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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泪逝成诗,患难与共 ...

  •   第八章 泪逝成诗,患难与共

      回到了翊坤宫,我留宛然在宫里住下。回忆起当时她交我织络子的事情,满心都是愉悦和甜蜜。夜间三个人睡在翊坤宫的大床上,一起回忆从前的时光。宛然和柔儿跟我说了好多宫外的事情,是我久违而熟悉的。宛然问我记不记得昔日听的大小周后的故事,我说记得,柔儿问是怎样的故事,宛然就和她讲着,而我,神思兀的飘到八年前。

      那一年,是康熙九年,我十二岁,她才十三,二叔却想要将她安排到三年后的第一届秀女名列中,宛然什么也没有讲,在房里不言不语、不眠不休的关了七夜。整整七夜,她除了微微抿一口水之外,什么也没有做。当时我还小,不怎么知道这件事情,只是在宛然的房里看见一枝又一枝的梅花——画的、绣的、描的、镶的、点的、勾的……孤削如笔,一枝独秀,再也没有人能像她一样,将梅花描绘得如此传神;或许,她就是一枝晓梅,世间有她,便有白雪红梅的琉璃世界。事情的结局就是今日,不咸不淡,不冷不热,不愠不火……

      好庆幸,好庆幸,她最终没有入宫来,我与她,永远不会变成大小周后的。

      想着,我心里感触,一下环住了她的脖颈,低声唤道:“宛宛姐姐。”
      她轻轻地在我的脸上亲了一下,便接着和柔儿说道:“李煜在娥皇失子而病重的情况下,竟和娥皇的妹妹——嘉敏,也就是后来的小周后周女英,暧昧不清。娥皇在病中听见这个消息,心灰意冷,郁郁而终。而李煜却在周嘉敏17岁时,不顾朝臣反对,封她为后。大小周后的故事就是这样。”
      本以为柔儿会和我们一样的惋惜,谁知道柔儿竟说:“宫廷之间,姐妹共侍一夫本来就是很平常的。宫闱之间,难道还会有真正的爱情吗?难道真正的爱情可以抵得过权势利益的倾轧吗?”
      我听她的话,倏然一愣,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五年了,我在他的身边已经五年了,我还爱他吗?当初我是因为爱他,才毅然决然入宫的,才毅然决然要卷在宫廷的争斗与倾轧间的。到如今,我可曾后悔?我对平淡而温馨的生活,可有一丝的向往?终于终于,我可以见到他,看他笑,听他侃侃而谈,听他叫我的名字……一如我昔日的愿望所想。
      几乎没有迟疑,我道:“有的,一定有。”
      宛然和柔儿都很惊讶的看着我,宛然淡淡笑说:“茉茉,这么多年后的今天,你还像当初一样吗?我记得当初大伯阻止你入宫,而你非去不可。你对大伯说:“女儿不孤独,也不可怜——自从心里有了他,女儿便是幸福之人了!阿玛,女儿不是势利小人,也不想攀龙附凤。女儿只想见到他,看他笑,听他侃侃而谈,听他叫我的名字!女儿觉得在梦里见到的情景是真的,一定是真的!”你还记得吗?”
      我说:“我记得,这是我活在宫里的唯一。”
      柔儿听了,感慨而凉薄的说:“阿姐太傻了,迟早有一天阿姐会为此付出很多代价的。阿姐进宫,身子就再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也是皇上的、孩子的,甚至是整个佟佳氏的。阿姐的荣辱,决定整个佟佳氏的兴衰;整个佟佳氏的兴衰,却也关系到朝野的制衡。贤明的君主会将权力收归中央,那么就要力量相等的几派去斗、去争,佟佳氏倘若权倾当朝,皇上就会用另一派来制他……这是无止无休的进程。那么,在这样的条件下,皇上还可能真心对待阿姐吗?”
      醍醐灌顶,冷水浇被,不过就是这样。我闭上眼睛,仿佛有股寒凉气息,从心底冒上来,触得我不禁打了个寒噤,心里却兀自还想骗骗自己。“他一直是宠爱我的,大家都知道我是他的宠妃啊,宠着我、护着我,从来没有因为佟佳氏的兴旺而抵触过我啊……”
      “宠而不爱,才是悲哀!”柔儿坚定地说。那声音直穿到我的奇经八脉、四肢百骸。
      我痛苦的闭紧了眼,想让眼泪不再流出,却不知道在未有眼眸之时,便已有了泪!……
      宛然无奈的道:“没有退路了,妹妹……”
      柔儿抢道:“阿姐就是不入宫,也没有退路。阿姐你还记得吗,从小阿玛就说过,我们是佟佳氏的女子,我们是八旗贵族之中的骄女,我们能吃好的、穿好的,能受人尊敬、被人服侍……这是我们的命。但我们却不能选择自己要走的路,不能预知自己一生的前途,这也是命。除非阿姐能像宛堂姐那样过一辈子,不然就永远也逃脱不了命运之缰。就算真的像宛堂姐一样,难道就扼的过宿缘之索吗?”
      命运之缰,宿缘之索……只因我是佟佳氏的女子,只因我深爱着那个居高临下的人……

      一夜无眠。这是我在宫里的第一次失眠。我知道他在别的女人身边,我会心痛,但我不会失眠,不会等到天亮,也不会一个人跑到外面让众人看笑话。我从不知道失眠的感觉是这样的痛苦,泪水无声无息的流着,身体仿佛被抽干了,风灌进来,成了唯一充实我这身躯的东西。我是佟佳氏的女子,是当朝圣宠的贵嫔,我的行止关乎佟佳一脉。如果我足够聪明,我就该明白怎样对自己最好;如果我足够坚忍,我就该将所有的伤害屏在身前,哪怕这伤害让我粉身碎骨、让我失去一切……

      泪,终于干了。天,终于亮了。我,终于醒了。

      坎儿进来为我梳洗,关切的说:“小姐怎么好象很疲惫?是昨晚没睡好吗?”
      我轻揉着太阳穴,缓缓地说:“我从来没有睡得这么好过,把一切都睡醒了……”
      “阿姐……”柔儿也起了,换上了衣服出来:“阿姐,是不是我昨晚说错了什么?”
      我温和的笑了:“没有,你没说错,阿玛果然说得不错,你比我更适合入宫的。”
      “茉茉和柔柔说什么呢?”宛宛姐姐一袭蓝色的衣裳,摇曳着从内堂走来。
      大家相互看了一眼没说话,坎儿笑道:“坎儿去给小姐、二小姐、宛小姐准备早餐吧,就来苹果糯米盏三盏、藕粉桂花凉糕一盘、椰茸绿豆糕一盘、鲜炸牛奶一盘、江米熬的皮蛋肉丝儿白粥一盅、青梅茗酒酿的汤圆一例,再加上开胃的酸辣白菜一碟……”
      柔儿不待她说完,忙道:“快去快去!本来不饿的,被你一说还真饿了!坎儿的手艺好得很,今个儿可有口福了。”
      宛宛和我相视一笑,齐道:“如此看来,家里还短了你吃么!”
      柔儿亲昵地环住我们的肩膀道:“古人云:‘秀色可餐’,从前在家见那些奶妈丫环,哪有今天见阿姐和宛堂姐那么畅快~!”转头又向宛然道:“宛堂姐的宛熙馆离我的可柔堂不算远的,平时都不来看我。”宛宛笑道:“我哪里敢?上次去看你,你蹬了被子,身子歪在床上,脚干脆就蹬在半空里晃,真真儿把我笑了个花枝乱颤儿,以后哪儿还敢去看你!”
      柔儿被说道旧事,脸上一红一白,强笑道:“我那时还小!宛宛姐姐上次去看我也是一年前的事情了,现在我已经长大了!”
      我静静的看着她们,是同人不同命,还是合为斯人?恐怕也只有命运才能解释得清楚。而命运喜欢沉默,不喜欢说,只会做,让所有的人都知道,生命是如此鲜活,死亡是如此超脱……

      吃了早饭,我们一起去皇子府看望八阿哥。八阿哥才5岁,正是孩子顽皮的时候,很喜欢爬树,甚至恨不得成天的赖在树上,恨不得连吃饭喝水一应在树上解决了,从此再不下来……我每每看见这些,心里总是很气愤,可同时也很担忧。这孩子,是我唯一的依靠——他的皇阿玛会有很多女人,我却只有这一双儿女为依靠。琳儿还小,又是公主,将来的际遇难以估量;八阿哥,我或可以将他理解成我的唯一,理解成我佟佳氏位主朝堂的工具……儿子,额娘对你不起,把你生养在天子家里。只是……这是额娘的命,这也是你的命。
      “阿姐……”柔儿叫我,我一回神道:“什么?”
      坎儿笑道:“小姐,皇子府到了!”
      我‘哦’了一声,笑道:“这么快就到了啊。”
      柔儿舒了舒筋骨,顽皮的道:“阿姐看来是走傻了,我们已经走了半个时辰了,走得我腿都酸了!”
      我听她一说,隐隐感觉脚尖有些生疼。本来穿着花盆底子鞋就不好走路,还生生的走了半个时辰。那鞋子中间顶着,两边可都悬着,难怪脚尖会酸痛。
      宛宛笑道:“我倒没什么,或是不穿这花盆底子鞋的缘故吧。柔儿现在可喊累啦,当初是谁要走着来,还不肯坐轿子的?”
      柔儿揽着我道:“人家是看阿姐这几天坐月子坐的闷在房里,所以才陪阿姐出来走走的!”说完搡了搡我的肩,撒娇的道:“阿姐……柔儿说的对不对嘛!”
      我和宛宛相视一笑,宠溺地看着她道:“对!”对于这个妹妹,我是十分疼爱的。一母同胞的姐妹,相似的眉眼,林林总总的把我们联系在一起,不由得让我对她有更深的疼爱。我和她是亲人!亲人!

      阿玛还有一个私生的女儿,这件事情我是知道的,暗地里还曾经和哥哥一起瞒着父母去看过她。那个女孩子和我不像,眉眼间带有仇恨,深深地仇恨。我很冷淡,倒是哥哥笑着说了几句客套话,什么“姨娘和妹妹好好保重”之类的。我想,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她那神情,眼睛里深深地怨恨,和她的小小年纪甚为不符。从她们住的房子里出来,我又回头看了一眼,矮小的房屋,给我一种深深地压抑,站在那里仿佛连呼吸也不顺畅,空气里是深深地怨毒,几乎快要把我吞噬!那站着的不是我的亲人!不是!
      我深深地看着柔儿,她似有不解的看着我;我收敛了神情,向皇子府里走来。

      才进门,就看见一个蓝衣小太监站在门口儿,见了我们,拔腿就跑。我心下甚疑,喝道:“那是谁,还不站下!”他听了我的话,不仅没有站下,跑得反而更快了。我心头有气,问道:“御林军何在?!”一队身穿缃黄衣裳的侍卫相对而出,身形步法迅速而整齐。柔儿见我气急,怕坏了大事,忙道:“快去牵一匹马来。”我听她这话,一回思,倘若今天动用了御林军,未免有僭越嫌疑。若抓到了那人还是个“自己人”,恐怕就更难收场。
      马牵到了,柔儿一跨而上,左脚认蹬,右手扬鞭,那马一下子立起身子,‘嘶’的鸣了一声,便四蹄奋飞的向前追赶。宫里的路七拐八爬,我怕柔儿不懂路径,也怕伤了众皇子。要是伤了八阿哥还好,就怕害了其他阿哥,我有嘴说不清!
      心头闪过一念,我拔下头上那支镶珍珠的银錾子递给身边的御林军,道:“多有打扰,各位军爷打点酒吃。”说完不待他们叩头,牵了宛然的手就要追着柔儿去。

      蓦地闪出一个青影,把我唬了一跳。“奴婢给娘娘请安,给佟家小姐请安。”
      我低头看去,正是上次浮碧亭嫱怡的女官。“起嗑吧。”
      我说了一声,便更要往前走,哪知那女官竟不起来,复又说道:“娘娘形色匆忙,这可是要到哪里去?”
      宛然知我心意,替我说道:“娘娘心意,女官姑娘何必多口?”
      我听这话甚好,心想这么明白的话,那人是一定听懂了的。
      更待向前,柔儿踏马飞来;我一个眼色转去,柔儿翻身下马,在我耳边嘀咕道:“阿姐,那太监朝东南方向去了。”柔儿不知道地界,只说了方向,我却已明白:东南方是刀珪园,八阿哥常在那儿玩耍,想必是怕我责罚,安排了这“暗哨”也说不定。
      心下后怕,刚才若出动了御林军,岂非责罚的便是八阿哥?如此可真是中了奸人的伎俩!眼眸流转,心思已定,这才凝神看那女官。样貌倒是不错的,为人也很清雅,只是眼睛里似乎有些隐绰的东西,含而不漏,却又看出微微苗头。她见我正在看她,敛了神色道:“舒主子若是不忙,不如相去剑璋园一聚。我家小主和芳主子、吉主子都在呢。”
      剑璋园是皇子府里的另一处花园,正好在西北角上,与刀珪园遥相呼应。嫱怡此时虽然晋封了贵人,可是还没有皇子,想来是陪芳儿一同到的。
      “你家主子好有闲情逸致啊!”我含笑扶了她一把,却感到她的手有点微微发抖,衣襟上沾染的是串钱柳叶的香气。这香气倒是新鲜,宫内妃嫔很少用到。我微觉有些不对,淡淡的瞟了她一眼。
      “小主是陪芳主子和吉主子来的。本来吩咐轻寒拿琴助兴,不料遇到了舒主子。小主与舒主子感情甚笃,芳主子和吉主子又是和您一届的,轻寒故来相请。”听她娓娓道来,声音和婉,我一时竟想不出理由来拒绝,只说道:“你去吧,我稍后就到。”那女官俯身行礼,向园子外去了。
      柔儿心思缜密,和我又甚是贴心,在我耳边悄悄说道:“阿姐只管去,八阿哥那边有我们呢。”我道:“你往东南方向一直去就是,八阿哥和你在封后典礼上见过,我也和他说过你的,你只管去。”柔儿回头向坎儿道:“坎儿,你好生照看阿姐哦~”我搡她向前,笑道:“得了吧!那里有和我一同进宫的姐妹,多年相交,就算有害我的心思,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倒是你,又不认路,小心走迷了!”
      柔儿笑着和宛宛向刀珪园去,我扶了坎儿向剑璋园来。

      我不知道这一次的转身,于我竟是如此的重要,让我看清世事苍截,经历生死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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