王爷,长禄刚刚来了,不知慌些什么一头撞上薏仁,整盆水全浇腿上了。现正回去换衣裳,只好叫外头小的进来顶着。”
“毛躁。”陈玄睿摇了摇头,将嘴里的东西吐了,再拿清水漱口。又不紧不慢地擦了脸,让人伺候梳头、更衣,才慢慢地往堂屋去。姚元懿背身听着他出去了,这才径自起来,让百合伺候着梳洗梳妆。正是拿着个翡翠坠子在耳边比着,陈玄睿一撩帘子又进来了。
姚元懿在镜子里看他脸色不好,转过身问,“王爷怎么了?”
陈玄睿一只手背在身后,面色凝重,犹豫了片刻,“半夜到的折子,昭城公主,你堂姐,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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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元懿坐在马车里,心中五味陈杂。自己死了,难道早不知道吗?魂儿都回了大绥,这身死的消息还能拖多久?但真真亲耳听到,还是如五雷轰顶。姚元曦算是完了,彻彻底底完了,一把枯骨只能生生世世埋在塞外。陈玄睿说了,扶柩回乡安葬是不能了,只能选一个东望的上头,芳魂日日远望故土吧。还有真正的姚元懿,自己占了她的身躯,那她又去了哪里?如今的姚元懿在心里念了几声阿弥陀佛,默默立了志愿定会孝顺二叔,似乎是想要给从前的姚元懿的魂魄听到。
马车渐渐停了,长寿在外面喊了一声:侧妃,九华公府到了。
撩开车帘,阔高的门楣映入眼中,蓝底金子的匾额,几个字苍劲有力。
没想到还有回来的这一天。
里头即刻有婆子出来迎,磕完头便搀着姚元懿往里面去,行行走走却像是往老夫人屋里去。果不其然,走了片刻,姚元懿便被引到花厅,还没进去就已经听到阵阵呜咽。
“二小姐回来了。”门口有衣裙体面的丫鬟回了话,便打了帘子请姚元懿进去。
里头已经乌泱泱坐了一片,主子、下人哭成一片。
猫哭耗子假慈悲,真是一场好戏啊,姚元懿心中可悲可笑。能看到他人为自己哭丧,世上恐怕只她一人了。
再拿眼细瞧,中间上首坐的就是九华公夫人康氏,她一身褐色的金丝暗纹褙子,通身金镶翡翠的头面,正拿着帕子按着眼哭。旁边一身绀青云锦袄裙的就是三叔的姨娘小康氏,哭得最是用力,还不住扶着康氏,“老祖宗,可怎么得了啊,可怜的曦姐儿啊。”
姚元懿心中顿生厌恶,侧头看一旁,右边起头坐着的是四叔的遗孀傅氏,怀里揽着才半人高的宗哥,静默地流着泪。再往下便是三房的几个弟妹,也是垂着头抽泣,倒是不见三房的正妻。
屋内唯一的男子便是左手边起头的一个,他身着圆领袍,头上一只玉簪束发,清清朗朗,虽是瞧着已近不惑之年,却有种出尘之气。只是此刻他面色哀沉,身子也躬垂着,眼角星星泛着浊光,这就是二叔,自己现今的爹了。姚元懿又深看了一眼,这眉目倒是跟过世的父亲有五、六分相像,一时间就有些悲从中来。
“懿姐儿回来了?”康氏听到传唤,忙伸出了手来,仿佛看到心头肉一般。
姚元懿深提一口气,迎上前去行礼,“老夫人、父亲、婶婶。”故意略过康姨娘,说罢又将一双手都递给了康氏。她旧伤未愈,又不敢再用脂粉遮盖,只以一方蚕丝巾遮了鼻脸,否则又怎么能掩饰得住自己心中的痛恨。
一时间除了老夫人和四太太以外,其他人都还是站起来行了个礼,毕竟姚元懿虽然是王爷侧妃,但也是有品级的。几番谦让之下,才又各自落座。康氏让丫鬟又搬了个圆凳搁在身侧,拉着姚元懿才慢慢坐下。姚元懿也拿帕子在眼角沾了沾,“一早得了消息,王爷便差人送我回府,怕是老夫人伤心过头,且要我回来劝一劝呢。可怜姐姐才几天就……”
花厅里又是一阵悲泣。
姚元懿拿帕子虚掩着看了看众人,倒只有二叔和四婶娘像有几分真心,未免觉得心寒,定了定神又道:“不知祖父那里有没有人送信?还有元晴、元昱,两个都还是孩子,瞒怕是瞒不住,可这真知道了又怎么得了?”
康氏收了收悲伤,“你祖父那里自是有人递过话了,可老公爷一心向佛,知道这噩耗怕是更要在庙里好好修行,超度昭城公主啊。你那两个弟、妹,我已派人去接了,可是元晴如今主意大得很,怕是不易。”
“怎么?”
“二姑娘是不知道。”康姨娘的哭腔一抬头就没了,只搭话道,“四小姐倔着呢,死活不肯回公府里。当初大小姐出嫁了,老夫人是忙不迭地去接姐儿、哥儿回来,真真是跑断了双腿,磨破了嘴皮,还是拖到今日也未成。想来定是那府里刁奴欺负姐儿、哥儿年幼,糊弄着他们不肯回来。”
那是你们惦记着人家的家业,被识破了吧?姚元懿在心中冷笑,“既是如此,不如我去看看吧,马车也是现成的。到底大姐姐没了,几个姐妹里也就是我年长些了,也该去看顾看顾。”姚元懿此刻只担心元晴得闻噩耗,心里走了偏,不知多急着想去看一眼。
“懿儿莫哭了,呕着老夫人难受。”姚盛清开了口,声音有些低哑,“你几个妹妹年纪小,大哥哥又不在府里,你去劝劝也是好的。”
姚元懿望着姚盛清,心理霎时堵得难受,一时也忘了答话。
“听你父亲一句。”康氏揽住姚元懿,“巧也是你叔叔,大哥哥都出去了。几个妹妹年纪小,也不会说话,倒是你去劝一劝,晴儿、昱儿没准还听一听。”
“好,那我赶早去赶早回。”姚元懿这就起身拜别。
“二姑娘且等一下。”傅氏喊住,“我送你出去,指一个认路的下人跟着马车,否则你要往哪里找?”
差点露了马脚,姚元懿叹道,“哭昏了头,竟是忘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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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入夜点灯时分,姚元懿的马车才又缓缓停在了公府门口。方才陪着元晴两眼哭得红肿,现正脑子也晕眩的很,只能让冰糖、莲子扶了慢慢下了车。回到老夫人院子时,正才撤了晚膳,姚元懿瞥了一眼撤下的菜,倒是菜色齐全,盘子里翻翻搅搅,吃的也不少,哪里有一点子伤心的样子。
“老夫人,我回来了。”姚元懿挂着一脸哀容进了屋,正见着康姨娘扶着老夫人挪了位子坐,扫了一眼,倒是只有她们同四婶在。
“二姑娘可吃过了?”傅氏忙上前问,又让人上茶,“你父亲先回去了,几个弟妹吃过了也让先走了。”
“此刻不饿,先说了话吧,婶婶坐。”说着拉着傅氏挨着自己坐了下来。
“懿丫头劳累了,晴姐如何?”康氏开门见山,两眼直盯着姚元懿。
姚元懿摇了摇头。
康氏面露愁色,叹了口气。
“老夫人别伤心了,那是晴姐不知事。”小康氏在旁安慰着。
“晴姐,昱哥可哭得极伤心?我瞧着你的眼睛也是这样红。”傅氏说着,将正上来的茶接过递到姚元懿手里。
姚元懿心头一暖,从前或是因为母亲的关系或是年纪小,倒是不觉得四婶这样贴心。今日家里出了事,看她一言一行,却觉得也是个稳重温和的。
说起来,四叔战死沙场,四婶虽是得了六品的诰命,日子也不太好过。下要养着四叔的一点血脉,上还要孝敬嫡婆婆康氏和四叔的生母白姨太。好在宗哥成人后也有个五品的爵位袭,四叔又是庶子,才不让三房那般忌惮。
“懿姐,你瞧着那边倒是怎样的光景?”康氏又问。
姚元懿有气无力地摇头,“屋里灵堂也设了,牌位也立了。元晴说虽已是过了半月有余,还是要吃斋念佛守足了七七四十九日。”长叹了一口气,“这孩子倔强,说长姐如母,又独自照顾弟、妹多年,她不能亲自为昭城公主送终,就要服孝三年。”
“胡闹!”康姨娘道,“就是嫡亲姊妹,一年也是够了。”
姚元懿倒是不辩驳,却只对着老夫人,“我也是这样说啊。可是元晴的性子,想来老夫人也是知道的,她如今连陈情表怕是都递进宫里去了。这样的孝心,怕是皇上也允得。”
“这丫头,老太太你看看。”康姨娘就有些坐不住了,“多大的性子,也不跟长辈知会一声就递了陈情表。我看她……”
老太太瞪了康姨娘一眼,立刻让她住了嘴。
坐在一旁的傅氏思量了一番,缓缓道,“元晴也算是其心可表,圣上见了这陈情书说不定还要嘉奖颁赏。就是婚事有些耽搁,三年后十六,虽然不小,却也还好。过两年选个年龄相配的先私下定了,也不是不可,待除了孝一应准备也还来得及。”
傅氏一语点破要害,话也中肯,康姨娘却听得面色红胀,这可要怎么去回了兵部尚书家的,等三年,他家姨娘不跳上房顶去!姚元懿无声看着,心里不知多痛快,“四婶婶说的正是。不过我听王爷讲起,昭城公主这般也算是为国尽忠,皇上为抚慰家眷,恐怕是要亲自点元晴、元昱的婚事,皇亲国戚是跑不了的。所以这两年还是我悄悄在王爷那打听着好,家里也不要先筹谋,万一拂了皇上的颜面可就……。”姚元懿望着康氏,“老夫人说呢?”
“自然是如此。”康氏笑得勉强。
姚元懿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虽是胡扯,也先顶一阵子吧。
康姨娘偷偷向老夫人使了个眼色,老夫人会意,“天也不早了,懿姐也快回吧 ,不要失了规矩惹王爷生气。”
“噢?”姚元懿正捧着茶要喝,闻言露了一丝笑,“王爷孝心着呢。出门之时就叮嘱我要多住几日,好好宽宽老夫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