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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封废生死仿若一朝,难舍难分咫尺天边 ...

  •   回到宫里,已经是傍晚了,天上的彩霞很璀璨,我仿佛觉得那是一片火红的杜鹃花海,表姐一直都在天上看着我……“表姐……”我默默地念了一声,敛了泪水就向翊坤宫来。

      坎儿看出我心情不好,也不敢说话,静静的为我梳妆洗漱。我看着镜子里的我,依旧年轻,和五年前的我一样。只是在历经了太多的沧桑之后,心已经麻木了……“不要带那一支翡翠玉簪子了。”我出声提醒坎儿,坎儿明显一愣:“小姐……你不是最喜欢这支翡翠钗子了么?”我闲闲的回答:“刚才你叫我,我一回头,就把簪子摔了。你看这儿,还碎了一道儿呢。”我把簪子举给坎儿,坎儿瞧了半天,愣愣的问我:“在哪儿啊……我怎么看不见……”我把玉钗放进首饰盒,再没有说话。坎儿不知道当初的事情,也不知道这一件件我的‘心爱之物’,都是从何而来,又都是从何而换的……
      坎儿捧了一件水色宽袖镶绯红边绣兰花的裙裳给我,我垂了眼,说到:“颜色太冷了,去换另一件来。”坎儿愣愣的看着我,我道:“穿那一件浅红流彩暗花云锦的宫装,你去拿来吧。”坎儿是第一次见我如此神色,大气也不敢出,连忙捧了来为我穿上。“小姐,我们走吧,误了可不好……”坎儿小心翼翼的对我说。我对着镜子看了看,头上是时新的六对钗钏,都是内务府新挑下的,明贵辉煌,自不在话下。我从首饰盒子里拿了一支银白色的簪子戴上,闲闲的向外走,淡淡地说:“今天是皇后娘娘的好日子,咱们不能给她难堪,这支簪子,只当我给表姐戴孝了……”

      出了翊坤宫,我再次仰头看了看天上,彩霞比之刚才,似乎更浓艳了几分,我本能的张开手掌,上面却一个字也没有了,那个字,化在水里了……化在天上的彩霞里了……我从来不知道面对离别的时候,凝望苍穹竟然会那么苍凉,一声一声杜鹃的悲鸣,斜斜的掠天而去。我看到表姐的面容浮现在苍蓝的天空之上,于是我笑了,因为我看到表姐的宛如初见的粲然笑容,依稀还是个快乐得不想长大的孩子……

      坤宁宫当初被大火焚烧的最严重,如今修缮一新后,比当时更加的彩绣辉煌。坤宁宫面阔九间,正面中间开门,有东西暖阁。坤宁宫的东端二间是皇帝大婚时的洞房。房内墙壁饰以红漆,顶棚高悬双喜宫灯。洞房有东西二门,西门里和东门外的木影壁内外,都饰以金漆双喜大字,有出门见喜之意。洞房西北角设龙凤喜床,床铺前挂的帐子和床铺上放的被子,都是江南精工织绣,上面各绣神态各异的一百个玩童,称作“百子帐”和“百子被”,五彩缤纷,鲜艳夺目。

      走进之后,里面已经密密匝匝的做了七八个人了。三阿哥的生母黛皇贵妃身体不好,我一直也没见过她,今天她倒是撑着赶来了,我细看她,眉眼倒是和顺,灵气却还差几分。皇贵妃的下首依次是湘贵妃、凝妃、瑗贵嫔、庄贵嫔、芳儿和吉儿,旁边站着的还有嫱怡和芸儿,两人向我一笑,我报以一笑,回身行礼。
      “给各位娘娘们请安了。”我扶着腰,慢慢的躬身行礼;湘贵妃很是热情,亲手将我扶起来,笑吟吟的说了些祝福我的话。
      凝妃冷冷的瞥了我一眼:“哟,妹妹这肚子,月份儿也近了吧。”
      瑗贵嫔也笑道:“早就有所耳闻,妹妹和皇后娘娘私交甚密,此番皇后娘娘封皇后了,想必妹妹也很高兴吧!”
      我听这话心下不忿,脸上仍是笑道:“皇后娘娘封后,这本是命里有此荣光。茉兰有幸和她是同一届的秀女,只要她是个有头有脸的,便是我们这一届秀女的荣光了。”
      吉儿早就看她二人不爽,接口道:“就是就是,我们和祯儿的感情,是你们外人就能知道的吗?”
      凝妃轻轻一拍桌子,剜了吉儿一眼;吉儿眼光毫不逊色,一双杏子眼瞪得溜圆。凝妃气得没声儿了,瑗贵嫔也淡淡的。
      我笑了,陪湘贵妃在一旁坐着,两人说得很热闹。庄贵嫔和芳儿她们是姐妹,因此也更热络一些。
      满堂的气氛似乎没有因为刚才的话而受到影响,依旧是热热闹闹的。个人脸上皆是笑容,似乎十分亲密,就如同没有发生过口角一样;我想,个人的笑里或许真是个怀鬼胎的吧……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内侍在外才禀报了,屋子里乌压压的跪倒了一大片:“给皇上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皇上吉祥,皇后娘娘吉祥。”
      我跪在地上,抬眼看着站在眼前的祯儿:只见她头戴紫金琢凤珠冠,左右各带了九对掐丝绾花拈珍珠的凤钗,凤嘴下衔有珠穗,类似于步摇,走起路来铮铮作响,其音甚是清越。她的身上,是一身儿明黄色云锦府绸绣千叶牡丹织七彩凤凰的时新宫装,袖口、领口、镶边,皆使用内造的明黄色云纹锦纱所包,锦纱上织着密密的金线,随着光芒的掩映,将最璀璨的一束光折向在场的每一个人。我像是被看穿了心事似的,连忙低下了头,这一身明黄衣衫,仿若选秀那日,她的一袭杏衫……人没有变,变得是彼此的距离,只是距离……我和芳儿吉儿跪在一起,互相看看,找寻着彼此眼中相同的情愫和感伤……
      “吉儿、芳儿、茉兰,你们知道吗?今天的程序真是繁琐极了,跪得我膝盖现在还在打颤儿呢。”祯儿仿若无人的走到我们身边,言笑靥靥的对我们说。我不知道那笑里有什么,只是自己匆忙得俯身叩头。
      “祯……”吉儿很想开口,我连忙暗着扯了扯她的衣襟,她眼中的神色一下子暗了下来,我从没有见过她这样的失落;或许,这个字就将要永远的消失在我们的唇齿之间了吧……
      毕竟是一路走来的三个人,彼此之间的默契还是有的,于是一齐跪着说道:“皇后娘娘吉祥,娘娘辛苦了,还请娘娘好好休息,保重身体。”
      很长的一句话,三个人说的时候却都没有看彼此,或许,三个人心里都是这样想的吧……。保重……我的耳边响起了表姐临别的话,蓦地一抬头,却正好祯儿的眼光对上。这才看清了她的面容,她的美丽不曾更改,依稀便是当年伸手拉我入座的祯儿……我曾经离她那样的近,此刻却不得不刻意的渐渐的疏远彼此。今时今日,她再不是我们的祯儿……
      她的眼里似乎有了眼泪,眼光很复杂,有失落,也有惊讶,甚至还有自嘲……不知道她是否也为我们而感到惋惜。“各位妹妹起来吧。”祯儿转身,拿绢子很快地擦了一下眼睛,恢复了笑颜。
      “谢娘娘恩典。”众人齐齐的说,起身还礼;坎儿扶着我慢慢起来,祯儿很想伸出双手来扶我一把,手欲伸出袖珑,却终究是犹豫了一下;我知道今时今日的她自有她的难处,于是本能的向后缩了一下。动作很轻,大家都没有发现,只是,我和她都已经明白了。。。。。
      “舒嫔小心……”她很无奈的说了一句,转身到皇上身边去。“多谢娘娘。”我很明快的回答,一闪身子,已经站在了一旁。

      坤宁宫的正间,迎面是地平台,紫檀木雕花千叶牡丹刺绣屏风前,设了蟠龙宝座、香几、宫扇、香亭,上悬皇上亲手所写“有凤来仪”匾额。帝后并肩携手,走过坤宁宫的中轴,直到蟠龙宝座上坐下。众妃嫔一次坐在旁边的木椅上,气氛有些狭促。
      “朕与皇后,已在天坛祭天,在太庙告于祖先了,自今日起,乌拉纳氏便是当朝皇后。如今刚刚平乱,国库空虚,皇后通情达理,取消了封后大礼,此举是为后宫典范也!”皇上首先开了口,话说得轻,听起来却是沉重的。至少,有些人听起来是沉重的吧……
      众妃嫔相互看看,都站起来福身道:“臣妾遵旨,皇上万岁万福,皇后娘娘千岁吉祥。”说得那样得齐,似乎是早就排练好了的。皇后淡淡的笑,吩咐大家不用多礼。
      “稍后是家宴,朕命御膳房筹备已齐,大家一起到太和殿去吧!”皇上携了皇后的手向外走来,众妃嫔依次跟在后面,浩浩荡荡的向太和殿来。

      太和殿是紫禁城内最体现帝王权力的象徵,不仅面积是紫禁城诸殿中最大的一座,而且型制也是最高规格。紫禁城台基通高近四十米,面阔十一间,进深五间,建筑面积达两千三百多平方米。门窗浮雕云龙图案,室内用一种称作金砖的质地坚细的方砖墁地,正中放置宝座。宝座两侧有六根蟠龙金柱,每根柱上用沥粉贴金工艺绘出一条巨龙,腾云驾雾,神彩飞动,整座殿堂显得庄严肃穆,富丽堂皇。明清两朝,每逢春节,冬至,万寿节及登基,大婚,命将出师,殿试传胪,都在这里举行隆重的典礼。

      太和殿外,皇子公主还有各位世家子女和贵族之后,熙熙攘攘的站了一拨,莫约有二三十个人,见大家行来,纷纷下跪行礼。虽说是家宴,但是孩子多了起来,小酌倒也成了大饮。帝后吩咐了起嗑,众人谢恩起来,屏声静气的站在一边。帝后先行,妃嫔随后,八阿哥见我走过,向我怀里扑来,我退到一旁静静的看着他。“额娘,那不是贞姨娘……”八阿哥一双疑惑的眼睛看着我,我却没有等他说完,连忙低声在他耳边交待道:“从今往后,要叫皇额娘,知道吗?”孩子显然是受到了惊吓,对我的解释一点都不满意,嘟着嘴道:“可是……”我看着身边蜿蜒而过的队伍,若有所失的说到:“再也没有贞姨娘了,只有皇后娘娘,你知道了吗?”八阿哥看着我的眼神,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于是很用力的点了点头。我叹了口气,和他一同进去。

      到了殿内,比刚才要宽敞了很多,远远近近的摆了几桌酒席,大家笑着入座,气氛很是融洽。我与吉儿芳儿她们坐在第一桌,皇子们坐在二三桌,公主们坐在第四桌,世家的子女坐在第五桌,最后才是满蒙汉八旗上三旗的贵族之后,分列在六、七、八、九桌上。
      世家之间除了满蒙汉八旗上三旗的贵族之后以外,另有两位汉姓赐旗籍出身的,便是坐在第五桌的蓝羽姑娘,和同坐于第五桌的亦林公子。此次帝后特别没有安排朝臣,而是只邀请了贵族之后与各位世家公子小姐,或也有提携后辈之意。细看蓝羽姑娘身量,倒是窈窕,一身儿天蓝衣衫,裙幅摇曳,顾盼生姿,颇有汉女典范之意。柳叶长眉,肌肤如雪,倒也是世家女子之中的拔尖儿。我瞥头再看那位亦林公子,天庭饱满,目光炯炯,鼻正口方,义气凛然,的确是后辈之中的有用之才。我早知他是吉儿的义子,和赫舍里家有密不可分的关联,如今一看之下,倒觉会心了。亦林公子身边,坐的是另一位女孩子,这个女孩儿特别爱笑,而且齿如白玉一般,我和她的目光撞上,她毫不羞涩的向我一笑,白瓷一般的牙齿比映着室内耀眼的灯烛火光,两下相比,后者倒有所不如了。我举杯向她一笑,仰头将酒喝下,再回身向公主那一桌上看去。
      公主里数着固伦二公主玉琴、和硕五公主宸儿最懂得事情,五公主伶俐可爱,我是早就知道的;二公主看上去则沉静的多了,静静地招呼一桌子的妹妹们,偶尔抬头向我们这边看一眼,也马上就低下头去。我也由衷地感慨,若非母亲失宠至此,几个孩子也不用如此低头做人。倘若将来我也有今天,我愿意以死来换取孩子的全身而退。公主这一席里面最大的,是固伦顾恩公主。这位公主是皇帝亲封的公主。她从小失去了父母,被寄养在宫里,性子直爽,大家倒也很喜欢她。至于这公主里面最小的,当然是九公主凌儿。虽有十公主、十一公主,却都因为年龄太小而没有带来,所以才两岁的九公主就成了席上最小的公主。九公主凌儿被奶娘抱在怀里,端着空空的酒杯玩耍,眼睛瞪得溜圆,嘴上呵呵的甜笑。皇家的孩子是最幸福的,因为她们还不用承受将来的痛苦,却已有了眼前的欢愉。
      顺着公主们这一桌看,便是满洲贵族之嗣,我看见珞瑶和骥远他们俩,淡淡地笑了,觥筹交错,人声繁杂,我慢慢转过身子,呷了一口杯中的茶。皇贵妃身子不好,略坐了坐,说了些恭贺的话,就起身跪安了;凝妃和瑗贵嫔也推说不适,请辞下去了;湘贵妃冷冷的看了看,细细咀嚼着口中的清蒸鳜鱼,依旧是以往的从容淡定。

      时年兰贵妃已逝,最受宠的湘贵妃也没有登上后位,却也难怪这些藩邸旧人们一个一个的垂了心思。我抬手夹了一小块儿桂花酿糯米糖糕放在口里,慢慢的嚼着,桂花的清香萦旋,我猛地一惊:何须深浅红碧色,自是花中第一流!青竹花签上那枝金灿灿的桂花,依稀便是祯儿所簪的凤钗一样……

      一时间黯然了神色,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缓缓站起身来。芳儿坐在我身边,握着我冰凉的手,微微的用力。我笑了,端起酒杯说道:“嫔妾敬皇后娘娘一杯,恭祝皇后娘娘身体安康,欢喜长乐。”
      满堂的人都很惊讶,抬头看着我。
      皇后站起,含了眼泪唤我道:“茉兰……”我愣愣的笑了,仿佛什么都看不到:“嫔妾先干为敬。”于是仰头将酒灌入,只觉得满口的辛辣,眼泪一下子流出。我拿绢子擦了,淡淡的看她。她端起酒杯,强笑着说:“我……本宫祝舒嫔,岁岁平安……”话音未落,却猛地将酒灌了下去,辛辣的茅台呛得她连连咳嗽……而我,岂会看不见,那酒杯中漾开的泪花,那金钗下潮红的面容……
      蓦地想要去拍拍她的背胛,而她身边却早已围拢了人,太监宫女,皇子公主,还有新晋的小主们,倒算得“关怀备至”了。皇上轻轻的抚着她的肩膀,柔声问道:“祯娘,你怎么样?还好吧……”转头又严声呵斥众内监道:“狗奴才!谁吩咐用这茅台酒的!把皇后呛成这样。”众人看皇上脸有怒色,哆嗦着跪着说道:“皇上息怒,皇上恕罪……”皇后淡淡笑了:“不碍事,茅台向来是御筵用酒,奴才们哪里知道呢。”皇上爱怜的看着皇后,缓了声音吩咐道:“还不快去拿桂花陈酒来。”未几换了桂花陈酒,满堂之上,桂花香意隽永,我的神思飘得好远。命里有什么,没有什么,果然是早已经注定了的……当年如我,也算得有幸言中今日……幸耶?非耶?
      一时之间大家都来敬酒,场面十分热闹。桂花陈酒,入口香甜,绵软细滑,清香扑鼻,恰如君上软语温存。皇后娘娘脸有红晕,君上亦是睡眼惺忪,只是桌下双手相执,语声呢喃,凝眸相看,情深款款……
      我悄悄起身,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我们曾经并肩携手,我一直以为能和她走到尽头,如今却不得不强迫自己知道,世上再也没有祯儿和茉兰,只有皇后娘娘和舒嫔。
      世事沧桑,身不由己,心不由己……

      时节正是暮春,又兼是夜晚,坤宁宫后桃花开遍,迎着月色,甚是好看。素来桃花报喜,如今不仅是应景,更加是映照佳人了。坎儿要扶我回翊坤宫歇息,我却执意绕道往储秀宫里来。
      坎儿劝我说:“小姐,此时已经快到酉时了,况且静妃人心不死……”
      我说:“我只爱她的“静”字。你回宫去取几匹丝绸缎子和几匣茶叶来。”坎儿会意,绕回翊坤宫去。
      我独自抚着储秀宫门,相忆往昔……
      “静”……曾几何时,它是属于另一个人的,是属于我们的好姐妹的;而如今,却用在了当朝废后的身上,我心下颇觉讽刺,转身进了储秀宫的门。
      董鄂氏失势,连伺候的太监宫女也不用心了,支使都支使不来,只顾着满院子偷懒儿。我感慨世态炎凉,吩咐内监通报了,正了妆冠便向内殿来。

      内殿的装潢依旧,并不因为董鄂氏的失势而有一丝一毫的朴素收敛。而董鄂氏依旧是满头珠翠,时新锦衣,容色未有半点不整。
      她端坐在榻上,抬头傲然的逼视我,目光里尽是霸气。我想,越是凌厉,或许就越是心虚吧……
      我不再看她的脸,福身请安道:“茉兰给静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她的目光稍有了缓和,颇带有嘲讽意味的说:“舒嫔起嗑吧。可见昔日承宠的舒嫔如今也尝到了屈居人下、难以抬头的滋味儿了。来本宫这儿,可是要和本宫说说话儿么?”
      我淡笑着说道:“茉兰从来都是在人下,未曾有过一丝的改变。至于难以抬头,其实有时候不见比相见要好得多,那又何必抬头相看,却又无语凝咽呢?茉兰来看看娘娘,只是为了感谢娘娘昔日的眷顾。”
      “眷顾?”她自嘲的笑笑:“本宫和舒嫔没有情谊,何来‘眷顾’一说?本宫如今失势,当朝的正是舒嫔的好姐妹,舒嫔向来是个聪明人,可别下错了注啊!”
      我未开口,坎儿已经捧着几匹时新的丝绸缎子进来了,叩头行了礼,静静地站在我的身后。静妃似乎看出了什么,挑了挑长眉:“本宫招待不周了,连茶水都没有奉上一杯,真是失礼。”
      我回身向坎儿道:“坎儿拿我们带来的茶叶去沏一壶茶来,我和静妃娘娘坐坐。”坎儿连忙放下东西出去了。
      静妃颇有讽意的看着我:“舒嫔是来看本宫笑话的吧?难道我这堂堂储秀宫,连一杯茶也奉不起,竟要你翊坤宫的人来插手?!”
      我含笑拉她坐下:“静妃娘娘稍安勿躁,茉兰不是不知道分寸的人,若是要看笑话,也不必等到今日再来。”
      “哦?”她眼中充满了疑问:“那本宫倒是想知道知道,舒嫔为何而来?舒嫔如今有孕在身,难道就不怕……”她嘴上的笑意渐渐深了起来:“舒嫔如此淡定,事到如今还能够沉静,这一胎恐怕也真是安稳的了。”
      “有什么天大的事能不让茉兰沉静的呢?”我也笑着看向她:“娘娘也是母亲,定然不会对一个孩子下这样的毒手,茉兰相信,所以没有什么可怕的。”
      “相信本宫么?”她站起来,慢慢的踱着步子,花盆底子鞋踩在地上,咯噔咯噔的响,声音很轻,很脆……一如铜漏滴下的水,唤起我对时间的惊觉。
      “不!”我坚决地回答,脸上再无笑靥:“表姐之死,从始到终,娘娘恐怕都是清楚的。我俩之间,怎么还可能有‘信’字?”
      静妃对我的回答很意外,转头看着我;我抚着肚子站起,淡淡的说:“茉兰相信自己的眼光,娘娘虽然霸气,却还不至于凶残,否则我的八阿哥,还有众多的皇子皇女,又怎么会平安的来到世界上?”
      静妃冷笑几声,抚掌笑道:“这么多年……本宫在皇上身边二十二年,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过这样的话,没想到第一个竟是你!”她眼中有了泪光,眼眶也红了:“当年在涵馨殿上,我就该料到会有今日,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终究还是棋差一着……”言罢冷笑数声,甚是幽凉,我听来不禁一颤。
      坎儿沏了茶上来,却找不到一个干净的茶杯,原来宫女偷懒,茶杯茶盘散乱,却也不曾收理清洗。正在尴尬之间,静妃转身入内,取了一对儿海棠冻石蕉叶杯,放在茶几上。“舒嫔是爱茶的人吧,本宫附庸风雅,陪舒嫔品一品这茶。”她笑着倒了茶,又道:“舒嫔带来的茶叶,想必是极好的。”
      我看着玲珑剔透的海棠冻石蕉叶杯,里面的茶水澹澹,一如我斯人:“有劳娘娘记挂着茉兰的喜好了,茉兰以茶当酒,敬娘娘一盏。”说完含笑呷了一口,慢慢品味着,沁齿留香。
      静妃却痴痴的望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水,喃喃的道:“你可知道,你所用的茶叶,都是他特地为你从江南运来的,就连昔日对湘儿,他也没有这般认真。他和本宫说的话极少,而在那个小年夜,他特地到坤宁宫来,却是为了你……他说,茉兰的月份儿深了,以后就不穿宫鞋了,在她的分例里给她安排些软底的鞋子吧。”静妃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哭得那样的恣意,让我感觉到她前所未有的无奈与无助。“这样细微的事情都为你一一料想周全了,你知道么?你知道么?”她扳着我的肩膀,轻轻地摇晃我。
      坎儿想要从后边过来挡在我身前,我拉住了她的手,眼泪从眼中默默地落下。我不知道,似乎只有我不知道……作为有意无意之间的女主角,我竟然不知道!原来他对我,依旧是用了心思的。
      “你不知道……”静妃松开了我的肩膀,倏然跪在地上;我吩咐坎儿扶她起来,而她却执着的拉着我的手:“本宫膝下,只有大阿哥、四阿哥和二公主了,皇上内定了太子,我只求两个儿子能全身而退……至于这个女儿,我就托付给舒嫔了!”
      我万万想不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于是也跪了下来,急切地道:“娘娘,您是静妃啊,您的照顾会比我更好、更细致的!”
      静妃冷笑道:“整个后宫都在看本宫的笑话,大阿哥和四阿哥都是昔日兰贵妃所养的,皇上就算不看我这个亲娘面上,也要看在他们去世的养娘面上啊……只有琴儿,是我一手所出,一手所养的,他日若有和婚远嫁,还请舒嫔替琴儿求个情……日常起居,也请舒嫔多多照料了!”我犹豫不决,她含泪说到:“皇上对舒嫔的心意是绝对不假的,皇后又是舒嫔的好姐妹,他日舒嫔位主翊坤宫,指日可待!而本宫……过了今晚……就不在这个世上了,舒嫔肯来看本宫最后一面,难道还不能答应这最后的请求么?”
      我心酸的流下了眼泪:“娘娘,早知今日,您何必当初!”
      静妃续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是百年身……没有了本宫,琴儿在宫里会好过很多的。皇上也会看在我已去的份上,好好疼爱这个没娘的孩子。日后谁要是欺负琴儿,那就是欺负没娘的孩子了,皇上和宗亲都不会答应的。生娘不如养娘亲,养育之恩大如天……”她紧握着我的手:“舒嫔娘娘!琴儿我就托付给你了!”

      静静睁开了她的手,坎儿扶我站起,我捧起放在坐垫上的丝绸缎子和茶叶,交到她的手里:“记得当初茉兰进宫,娘娘送来了这些礼物,如今茉兰回访娘娘,也以此物相赠。二公主的事情,娘娘不用操心,相信皇上和皇后娘娘都会有一个妥善的安排。他日二公主若有困难,茉兰也愿意尽力在皇上和皇后娘娘面前为二公主说情,还请娘娘放心。至于娘娘,还请娘娘好好保重自己,母亲是谁都替代不了的,就算再好的人也替代不了……”
      静妃像是兀自不相信似的,愣愣的看着我半晌,方才道:“原来你是如此的善良,难怪他一直都心疼你,保护你,不肯把你抛上风口浪尖。”她捧了礼物,安置在柜子里面。我端起海棠冻石蕉叶杯,将杯中的茶尽数闷下。
      静妃再出来时,头上珠翠已卸下大半,身上是一袭白纱衣,仿若隔世仙子。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将一对儿海棠冻石蕉叶杯包在手绢里,双手捧着递给我:“本宫和舒嫔有今生、没来世,今日承蒙舒嫔来看望,也希望日后舒嫔不负本宫今日重托。这一对儿海棠冻石蕉叶杯原是本宫陪嫁,舒嫔留下吧。”我尚未开口拒绝,静妃勉强的笑道:“就算是为琴儿留下吧,我这个母妃如今也没有别的念想留给她了……”我点了点头,吩咐坎儿收下。
      其实我真的很想要劝她,不要轻生,不要留下琴儿一个人,但是我做不到。因为平心而论,她的死,或许真的是权衡所有流言蜚语最有力的东西。后宫从来就不缺冤魂,紫禁城从来就不缺尸首,她的死和千千万万的冤死的亡魂比起来,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而我,在起身离开储秀宫的那一刹那,就已经做好了两个准备。
      准备好为静妃守灵烧纸,祭奠这个失败的妻子,祭奠这个伟大的母亲……
      准备好有朝一日、时移势易之时,用我微不足道的死,换取孩子的全身而退,换取皇上对孩子的一分眷顾。

      于此,我还能够说些什么呢?

      紫禁城的后宫,就像是一个大舞台,从来都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地方。

      不要管我是要哭泣着,或是微笑着离开这个舞台/人生本是一场难分悲喜的戏/而当灯光照过来的时候/我就必须唱出最艰难的那一幕/请你屏息静听/然后再热烈的为我喝彩/我终生爱慕的人儿呵/无论我是要哭泣着,或是微笑着离开这个舞台/我都会庆幸/曾为你舞蹈/我都会庆幸/你的眼际,曾有我的温柔……

      回宫的时候,听说筵席还没有散,帝后却早已吩咐了将众世家子女和贵族之后安排在宫里留宿一晚。我站在书桌前习字,写的是一幅《武陵春》。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真是好一个“物是人非事事休”……好一个“载不动,许多愁”……

      忽听得外边有脚步声响,竟是吉儿芳儿来了。我惊讶道:“你们怎么也不在酒桌上,跑到我这里来了。”吉儿道:“你走的好早!你不知道,刚刚皇上和祯……和皇后娘娘到处找你呢!”吉儿的声音渐渐的暗了下去,神色勉强的笑着。往日她就算是说错了什么,我们也总是当作笑话听的,连她自己都不在意;可是如今,再也不能像最初那样了,人未动,心已远……——这莫不就是“物是人非事事休”么!
      “找我……”我从自己的感慨里抽出身来:“有什么要交待的?”
      芳儿上前笑说:“大家都想看看‘大清第一才女’的风采,所以才找你,想让你做首诗、或者写幅联子庆贺庆贺而已。”
      “是让你们来找我的?”我问,手上将那幅墨迹未干的《武陵春》移开,抬笔去蘸砚台里的浓墨。浓墨一点点把毛笔蘸满,过饱和的黑色充盈的就要滴了出来,就像人的欲望……
      “是啊。”芳儿抬头看着我:“茉兰,我们和皇后娘娘是一起走过来的,我们得帮她。如今这么多人在外面看着,你可不能让她难看啊。我知道你的表姐刚刚去世,你心里肯定不好受,但是……”
      “芳儿别说了。”我携她们俩的手向外走,就如同那日携着心兰一样。芳儿知道我是明白事理的,于是什么也没有说,三人一起到太和殿上来。

      殿里的气氛和刚才似乎差不多,我们三个叩头行礼道:“给皇上、皇后娘娘请安,皇上吉祥,皇后娘娘吉祥。”皇后吩咐了起嗑,又吩咐上了笔墨。皇上笑着赞道:“茉兰是大清才女,字写得也好,如今大家倒可以大饱眼福了。”我道:“皇上缪赞,茉兰愧不敢当,不如让茉兰为皇上和皇后娘娘写一幅对联吧。”皇后笑道:“不如我和茉兰合一联!”大家纷纷附和着笑道:“能看到两位才女的手迹,真是有幸了。”我淡淡的看着她,其实以前曾经和她合写过很多的诗词,默契自是不用说的;而如今,我却迟迟下不了笔。

      “茉兰……”吉儿在背后轻声地唤我,我抿了抿嘴,说道:“此联为皇上、皇后娘娘贺,为天下有情人贺,就由茉兰一人执笔吧。至于娘娘有雅兴合篇,茉兰日后定当奉陪。”
      “好……”祯儿放下了手中的笔,一滴浓墨漾在纸上,洇开一圈又一圈。我另外拿了一支大着色,饱蘸浓墨,在红色的纸上写下“海枯石烂同心永结,地阔天高比翼齐飞”这一幅贺婚联,字迹是我不常用的楷体,写得很规整,但是我看去并不满意。我手写我心,如此罢了……
      “嫔妾恭祝皇上、皇后娘娘永结同心,比翼成双。”我放下毛笔,俯身跪在地上,光滑的大理石地板映出我矛盾的眼,地板的凉意挫痛我的仓惶,从指尖一点点向上蔓延……
      “恭祝皇上、皇后娘娘,永结同心,比翼成双。”伴随着我的叩拜,众人山呼着一一跪下。我不知道,此时高高在上的他们,会是怎样的感觉;然而在一日之内历经死亡叠影的我,早已麻木得像个草人。明天,或许就会听见静妃去世的消息了吧,我希望,她的牺牲和用心良苦,不要白费……

      散了席,已经是戌时了,大家都被安排到重华宫、漱芳斋和绛雪轩暂居,我拉着珞瑶向翊坤宫来。对于这个妹妹,我是一向都很怜爱的,阿玛和额娘都说,珞瑶长得很像小时候的我呢。其实我喜欢珞瑶,还因为她的性格很好,从小就是那种可以为了大家的利益,牺牲自己的人。阿玛说,柔儿入宫对于佟佳氏一门会比我更好;我说,阿囡也会牺牲自己,但是阿囡不会向妹妹那么勇敢和毅然……
      “柔儿,你现在在家多是做什么呢?”我和她换了寝衣,并肩坐在床榻上。
      “当然是和大哥一起骑马啊!”柔儿兴高采烈的说着,连说带比划的告诉我:“姐,你知道吗?我现在在学射箭呢,射的比弟弟准!哥哥还夸我来着~!”
      我笑道:“你呀```果然和我一样,都不是安稳的人儿!”说着轻轻的捏了捏她的脸,两人并肩躺在雕花大床上。我枕着夹纱花瓣软枕,依稀花香沁入鼻端,仿佛还是幼年时,我常常和柔儿头并头挨在床上说着悄悄话,月光如水从窗前倾泻而下,如开了满地梨花如雪。
      柔儿笑着紧紧挨着我,撒娇道:“姐姐,我们快有5年没有这样了吧。”
      我伸手揽着她:“是啊,如今的你都这么大了,就是不知道你那蹬被子的毛病改了没?”
      柔儿撒娇似的亲亲我的脸颊:“反正有姐姐,我要是蹬被子,姐姐帮我盖上就好。”
      我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难道你以后嫁给了皇上,还要皇上给你盖被子?
      柔儿娇嗔道:“阿姐老是欺负我!”
      我不再说话,拥着她入睡,看着她白里透红的脸,就如同雪莲花瓣一般。当多年以后我再次拥着她,看着她的脸庞,我才知道,并非是她愿意去牺牲些什么,而是我们和她都忘了,这嫣红遍染,早是宿命由来的……

      第二天一早起来,我才睁开眼睛,就感觉身边静静的,转身一看,柔儿竟然不翼而飞!……“坎儿!”我高声呼唤着,坎儿从侧殿跑了过来,问道:“小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指着空空如也的床铺问道:“二小姐呢?”坎儿说到:“坎儿也是刚刚才起来,好像看见二小姐往后院去了。”“天啊……”我快速站起更衣,飞也似的跑到后院。坎儿随后也赶了来,看见空无一人的后院,急切地说道:“要不要坎儿去回禀皇后娘娘,多派些人手……”我摇手道:“不必惊动中宫,柔儿向来聪明沉稳,心思又缜密,想必不会闯祸的,就是不知道在哪儿玩儿呢。咱们回去吧。”坎儿应了,扶我回翊坤宫里来。

      用了早餐,我去向皇后娘娘请安,景致如旧,还像当年我和她一起来请安的情景一样,只是,人已经不一样了。见了面,她问我怎么没有带那支玉钗;我说皇后娘娘赏赐的东西,应该要好好的收藏;她说,那我们的姐妹之情呢?你也要好好收藏吗?我说,该收藏的就收藏吧,给彼此留下个美好的回忆也好。她说,兰,你不记得我们当初候选的时候在侧殿的情景了吗?我说,娘娘的记性真是好,茉兰望尘莫及。她说,兰,我想你了。我说,我也想您……
      很简单的对话,大家显得极不适应,我想,她当初与我是如此的相交莫逆,若是要刻意的疏远,恐怕也要一段日子才是,我们都需要一段时间,给彼此,给对方……

      从坤宁宫出来,恰好碰上蓝羽小姐也来请安,她向我问好后,缓缓地进了内殿。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的背影似乎和这个地方挺合适的……

      “姑娘你是?”我看着站在门外的一个姑娘,好奇的打量她。她是和蓝羽小姐一同来的,可是没有一起进去。我看她的模样倒是很灵秀的,玉面含春,粉光融华,目光清澈,眉如春山,鼻子小巧,口角春风,齿如排玉,秀发柔美。再看她的衣饰,上身是一袭紫丁香色的旗装,内着白色的绸衬;下身是一件水蓝色的裙子,比蓝羽姑娘身上的那一件要淡些,看去却是袅袅婷婷,腰肢柔软。紫丁香的颜色,浅浅的紫色,是很娇柔淡雅的色彩,我看她的衣饰,便愈加喜欢了一分。
      “回娘娘的话,奴婢舒穆禄氏,名依璇,是蓝羽小姐的随侍丫鬟。”她纤巧的回答,脸上笑意融融。我细看她的眼睛,觉得似曾相见,可是又想不出在哪里曾经见到过;只觉得眼睛里有一种跃跃欲试的东西,一眼看到心底。
      我点了点头,笑道:“依璇姑娘有礼了。”她笑道:“娘娘客气。”我笑道:“姑娘待会儿好好在宫里转转。”她福身行礼道:“是。”我转身不再看她,扶了坎儿回来。

      才走到半路,就看见尔淳匆匆跑过,向我说到:“舒嫔娘娘,佟佳二小姐在上林苑和齐佳公子射猎呢,您去看看吧。”我抬手拍了拍额头,无奈的叹了口气,仍旧笑道:“劳烦尔淳姑娘带路。”尔淳点头,引我往上林苑来。

      还没有进入上林苑,只闻得头顶“唿”一声利器刺破长空的锐响,仰头见一支长箭直破云霄而上,箭势凌厉异常,迅疾没入棉堆般蓬松的云间。
      倏然有阴影远远从天际飞快直坠而下,本能的往后退开数步。有重物压破花树枝叶砰然坠地,激得尘土飞起,夹杂着羽毛和零落的花叶扬在空气里,有凛冽的血腥气直冲入鼻。定睛一看,却见一箭贯穿海东青胸腹。那海东青尚未死绝,坚硬如铁的翅膀扑腾两下终于不再动了。
      心底暗暗叫一声好!海东青出自辽东,体型虽小却异常凶猛彪悍,喙如钢钩翅如铁,健俊远胜于寻常鸟禽。能一箭贯穿海东青的胸腹,箭法之精准实在也是不可多得的。
      尔淳忍不住称许:“好箭法!”
      不远处掌声欢呼雷动。有人影踏马匆匆跑过来拣了那只海东青,见我在忙行了礼问安。
      我见他面熟,不由问道:“是亦林公子的手笔吧!好箭法!”
      他不好意思的笑笑,恭谨答道:“娘娘缪赞,亦林不敢当。这海东青,是……是……佟佳小姐的手笔……”
      此言一出,尔淳与我具是一惊;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马上之人咯咯娇笑,正是柔儿。
      柔儿见我来了,翻身下马道:“姐姐你来得正好,你看我射的如何哎?
      我看了一眼亦林,只见他脸红的像个苹果,忍不住笑道:“你又淘气了,难怪一早找不到你呢!”
      柔儿笑着对亦林道:“你看我射得怎么样啊?”
      亦林一时语塞,求救似的看着我和尔淳。
      我才要出言阻止,柔儿一下挡在我的身前:“问你呢,你看我姐有什么用!我姐姐最疼我了,而且也帮不了你~”
      我和尔淳相看一眼,不禁哑然失笑。
      亦林抿了抿嘴,道:“佟佳姑娘的箭法高超,亦林甘拜下风!有机会另要好好讨教讨教!”
      我笑着点了点头,赞他到底是男子汉的胸襟,可柔儿似乎并不领情,娇声道:“那好,本姑娘和你定下三年的约,三年之后,你要是有本事赢我,只管来讨教!本姑娘一定奉陪到底!”
      亦林看看我们,三人相视一笑,柔儿得意的看看他,满是小女儿神色。“亦林记下了,三年之后一定恭候姑娘赐教,并且也希望能有机会为姑娘赐教。”亦林脸上的笑意更深。
      柔儿嘴里毫不认输:“哦?是么?那本姑娘就等着了!不过嘛……我估计就是我的头发都白了,也等不来那一天哦!”
      亦林也不退让,笑道:“是吗?你不用等,现在就是白的,不过等到了那一天,我亲自给你染黑,用浓浓的墨染,一点也不掺假的!”亦林说的郑重其事,认真的神色让大家忍俊不禁。
      柔儿灵珠一转,笑道:“你的眼神儿不好吧?是不是老花眼哎?公子今年贵庚哎?真是看不出来……是不是用了什么脂粉啊?介绍来听下啊!我可是希望将来我七老八十的时候,也像公子现在一样年轻!公子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亦林语塞,一张脸憋得酱紫,尔淳出声道:“皇上刚刚吩咐了,请齐佳公子速到养心殿去,皇上要考较考较公子们的才情。还请公子随尔淳一同前往。”
      我笑着向尔淳做了个鬼脸,她也冲我眨了眨眼睛,亦林得了这个机会,口上仍道:“不小气不小气,看姑娘这吓死人不偿命的样子,也该试点胭脂水粉了,等我从养心殿回来就告诉你哦!”说完,跟在尔淳身后,匆匆惶惶的走了。
      柔儿‘哼’了一句,回身冲我道:“阿姐偏心!”
      我扑嗤一笑,拿绢子给她擦了汗,吩咐坎儿去做些早点,自和她一同回来。

      回来的路上,经过假山,我想起昨日表姐站在假山上的情景,一时间止住了脚步。柔儿问我,阿姐,你怎么了?我摇摇头,刚要走,就听见假山里面有人声。
      “是哪一个在里面?”我出声询问,只听见里面传来脚步点点,定神一看,竟是依璇姑娘。
      “依璇姑娘?你……”我好奇的看着他,只见从他身后走出另一个男子。猛地一看,竟有些像廉王,似乎也有点像皇上。只见他身上是江牙海水龙蟒袍,脚下登的是蟠龙靴,一身亲王装扮。“这一位是?”我看着眼前的人,觉得有点眼熟,可是又认不全是谁。
      “十一给舒嫂子见礼,舒嫂子吉祥。”那人倒是认出了我,俯身向我行礼。我一听之下方才知道,原来站在我面前的正是先皇第十一子,爱新觉罗子轩。
      “轩王安好。”我也行礼道:“依璇姑娘刚到宫里来,轩王爷如果闲着,不如陪依璇姑娘逛逛。”
      “十一乐意奉陪,舒嫂子放心。”轩王爷行了礼,站在一边。
      我瞥头看着站在旁边的依璇,在她的眼睛里我发现了一些蛰伏已久的东西,似乎都在蠢蠢欲动着。我不知道她和轩王爷的相遇时不是巧合,但我却知道,此女将来决不只是一个侍从女官那么简单。至少,她的眼中拥有向上爬的霸气和毅力。
      “原来是舒娘娘,依璇在宫外听见过娘娘的才名,如果以后不嫌弃,依璇可以经常向娘娘请教吗?”她笑着问我,笑靥里饱含着筹谋。
      “自然可以了,依璇姑娘以后常来玩儿!”我也笑着说。如果她要入宫的话,或许是我的对手吧。
      “多谢舒娘娘的眷顾,依璇叩谢了。”她拈起胸前的手帕向后一甩,点头躬身。
      我不禁佩服这个女子的心机,我不过说了一句“常来玩”的客套话,她竟然将此引申为“眷顾”……后宫之中,“眷顾”一说可大可小。我笑道:“不用多礼了,姑娘慢慢逛逛。”
      依璇乖巧的施礼道:“恭送舒娘娘。”
      我扶她起来,她不失时机地把袖中早已准备好的的钗悄悄放在地上,然后拾起道:“娘娘的簪子掉了,依璇为娘娘带上吧。”我笑道:“依璇姑娘有心了。”

      回来的路上,柔儿对我说道:“姐姐,你不觉得那个依璇姑娘……”
      “咱们且看看吧。”我淡淡的说道。这个依璇果然是不简单的,聪慧伶俐,丝毫不在妹妹之下。但就我现在来看,她的目的似乎不是宫廷,不然刚才请安的时候就该进去见皇后才对。毕竟,位主沉浮,都是中宫的心意啊。“姐姐……想什么呢?”柔儿唤我,我道:“哦,没什么,前面就是翊坤宫了。”

      和她相携进来,我一直想着依璇的事情,闷闷走着,忽然觉得脖子上被什么东西给缠住了。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我绕开脖子上的细线,将风筝解下细细地观看,是一只漂亮的大蝴蝶。蝴蝶通体是七彩的,细看蝴蝶的翅膀上,还有两行娟秀的诗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我正想着,忽看见一个梳着小辫子的姑娘在翊坤宫的门口徘徊,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我想着肚子里的孩子,温和的笑道:“小姑娘,你是谁啊?进来吧。”
      那个孩子很乖巧,进来向我行礼道:“给娘娘请安了,我是蒙古台吉的女儿完颜伊云。”她嘴里说着,眼睛却一直盯着我手上的风筝。
      “这个风筝是你的,对吗?”我拿着风筝问她。
      她笑着点了点头,尽是伶俐。我把风筝拿在手里问她:“上面的诗句是你写的吗?”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伊云写的不好,娘娘不要笑话。”
      我摸摸她的头,含笑把风筝交给她道:“我是舒嫔,你以后如果进宫来,就来找我玩儿啊。”
      她点了点头,我又吩咐坎儿拿了吃的给她。她笑着吃了些,向我谢恩,我梳着她的小辫子,静静的笑了。这个孩子,于我竟是不生疏的。
      她害羞的笑说:“娘娘,我能听听孩子的声音么?”
      我说,好啊,当然好了。
      她谨慎的把耳朵贴到我的肚子上,孩子在我肚子里却踢了我两脚。伊云惊喜地笑了:“娘娘,她感觉到我了呢!”我也很惊奇的笑了,爱怜的看着眼前这个孩子。
      “娘娘,我要回去了……”她看了看外面,眨着大眼睛向我说。
      我送她到宫门外,和她告别。
      看着这个孩子远去的背影,我竟忍不住要去追她。

      其实我不知道,这个孩子与我的缘分,竟是从此开始的。

      依着翊坤门,看着那孩子远去的背影,那柔软的身子蹦蹦跳跳,手舞足蹈的,脑后的小辫子也随着她一跳一跳的,仿佛舞起来了一般。手上攥着七彩斑斓的大风筝,和身上的衣裳并成一体,如此跳脱,如此伶俐。我不禁看痴了,嘴边潋出淡淡微笑。
      “主子……”坎儿在背后唤我,语声渐悲;我从自己的思绪里抽身出来,回头问她道:“怎么了?”坎儿低声道:“小姐,静妃娘娘去了,昨晚去的……”我眼中涌出泪水,这个曾经让我那么痛恨的女人去了,我竟然会为之伤痛……“皇上和皇后娘娘是怎么说的?什么时候发丧?”坎儿说:“皇上还没有交代,按照一般的规矩,应是明天一早从神武门运往大清国寺超度七日,然后下葬的。”我淡淡笑了,君上,倘我如她,你会不会也是一般的厌恶?“明个儿一早,咱们去送静妃娘娘最后一程。”我交代着她,转身进了内殿。
      刚立了新皇后,废后就去世了,宫里仿佛炸了锅一样。我想,这对于祯儿,不,这对于皇后娘娘应该是一个考验吧。众人都等着看新皇后的威仪,皇上却在这时拟了旨意,吩咐内务府和礼部主持丧仪,内宫亲眷不必参拜。一时之间,宫内宫外流言纷纷,都说新皇后得慕天恩,恩宠加身;而议论的矛头,也不失时机地指向我这个曾经得宠的妃嫔。我心里清楚,流言蜚语不足以分开我们,而人心之瞬息万变,却是再可怕也没有的。人心一旦变了,任何的感情承诺都是假……
      第二天一早,我穿了一身月白缎子纱裙,手臂上缠着黑纱,披上淡青的披风。一身素白披挂,和新皇后册封的大喜极其不合,我知道帝后今日还要大宴臣工亲贵,于是绕开太和殿,从太极门走向午门去。
      我是在给谁披麻戴孝呢?静妃?不,不止是她,还有含恨而终的表姐,还有宽和大义的心兰姑娘,甚至于……还有那些战争中战死的人。
      死亡,成为这个春天的风景;鲜血,成为这个春天最璀璨的花潮;生命,成为这个春天最疏然脆弱的柳絮……
      无奈伶仃如雪片,回首相看尽飘摇!这究竟是谁的宿命,这究竟是谁的劫?
      我到的时候,竟然已经围了一些人了。我心下奇怪,皇上明明吩咐了内宫亲眷不必参拜的……或者,这个后宫并不是一味的世态炎凉,仍旧有情谊在。走近了,方看见除了押送地侍卫,站在一旁吊唁的只有三个人,湘贵妃、凝妃、瑗贵嫔。众人都是一身淡薄的素白衣裳,连素日衣衫华丽的湘贵妃,今天也刻意换上了一身白色的裙衫。
      “舒嫔!”凝妃发现了我,一下子叫了出来:“你怎么会来!”瑗贵嫔和湘贵妃也回头,众人眼里都是惊讶的神色。是啊,唯独我不是藩邸的旧人,也唯独我不是静妃的故交。“给各位娘娘请安。”我俯身行礼,湘贵妃拿绢子擦了擦眼睛,扶我起来,关切地道:“茉兰身子要小心啊。”我说:“静妃娘娘是昔日见证了茉兰册封的人,茉兰来送她最后一程。”凝妃笑了,眼泪从眼眶中涌出:“五年了,到今日我总算知道……”凝妃注视的我的脸庞,倏然揽我入怀,她的泪水滴在我的肩上,渗入薄薄的衣衫,竟是那样的温暖。
      轻轻的松开凝妃,回头看那副棺木,那是一副黄杨木棺。按照宫廷规矩,主位去世,至少也是要水杉木棺的,而如今……我不由得想起当初兰贵妃去世的葬礼上,皇上亲自前来,一直含泪扶着棺木送出神武门;甚至罢朝一日,亲自命下臣撰写《孝宁皇贵妃列传》……

      当时当日,今时今日,不堪回首,也不堪执手。
      我淡笑着拿起一旁的香,对着棺木鞠了三个躬,静妃娘娘,茉兰一定不负你的嘱托,你放心吧。
      湘贵妃也笑了,笑得满脸眼泪,回头向瑗贵嫔说,你还记不记得,那一年在太子府里,咱们几个围着火炉烤羊肉吃,那时候应是最快活的……瑗贵嫔道,我记得,那时候我们都没有入宫,天天在一起绣花儿……瑗贵嫔淡淡笑着,满脸是泪。“是啊……那时候还有庄、雅、宜她们……”凝妃转身道,“只是不在的不在了,在的却没有来。”我听得似懂非懂,眼泪却再也忍不住,簌簌的落下。
      “几位娘娘,奴才们要在午时前把静妃娘娘的棺木送到大清国寺,娘娘们可否……”那侍卫长一脸探寻神色,脸上赔笑的看着我们几个。
      “静妃啊静妃,你生前那么霸道刁钻,如今你去了,只当是我对不住你了!倘有来生来世,千万不要入宫来……”湘贵妃擦了眼泪,勉强的笑着说,声音越来越低,眼泪也越拭越多。
      “星姐姐……我多年没有这样叫你……你一路走好!”凝妃啜泣着。我也有很多年没有再叫“祯姐姐”,恐怕此生再也没有机会叫她。就让这个称呼,永远留在我美好的记忆里吧!
      我走过去,一手揽着湘贵妃,一手揽着凝妃,强笑到:“我们送娘娘最后一程吧!”三个人擦了眼泪,手牵着手,一起扶着灵车远去。
      多年以后,当四个人再聚首时,已经不是今日的身份。但谈起当年这一段经历,众人都是会心一笑。因为彼此心里知道,彼此心里有了彼此,无论身在哪里,都不会寂寞。
      康熙十八年三月二十五,夜,静妃自尽于储秀宫,终年27岁。
      康熙十八年三月二十六,傍晚,圣旨下,静妃董鄂氏星星,早年侍奉君上,然不思进取,恃宠称骄,帝念昔日情意,葬于皇陵。二皇女玉琴,归承乾宫吉嫔养育;大皇子、四皇子,各归皇子府居住。
      同日,懿旨下:罪不及子女,祸不及亲友。静妃之女保留“固伦公主”之称;大阿哥、四阿哥有待日后建功册封。
      帝后果然都细心的安排妥当了,看来静妃的牺牲和一片苦心,终究没有白费。吉儿为人爽朗,定然不会为难二公主,我也算是不负静妃生前托嘱。
      坎儿问我,为什么那天要去看望静妃,为什么还要来送她一程?
      我说,倘我如她,一定会很难过,将心比心,全我与她昔日情份;世事浮沉,祸福难料,没有人之道我会不会一路走好,我希望在我也和她一样难过的时候,也有人记着。有人惦记,总就是不会寂寞的……
      君上,我可以不在意你的恩宠,但是我希望在你心里有我的位置。根本就没什么好争的,真心争不来,却是会变的。
      是非成败转头空!仅此而已……
      一直沉浸在静妃去世的淡淡哀伤里,整整七天,新生的喜悦却多多少少的弥补了我的遗憾。

      康熙十八年四月初四,我诞下十二公主,爱新觉罗蓝琳。当我睁开眼睛看到这个孩子的时候,她还好小好小,紧紧眯着眼睛睡着,和当初八阿哥的哭声嘹亮相比,这个孩子真是恬静的多。皇上和皇后娘娘都来看望她,神色间流露出真心的爱怜。皇上笑着说:“这个孩子真是乖巧,比八阿哥当时可省心多了。”皇后娘娘把孩子抱在怀里逗着,笑道:“茉兰,当年我生下八公主不久,你就生下了八阿哥,我坐月子做得天昏地暗,都没来得及抱抱他呢,他就长大了;今天可是得到机会,再抱抱你的孩子。”我淡淡的笑了,细细的喘着气,君上,祯姐姐,你们终究还是善待了我的!时年皇后娘娘也刚生下了十二阿哥,宫廷内外因为这两个小生命得到来,显现出难得的升平气象。从五年前的八阿哥、八公主,到今日的十二阿哥、十二公主,真的不得不说是上天造物因缘际会。

      人生如戏,真的是如戏啊……
      康熙十八年四月初七,懿旨下,【翊坤宫】舒嫔佟佳氏,德才兼备,辅君至贤,特晋为舒贵嫔。【延禧宫】芳嫔赫舍里氏,思恩笃勤,嘉仪诚孝,特晋为芳贵嫔。
      皇后的第一道恩旨,竟是这样在意料之外,却又是这样的在意料之中……意料之外的是,竟然没有吉儿;意料之内的是,昔日的情谊,还没有在我们彼此的心里泯灭。
      吉儿什么也没有说,表现出难得的沉静,我和芳儿都挺担心她的,她却兀自快乐的像个孩子。的确,吉儿为人又爽朗又大方,男子喜欢她的帅气,女子喜欢她的义气。蓝羽姑娘、朝阳格格、那拉小姐还有琴儿,四个孩子天天和吉儿在一起玩耍,吉儿笑称自己现在回到了孩提时代,要把当年没有玩过的游戏都玩一遍。我和芳儿咯咯的笑她,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这四个孩子,或许也弥补了她没有生育的遗憾吧……
      从承乾宫出来,我和芳儿一路走着,两个人都笑称好巧。是很巧的,从最初封小主,到封贵人、封嫔、封贵嫔,甚至于侍寝,两个人都会不约而同地遇到。开始我一直以为,最懂得我的祯儿会和我一起走下去;后来祯儿封了皇后娘娘了,我才恍然大悟,其实并没有什么是可以一路走来的。
      芳儿说,咱们还没有谢恩,不如绕道去坤宁宫谢恩吧。我说,好啊,这个恩的确是要谢的。正说着,猛听见有人在后面唤道:“嫱儿给芳贵嫔和舒贵嫔请安了。”我和芳儿回头看时,见那人一身洋红色回纹密锦罗衣,头上是迎春髻,斜插了一支硕大而精致的百合花步摇,步摇下垂的是细小的银铃铛,走起路来铮铮作响;银光洒在她的脸庞,更添娇艳点点。这人不是嫱怡却是谁?
      芳儿笑着扶她起来道:“嫱妹妹不用多礼。”我也笑着说:“多日不见嫱儿了~”嫱怡咯咯笑着,伸手揽着我和芳儿道:“两位姐姐要到那里去啊?”芳儿道:“去坤宁宫。”嫱怡道:“妹妹刚从坤宁宫回来,皇后娘娘并不在坤宁宫里;妹妹刚想去乐姐姐那坐坐,谁知道就碰上两位姐姐了~”她身上擦了百合花粉,刺得我鼻尖微痒,几乎就要打出个喷嚏来。芳儿笑道:“乐姐姐这会儿也在到处请安呢,我从承乾宫过,都没见到她人呢。”我轻轻推开嫱怡,转头呼了口气,坎儿会意,从一旁扶上来,将我扶开。嫱怡仿若不知,回过揽我的手,双手环着芳儿,分外亲密。“茉兰,嫱儿,咱们去御花园玩玩儿吧!”芳儿兴致颇好,笑向我俩道。我刚想开口拒绝,嫱怡抽出双手向我揽来,坎儿从身畔抢上来,挡在我的身边。嫱怡并没有动作,只是抓着我的手撒娇道:“好不好嘛,舒姐姐……”我淡笑道:“好啊好啊,大家一起去吧。”
      御花园位于紫禁城中轴线上,坤宁宫后方,明代称为“宫后苑”,清代称御花园。始建于明永乐十八年 ,以后曾有增修,现仍保留初建时的基本格局。
      全园南北纵八十米,东西宽一百四十,占地面积一万两千亩。园内主体建筑钦安殿为重檐盝顶式,坐落于紫禁城的南北中轴线上,以其为中心,向前方及两侧铺展亭台楼阁。园内青翠的松、柏、竹间点缀着山石,形成四季长青的园林景观。
      御花园主要有三大特色:其一,建筑布局对称而不呆板,舒展而不零散。以钦安殿为中心,两边均衡地布置各式建筑近二十座,无论是依墙而建还是亭□□立,均玲珑别致,疏密合度。其中以浮碧亭和澄瑞亭、万春亭和千秋亭最具特色。两对亭子东西对称排列,浮碧和澄瑞为横跨于水池之上的方亭,朝南一侧伸出抱厦;万春亭和千秋亭为上圆下方、四面出抱厦、组成十字形平面的多角亭,体现了“天圆地方”的传统观念。两座对亭造型纤巧秀丽,为御花园增色不少。其二,园中奇石罗布,佳木葱茏,其古柏藤萝,皆数百年物,将花园点缀得情趣盎然。园内现存古树百余株,散布园内各处,又放置各色山石盆景,千奇百怪。如绛雪轩前摆放的一段木化石做成的盆景,乍看似一段久经曝晒的朽木,敲之却铿然有声,确为石质,尤显珍贵。其三,彩石路面,古朴别致。园内甬路均以不同颜色的卵石精心铺砌而成,组成近千余幅不同的图案,有人物、花卉、景物、戏剧、典故等,沿路观赏,妙趣无穷。
      我和芳儿、嫱怡商量着到浮碧亭去逛逛,我喜欢那儿的水,池中水引自护城河,池壁雕有石蟠首出水口,池中芙蓉出水,游鱼穿泳,为御花园的景色增添了清新活泼的情趣。
      正在说着,忽然看见几个幼小的身影朝我们走来。三个孩子都是一袭明黄色的锦衣,左边的男孩子要高些,举止儒雅,谈吐自如;中间站着的男孩子和他差不多高,但是却显得活泼的多,一直滔滔不绝的讲着,笑起来的时候两个笑靥甚是可爱。站在一旁的那个孩子就矮小些了,他或和两个孩子说着话,或静静的听着。
      “八阿哥?”几个孩子走的近,我才猛地看清,原来走在一起的是三阿哥、四阿哥和八阿哥。
      “给舒姨娘请安。”三阿哥和四阿哥向我这边看来,走来向我行礼。
      “三阿哥好,四阿哥好。”我浅笑着还礼,把八阿哥拉到身前道:“禄儿的课业完成得如何啊?额娘可是要检查的哦。”八阿哥道:“额娘放心好了!今天谙达还夸我呢!”又回头向三阿哥道:“是不是啊,三哥哥!”三阿哥上前道:“八弟进步甚快,姨娘不用担心。”我回头看看芳儿和嫱怡,敛了神色道:“那就好。”四阿哥反应机敏,拉着三阿哥行礼道:“给姨娘请安。”芳儿淡淡一笑并没有说话,嫱怡却笑道:“怎么没有看到六阿哥?”我眉头一紧,听她的话里大有挑衅的意思,回头看她,竟是满脸可怜的神色。三阿哥似乎看出了什么,拱手道:“嫱姨娘,六弟已经回来了。”四阿哥也道:“小六没和我们在一起,嫱姨娘找六弟吗?”
      一句话憋得嫱怡满脸通红,讪讪笑道:“并没有,只是看到六阿哥不在,随口问问……”芳儿和我相看一眼,眼中大是宽慰的神色。我笑道:“什么时候嫱怡也有了孩子,才能不像今日这么顽皮呢~”嫱怡笑着揽上来道:“舒姐姐说的是。”
      我问道:“两位阿哥要去哪里?”四阿哥说:“散了课,横竖也是无聊,不如就在园子里走走。”三阿哥也笑道:“是啊,正好陪各位姨娘走走。”大家笑着夸他俩,我们谈谈笑笑的走去浮碧亭。
      几个孩子走在前面,我和芳儿在后边看着,彼此会意的微笑。我停下身子道:“芳儿,你说我们会一直走下去吗?”芳儿很奇怪的看了我一眼,随即笑道:“世事难料,我也不知道啊,但是我希望是会的。”我笑道:“那是自然啦!”芳儿说:“茉兰,我们都会有个好前景的!”
      走到浮碧亭附近,远远的看几个孩子蹦蹦跳跳的走了好远,我和芳儿刚想要加快脚步跟上的,却看见几个孩子蹲在亭子下的池塘边,嫱怡回头惊恐的看着我们,我和芳儿莫名奇妙的皱了下眉,却看见皇上的女官尔淳和皇后的女官明月正站在一边谈笑;虽是背对着我们,高矮衣饰却是分毫不差的。
      “难道……”我和芳儿相看一眼,此情此景真是尴尬极了,走也不是,留更不是……嫱怡点着脚匆匆跑来,我们三个伏在树后,观察着几个孩子的动向。三阿哥似乎想走,却被四阿哥和八阿哥拉着了,三个孩子蹲在池塘边上,却是大气也不敢出。
      亭内的人站起身来,正是皇上和皇后娘娘,皇后手里还抱着八公主。
      皇上撇头看着皇后娘娘笑道:“祯娘,朕愿意静静地和你依偎着,看那海枯;看那石烂;看那风起;看那云涌,一生有祯娘相伴同行,朕心足矣。”
      皇后放下手中的八公主,笑道:“皇上可是越来越不正经了,当着孩子的面,居然……居然……说出这样的话,也不怕孩子笑话!”
      皇上含笑道:“祯娘,你那日的回眸一笑,朕的心仿佛就寻到了知音,早就认定了你就是朕一辈子要找的那个女人了。”
      皇后转过身子扑哧一声笑出来:“我笑的哪有湘贵妃好看啊~”
      皇上扳过她的身子道:“朕的祯娘朕喜欢,旁人笑得在好看,也抵不上祯娘你分毫。”
      皇后道:“皇上再这么说,祯儿可真是要脸红了。”
      皇上揶揄道:“祯儿,昨晚你可是这样叫朕的?朕要听你昨晚的那一句。”
      皇后脸红道:“祯儿……祯儿不记得了。”
      八公主适时地拉住皇后娘娘的手,道:“皇额娘昨天对皇阿玛说什么呢?”
      皇后一急,甩开八公主道:“七郎哥哥总是这样欺负祯儿,祯儿可要不依了!”话一出口方觉得错了,含羞背过身去。
      皇上轻摇纸扇,笑道:“祯娘,朕会好好疼爱你的,比对自己只会多,不会少。”蓦地一个转身,合上折扇笑道:“苍天可鉴!”
      皇后低头抱起八公主,对八公主道:“亦丹,你可要帮额娘记着你皇阿玛的话啊。”
      皇上道:“祯儿,这几日来你是最辛苦的了,为了这个后宫,你消瘦了不少,朕会把能给你的都给你,让你成为最开心的皇后娘娘!”说着从皇后手中抱过八公主道:“既然有孩子么,这甜话还是不说了。等今个儿晚上,朕单独说给祯娘你听啊……”
      我和嫱怡、芳儿远远的看着,脸色涨得通红。芳儿笑道:“这还叫不说甜话啊……”嫱怡讽刺似的笑着看我道:“舒姐姐想必最是熟悉了吧。”我亦笑道:“怎么我倒听说,妹妹的嗓子是最甜的呢,这说出来的话么……自然也是甜的。茉兰哪里能比嫱妹妹清楚啊。真是失礼了呢……”
      正在说着,猛听见芳儿叫了一声:“三阿哥!”我和嫱怡定睛一看,原是三个孩子蹲的久了,两腿略有酸麻;池塘边的青苔又滑,三阿哥一个斜身,险些栽到水里去。虽说四阿哥眼疾手快,拉住了三阿哥的衣襟,和八阿哥一起把他拉了上来;但芳儿的这声轻唤,却是惊动了皇上和皇后娘娘。
      “芳儿!”皇后回头,惊讶得看着我们,续道:“茉兰,嫱儿,你们三个……”
      “给皇后请安!”我反应过来,匆忙得跪下行礼,眼前可真是解释不清楚了……皇上瞪着眼睛看我道:“茉兰,你也在。”我心下的念头一晃而过,笑道:“几个孩子刚放学,大家来御花园儿走走,不想碰见了皇上和皇后娘娘。大家不想惊扰圣驾,却又不好走开,故而躲在一旁,待皇上和皇后娘娘商议完事情再行请安之礼。”芳儿和嫱怡也扑通跪下,大气也不敢出。
      三阿哥拖着已经沾湿的马褂下摆道:“儿臣冒犯圣驾,还请皇阿玛、皇额娘恕罪。”四阿哥和八阿哥也行礼道:“请皇阿玛和皇额娘恕罪。”
      皇后神色淡淡尴尬,抬头看着我的眼睛;我俯下身子向她叩首,低下头去。皇上道:“起来吧。小三啊,你是哥哥,可要有哥哥的样子。”三阿哥笑着看我们一眼,和四阿哥、八阿哥一起笑道:“谢皇阿玛、皇额娘!”
      皇上道:“这浮碧亭的景色确实不错呢。”我和芳儿相互扶着走到亭内,向皇后娘娘下跪道:“嫔妾谢皇后娘娘提拔之恩。”皇后伸手扶我们起来道:“不用多礼。”我低着头,却看见她的腰上,仍旧佩戴着我当年送给她的那一把玉钥匙。蓦地眼眶一湿,我赶紧闭上了眼睛,不让泪水流出来。
      “回禀皇上、皇后娘娘,各位世家之后来了。”尔淳不失时机地进来禀报,打破了眼前的僵局。我是挺感谢这个女孩子的,几次三番出手,都是她的功劳。
      “传。”皇上正襟危坐的坐在皇后身边,两个人大有天生一对的意思。
      我回头看着前来的人,只有几个孩子,亦林、蓝羽、珞瑶、骥远和伊云,还有那个爱笑的姑娘。几个人我都是见过的,并不觉得陌生;但是单独留下这几个人么,恐怕还真是有所执意了。
      “给皇上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大家下拜行礼,皇上皇后吩咐了不必多礼,几个人都站在一边。那个爱笑的姑娘起身上前道:“皇上、皇后娘娘,臣女赫舍里芊羽,为皇上和皇后娘娘献上一个小小的节目,希望皇上和皇后娘娘喜欢。”
      皇上皇后似乎都很感兴趣,点头允可。芊羽轻轻拍了拍手,宫娥们推出四扇裱着白绢的屏风,等距离的放在园内。 “皇上,皇后娘娘”,芊羽不好意思的对皇上和皇后娘娘说∶“您别见笑,芊羽没事的时候,就自己闹着玩,只是游戏,不登大雅之堂的!” 皇后笑道:“芊羽姑娘不用多礼。”

      芊羽笑着行了个礼,解下披在身外的素白披风,众人看去,芊羽穿的是一身白色有彩绘的纱衣,纱衣上绣着金灿灿的葵花,纱衣袖长如水,是酸橙色镶红边的缎子制成;几个丫头,身穿白衣,手捧笔砚颜料,也舞蹈而出,跟在芊羽的身旁。

      大家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婷婷袅袅的芊羽。她一身彩绘,穿梭在四片白绢屏风中,像一抹变幻的朝霞,被白云烘托着。她舞动的身姿,忽而疾如闪电,忽而柔如微风,真是衣袂飘飘,如诗如梦。这样的舞蹈,还不算什么,原来,她不止在舞蹈,她竟然一面舞蹈,一面用曼妙的舞姿,拿起丫头的笔,在白绢上画画。颀长的身子,柔若无骨的肌肤,如水的长袂,左一下,右一下的穿梭在四面白绢屏风中,仿佛最灵巧的绣娘的手,将世间万般缤纷斑斓穿在一起,密密的绣成一段锦

      倏然,笛声袅袅升起,吹奏的是一曲《三五七》。“三五七”,笛子独奏曲。原是浙江婺剧乱弹唱腔,以笛子为主要伴奏乐器,旋律流畅华丽。在演奏上创造性地运用唢呐的特殊循环换气法,使乐曲首尾两段散板乐音绵延,长不可及,尽情倾吐蕴藏在内心的情感,产生了强烈的效果。在乐队伴奏手法上,发扬戏曲音乐是支声性衬托的特点,使伴奏声部和笛子独奏旋律构成富有民族特点的复调结合。这种你简我繁、此起彼伏的交相奏鸣,又使乐曲流畅华丽的旋律表现出一种热烈欢快的情绪。

      莫要说我们,就连芊羽也吃了一惊,身形明显的慢了下来。“阿姐,看来这不是她的事先安排啊。”柔儿悄悄的对我说。我道:“敌友难辨啊。”柔儿点了点头,和我一起静静的瞧着。

      芊羽慢慢也反应了过来,循着笛子声声,绸子反而越加灵动。笛声渐高,大家的精神为之一震。却不知道是笛声助长了画意,还是画意促就了笛声?芊羽笑着,哗啦一声,水袖从两扇画屏间伸出,如同心生的希望一般,水袖勾在画屏上,芊羽腾出另一支手在画屏上画着,她的笔法很灵动,一如她的身影,一如她的水袖,一如她的笑靥,一如她的明眸。

      笛声甫断,就在最后一声“呜”作结的时候,芊羽翻转水袖,左手执笔,画完了最后一片兰叶。
      “芊羽献丑了。”芊羽盈盈拜下来,水袖意态闲闲的搁在身后。四扇白绢屏风上分别留下了梅、兰、菊、竹四时花卉,运笔之流畅,丝毫不亚于当日的表姐。
      尔淳姑娘笑道:“皇上、皇后娘娘,曹子建的《洛神赋》里说‘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可不就是芊羽姑娘的写照么!”
      皇上笑道:“尔淳说得不错,正是这样!”
      “芊羽姑娘果然表演得不错!”皇后也笑道,倏然问道:“不知道这位吹笛人,是哪一家的公子?”
      我和柔儿都紧着看,只见两个人从一旁走出,其中一个道:“臣下白达尔氏,名青阳。”我听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仔细看他,却又看不出。那人是七尺身材,细腰窄背,面如冠玉,鼻正口方。样子倒是眉清目秀,可就是想不起来。抬头再去看他身边站着的那个姑娘,却认出来了,那正是我的同族堂姐,佟佳宛然。

      宛然比我还要大一岁,生性刚烈,素爱梅花,清雅淡泊,如浮云秋水一般的澄澈。她一直没有嫁人,直到今年21岁。她和表姐的情况并不一样,表姐是因为心有所系,而她是因为无欲无私。我进宫之后一直没有见过她,如今再见她,她的美貌未曾改变,一身淡墨画的白领裙子,领襟上绣着点点梅花。如云的鬓发都绾成一个娈心三叠髻,明晃晃的簪着一枝镶金嵌七彩宝石的梅花簪子,左边垂下一缕长发,纤纤的披在肩上。她的脸似乎瘦了,但是一双秋水般的眸子仍在,饱蕴着说不尽的故事……
      皇上和皇后说了称赞的话,又问起宛然,宛然从容自如的行礼道:“臣女佟佳宛然,给皇上皇后娘娘请安。”皇上皇后娘娘不约而同的向我看来,我面对他们探寻的目光,报以一笑。我和宛然长的是有几分相似的,因为血脉相连,就是这样。
      嫱怡在一旁看了,笑道:“和芊羽姑娘比起来,嫱儿的舞蹈可真要失色了。”皇后颔首微微一笑,本宫记得,嫱儿会弹琴是吗?不如为大家弹奏一曲。嫱怡竟不推辞,笑着让人回景阳宫拿琴去了。
      片刻,一个稍大的宫娥捧着嫱怡的琴走了上来,向大家行礼道:“奴婢轻寒,给各位请安。”我仔细的回想着,好象从前并没有见过这个姑娘啊,她一袭杨柳青色的衣裳,外罩一层纱绡,头上整齐的绾着如意髻,没有带任何的珠翠,人长得白皙,倒真是人如其名,正是“绿杨烟外晓寒轻”了。
      嫱怡从轻寒手里接过了琴,放在膝上,弹奏了一曲《寒鸦戏水》。寒鸦……这向来是宫里避讳的字眼,如今当着新皇后,怎么能用这样的字?我从小受到音乐方面的熏陶,对这首曲子也有些了解,便愈发不明白她的意思了。回头看皇后娘娘,脸上虽没有表现出什么,但是眼光明显黯淡了。一曲弹完,众人喝彩,皇后静静的笑了笑,什么也没有讲。
      “皇上、皇后娘娘,臣下有话说。”一人从中站出来,拱手低头道。“你讲吧。”皇上道。我看那人一身白绫织吊睛白虎的衣衫,虎虎生威,气宇轩昂,正是齐佳亦林。柔儿伏在我肩头不懈的笑了声,我却笑不出来,或许真的是敌友难辨吧。

      “臣下幼年学琴,觉得这位娘娘的琴艺颇高,此曲选的也颇好。”亦林站在一边,昂首道:“《寒鸦戏水》是一首著名的客家筝曲,也是潮州音乐十大套曲之一。此曲采用传统十六弦钢丝筝演奏,音色清越,余音悠长,音韵委婉。乐曲描写的寒鸦成群嬉戏池塘的欢乐景象。此曲不但旋律优美、而且格调清新、韵味别致,凡潮乐所流传之处,必可闻此乐声。”

      我听这话心下明白,原来竟是这样个局面啊,真是有史以来的乱啊……

      皇后闻言,淡淡的道:“嫱怡有心了。”
      皇上道:“亦林……朕素闻你是吉儿的义子,从小是行伍出身,可有此事?”
      亦林道:“确有此事。”
      皇上笑道:“文武兼修,果然难得。”
      “多谢皇上夸赞”,亦林垂首道:“臣乃是大清子民,自当为我朝之繁荣尽自己之绵薄,他日报效朝廷之日,方才不负皇上夸奖。”
      尔淳笑道:“亦林春风得意,皇上连评语都许下了,日后定是皇家的额附了!”
      皇上笑道,朕有一题,就出给你,看看你是否能够回答。答得出来,朕就如尔淳所言,收了你这个女婿!
      亦林笑道:“请皇上出题。”
      皇上灵珠一转,笑道:“朕问你,我们大清国一年生多少人?”
      亦林尚在思考,皇上转头又问小四道:“朕也问你,咱们大清国一年死多少人?”
      两人思索片刻,一起抬头道:“臣知道了。”
      两人互看一眼,大有棋逢对手的意思,皇上笑问:“亦林你先说,咱们大清国一年生多少人?”亦林笑道:“只生一个。”大家听了面面相觑,柔儿笑道:“阿姐,我知道……”我捂住她的嘴,却听皇上问:“为何只生一个?”亦林自信满满的答道:“一年无论生多少人,都只有一个属相。”皇上很满意的笑笑,尔淳笑道:“尔淳先向额附请安了。”大家笑道:“尔淳伶牙俐齿,竟是亦林的大媒人了!”
      皇上又回头问小四:“朕问你,咱们大清国一年死多少人?”小四答道:“只死十二个,至于这原因,自然是因为一年之内无论死多少个人,也不超过十二个属相。”皇上高兴得把小四拉到跟前:“你不像你的母亲,朕真的欣慰极了!等小四过了十五岁,就到户部去吧。朕要你帮朕好好算着,我大清生多少人,死多少人。”四阿哥咯咯一笑道:“孩儿谢皇阿玛恩典。”转身又向皇后道:“孩儿也谢谢皇额娘恩典。”
      皇后笑道:“小四谢错了呢~”
      四阿哥伶俐的笑道:“没错没错,孩儿这是感谢皇额娘恩旨呢。”
      大家笑着夸四阿哥会说话,我的耳边却兀自想起了静妃的话,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是百年身……果真如此么?

      皇后笑着看向我道:“茉兰,那日没有和你合篇,的确可惜,不如今日我们合一阕词吧。”我道:“皇后娘娘,家姐宛然精通诗词,不如让她与娘娘合一阕词吧。”我说得很轻,但是很愧疚,她把贵嫔位给了我,就证明她没有忘记我们昔日的情谊;而我,却始终打不开自己的心锁。那把玉钥匙安安静静的垂在皇后的裙幅旁边,红色的络子和流苏因为岁月而有些暗淡,而那一把玉钥匙却仍旧晶莹剔透,丝毫没有破损。可见皇后这么多年都是用心的呵护着这把玉钥匙的。只是,我给她的玉匙仍在,她给我的翡翠钗子却已裂了……

      “茉兰……”她低声的唤我。我道:“完颜姑娘年岁小,诗词却通达,不如四个人合一阕七律吧。”皇后笑着看我,眼光中大是深重,笑道:“就以《后宫》为题,作七律吧。”伊云道:“伊云年纪小,不会作,娘娘就不要为难云儿了。”一时间大家又看柔儿,亦林揶揄道:“女英雄的诗,真是期待~!”柔儿还嘴道:“我有自知之明的,不会作就是不会作,不像有些人啊……”正说着,尔淳进来说道:“永寿宫的庄贵嫔和六公主柔雪来向皇上、皇后娘娘请安呢。”皇上道:“传。”

      庄贵嫔和六公主一起走进来,素日清静的浮碧亭更添了生机。庄贵嫔就是芳儿的大姐,赫舍里家大夫人的长女。我和庄贵嫔的缘分一直很淡,彼此都不是很了解,只是从芳儿那里听到过她。只见她一身桃红色压百褶儿的裙子,外披松花色的披肩,松花配桃红,格外娇艳。庄贵嫔的长相和芳儿不是很像,只是从侧面看时觉得有些相似而以;这些人里和芳儿最像的,却是芳儿的亲妹妹芸儿。庄贵嫔旁边站着的六公主,气度沉静,站在母亲身旁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大家微笑。

      宛然看我一眼,觉出了场面的不对,连忙笑道:“宛然不是后宫的人,以后宫为题,宛然作不好,不如宛然单作一首为贺,至于联诗,还是几位娘娘来吧。不知道皇后娘娘准予不准?”
      皇后想了想,欣然笑道:“准了。”
      宛然笑着看了看几个孩子,笑道:“宛然以孩子为题,作一首七绝。”
      皇后笑道:“佟佳氏真是人才辈出!”
      宛然谦和的笑着,说道:“昨夜皇家降金龙,化作嫦娥下九重。料想人间闲不住,翩影化入水晶宫。”
      众人笑,我也看着宛然姐姐笑了。柔儿低声道:“姐,我都不怎么记得这个宛然姐姐了。”我笑道:“你都忘了啊!那年你还小,还偷擦宛宛姐姐的胭脂呢。”柔儿撒娇道:“我哪有!”我爱怜的笑道:“嗯,没有没有。”

      皇后道:“宛然诗作的好,我们这首七律到不知怎么下笔了。”我看庄贵嫔和嫱怡一眼,三人不约而同地笑道:“当然是皇后娘娘先起。”
      皇后想了想,道:“侯门如海堪回头?犹怜乡水送行舟”
      庄贵嫔笑道:“中间这两句都是对仗的,我原不大会,不如我先作吧。”
      皇后道:“好啊,嫱怡和妆儿先来吧。茉兰,你收尾。”
      各人答应了,听得嫱怡细细的说:“秋心并字情安却,春怀拆销意难酬。”
      庄贵嫔踱着步子想着,朗声说道:“荣辱莫辨堂前燕,悲喜未分月中鸥。”
      我听着各人说的,感慨良多,颇带感伤的作结道:“浮生半日为零落,只应离合是欣愁?”
      皇上抚掌笑道:“好!看来我大清才女众多!”
      “多谢皇上夸奖。”几乎是四个人一起说的……不知道别人怎么样,我却是惟有自嘲的笑笑,仅此而已。

      好容易散了,我和宛然姐姐、柔儿一起回来,问道那个青阳,宛然笑答:“你怎么都不认识他了,他就是我们一直叫的小杨子啊!”见我没有反应过来,宛然道“就是你的表弟啊!”我一下子想起来了,他是姨妈的孩子,我的表弟。我笑问他们怎么走到一块儿去了,还赶得这么巧?宛然道:“其实那天在席上就见了你,你失魂落魄的,没认出我来;今天原是奉诏入宫的,我也是进了宫才和他碰上呢。”我心下释然,敌友难辨,只是一叶障目。

      一叶可障目,一叶亦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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