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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立嫡祸患横生,蘸鹃泣血含嫣 ...
表姐生下格格之后,倒是也经常进宫里来看我。廉王爷也因为有了表姐这一层关系,时常到翊坤宫来坐坐。如今和他也算是姻亲了,很多东西自然亲密些。赫舍里氏前后有四女入宫里来,西北战事又立下赫赫战功,如今自然是权势熏天。我们佟佳氏一向是不理军战的,在江南盐课、朝廷赋税方面,自也打理得仅仅有条。董鄂氏自西北战事以来,却一直沉寂了好久,让人一度遗忘了这个曾经风光不可一世的氏族。
住得久了,越发觉得宫里就像是海洋,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有多少的波涛汹涌,也就只有个人自己知道了。
小时候听哥哥的朋友说,暴风雨来临之前,海面上真的很平静,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一丝端倪;但是越平静的海面,所引来的暴风雨来得就越是猛烈,让人防不胜防。
没有人预料得到,一场没有硝烟、只有血泪的战争,正在一步一步的酝酿,就如同酝酿着一个蓬勃鲜艳的花潮。对,就是花潮,泣血含嫣的花潮。如今忆来,那盛开的夏花香气里,隐隐约约,便是一丝血腥气息。
八阿哥满月那一天,皇上特别吩咐内务府准备了抓阄,相关的宗亲们都到了。而从其中,我也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三长公主文翎,五长公主梦逝。我与她们其实是旧交了,这个前缘或许也注定了我此生与皇家的关系,一定是很密切的。我和她们是幼年的玩伴,记得当时先帝爷为公主征集优秀的官宦、世家女子作为玩伴的时候,我们三个竟是一眼就相中对方,感情真的是很深很深。后来先帝爷驾崩,两位公主也因为长大了,就搬到了各自的公主府里,我们的联系才有所中断。此时相见,倒也真说得上是“故人”了。
说到抓阄,其实就是在孩子面前放上各种东西,让孩子抓取,以此观看孩子日后前程与发展。
东西摆了上来,琳琅满目,都是些精工细造的小玩意儿:小刀、弓箭、金锭、算盘、毛笔、纸张、书籍、剪子、布帛、鸡蛋、小碗小勺、头花、发钗、衣履……
乳母把八阿哥抱到案子旁边,逗他看着这些东西。八阿哥似乎对这些东西都很感兴趣,东看看西瞧瞧,却就是不动手。文翎和梦逝都笑着说,这孩子真是可爱。八阿哥冲着我和皇上笑了笑,一手去拿书籍和毛笔,一手去拿弓箭和小刀,
文翎公主笑道:“有其父母,必有其子女,他的父母可都不是捻脂抹粉的人。”梦逝公主也笑道:“八阿哥像皇兄和茉兰,将来一定是咱们大清有用之才!”大家笑,纷纷去逗他。八阿哥还不会走路,但是两手满满地抓着东西,眼睛瞪得溜圆。乳母抱着他道我和皇上跟前来,他笑着把手上的东西拿给我和皇上。众人笑,心兰率众内侍宫女跪下向我道喜;我吩咐了打赏,众人欢欢喜喜的去了。
晚间廉王和表姐带着小格格进宫来看我,我正在习字,他们笑着说是请我定个名字。
表姐说:“我和王爷都想到一个‘睿’字,剩下那一个字,就有你这个姨母给她定了。”我听了喜道:“表姐和姐夫还有想到我的时候啊,难得难得!”表姐道:“你少嘴贫,就当我和王爷借你这‘大清才女’的‘东风’罢了。”我不再接话,只是问道:“这孩子是什么时候生的?”表姐说:“是七月二十的辰时正刻。”我思量片刻,道:“辰时啊,早晨的阳光正起,不如就给个‘曦’字,如何?”他们还没有说话,就听殿外脚步声响,我想定是皇上来了,于是跪下行礼。
皇上笑道:“都是自己人么,不用多礼。”转头又向我道:“茉兰啊,你说的‘曦’是哪一个啊?”
我听他问得奇怪,一细想,当今皇上的年号正是‘康熙’,心下颇觉谨慎,道:“回皇上,是‘晨曦’的‘曦’字。”皇上笑道:“这个曦字虽然应景,但是意思却不广,不如给这个熙字,就取意光明和乐吧。”说完走近书案,借着案子上的笔墨挥毫,众人看去时,正是“睿熙”二字。
廉王见字,淡笑道:“皇兄何必对一个孩子……”
皇上接口笑道:“这恩赐就是给这孩子的。”说完又向心兰道:“心兰,去准备一下,等这孩子满月,朕就诰封为‘清风郡主’,你让内务府早点操办清风郡主的事情吧。”心兰笑道:“恭喜廉王爷,恭喜廉王妃!心兰这就去。”廉王眼中闪过一丝特异的光芒,与皇上眼中的眼光对上,两人心领神会的笑了。皇上抬头看表姐道:“弟妹清瘦了不少,想是生了孩子身子虚弱吧。朕稍候吩咐心兰,着内务府多送些补身子的东西去。”表姐笑道:“多谢皇上关心,仲宁身子还好,只是素日有些虚弱,等出了月子就好了。仲宁替小女谢皇上恩典”
皇上道:“这孩子也是朕的侄女,朕对她疼爱些,倒也平常;若从茉兰这算,朕还要称呼一声‘表姐’才是。”
表姐道:“仲宁不敢,多谢皇上厚爱了。”
皇上眼睛里似乎有了歉意:“弟妹,有些事情朕改不了,王弟也改不了,你自个儿要多保重着。你的性子要强,朕知道。只盼他日,你莫伤了情谊,辜负了朕对你,对小格格的尊承、关怀之情。”
表姐点头道:“皇上教诲,仲宁谨记。”说完与我对看一眼,我也是迷茫不解。
刚欲开口,心兰近来回话说,内务府已经准备妥当了。皇上道:“心兰,格格品级,尚有和硕。”心兰笑向表姐道:“心兰知道,心兰先贺王妃和小格格了。”
表姐一笑,仍要开口,廉王却携表姐跪下请辞;表姐看我一眼,我点了点头,表姐方抱着孩子退了下去。
尽管心里有些糊涂,但是前思后想,倒是明白了些。君上想来是有心要给廉王爷配婚了……配婚之女,想必是早已定下吧。表姐的性子敏感要强,这件事情要不要对她言讲?
我心里掂量着,静看着皇上的动静;皇上提笔欲书,突然抬头看我,与我的眼光一合,我淡笑着低下头来。皇上拈笔挥毫,低着头向我道:“茉兰,福晋的性子你知道,他日你多劝着。你一向是云淡风轻,也是最善良的……”再抬头时,目光已有了缠绵之意,我淡笑着走到桌边,素白的纸卷上是一句词: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其实我真的很想告诉他,我早就知道我的宿命了,为了他;或者说,为了我的孩子,我只能云淡风轻下去。昔日颐指气使的离合神光,如果出现在我现在的眼眸里,那么长门赋里那些“魂逾佚而不返兮,形枯槁而独居”之类的句子,或许就是我的下场。我害怕,可是我的害怕不能够对他讲,他是君王,始终都是天下的君王……
表姐来问过我,我没有说,一直瞒着没有说,其实眼前如果是快乐的,那就一直快乐吧,没有人知道,这快乐能够延续多久——就如同我不知道哪一天,悯颦殿会变成长门宫一样……
所幸的是,后来一直没有人再提起,表姐也逐渐淡忘了;而我,只是会在听见‘清风郡主’的时候,想到当时皇上那歉疚的眼光;想到他朝那让彼此都难以言喻的死之沧桑……
八阿哥和睿熙都大了一些的时候,我常常带着八阿哥去廉王府里玩耍。睿熙梳着两条小辫子,追在八阿哥的身后,摇头晃脑的娇声叫着“八哥哥”……如果有一天真的出了什么事,眼前的快乐便是我唯一能给她的。
我曾经也问过廉王爷关于配婚的事情,他没有给我一个回答,只是说:“茉兰,你相信我,我能做的,我已经做了……”我说,我相信,我相信你一定尽力了。那么多时日里,你都没有委屈过表姐,这嫡福晋的位子,恐怕你也是真的不能给她……他说,可是我的心可以给她。我说,希望昔年的仲少和宁姑娘,不会是今日的你们……他说,不会,本王保证不会……
时间可以抹平岁月沧桑的伤,也可以毅然决然的撕开一颗爱的如斯深沉的心……终于终于,在岁月一天一天的折磨里,等到了这个要真相大白的日子。恐怕只有仲少和宁姑娘才知道,情劫被就算多么的被彼此讳莫如深,始终都是情劫,都是情殇,都是泣血含嫣的情殇!
四年后,康熙二十一年五月二十四,内务府传下宫门抄,内廷慎容女官铁心兰,淑慎文雅,恭悫怀柔,善良□□,冰清玉致,侍架十年,兢兢业业。今念伊多年辛劳,值此出宫之际,特配与廉王为嫡福晋。婚礼按和硕公主仪制,于六月初七日行。
从圣旨下来的那一天,接着就是一段忙碌的日子。皇室的婚礼,简直有准备不完的事。仅仅是心兰的服饰,就忙得人仰马翻。几乎从头到脚,都要一件一件的定做。珠花、耳环、发簪、如意、春夏秋冬四季衣服、各色凤冠旗头,再加上鞋子用具……湘贵妃整天为心兰的喜事筹备著,忙得不亦乐乎;我与湘贵妃和心兰交好,却一直犹豫不决,因为真的好担心看见表姐含泪的眼睛……
终于,到了大喜的日子。清宫的大婚,都在晚上举行。湘贵妃景仁宫里的院子里,张灯结彩,灯笼照耀如同白昼,乐队奏著喜乐。湘贵妃和心兰的感情很好,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心兰出嫁,由贵妃操办,足也可见这场婚事意义是如何的重大。两顶金碧辉煌的大红喜轿,停在院子里,一色红衣的轿夫,站在一旁等待。大厅外真是热闹极了,宫女来往穿梭,脚步杂沓。盛装的心兰总算是出来了,蒙着红盖头,亭亭玉立,湘贵妃扶着她,由前厅一路走向轿子。一旁的喜娘掀开轿帘,心兰颤颤巍巍的摸索着做了进去。众人的喝彩之声萦绕,不绝于耳。我随皇上和嫔妃们在一旁观礼,脸上却已经潋不开一丝的笑容了。
轿子抬起。仪仗队,灯笼队,乐队纷纷就位,庞大的队伍走出了景仁宫。廉王爷早就在景仁宫门口等候,也是一身的盛装,身上扎著红色彩绸,骑著匹骏马,等候著迎娶新娘。我随皇上站得很近,勉强的笑着说:“恭喜王爷!他看了看我,笑道:“舒嫔娘娘同喜!”“同喜同喜……”我低吟着,思绪沉浮,感慨万千……
庞大的队伍出了景仁宫,廉王就带著队伍前行。只见几十个红衣的宫女,舞动著宫扇花灯,在喜乐声中,迤逦前行。后面,跟著浩浩荡荡的灯笼队伍,二十对宫女手持红色的大灯笼,二十对宫女手持白色红字的小灯笼,也迤逦前行。再后面,仪仗队高举著正红华盖,亭亭如伞,跟著迤逦前行。仪仗队的后面,是乐队,一路吹吹打打,声音压合着人声鼎沸。最后面,才是六对喜娘扶著的花轿。
整个队伍,极为壮丽。一路上,宫女太监嫔妃和朝廷贵妇亲王们争著看热闹,掌声不断。廉王向宫外踏马而行,队伍蜿蜒,天上飞舞着烟花,把黑夜照亮得如同白昼。
这样的夜晚,曾经也是表姐所期待的吧……我随皇上和各位嫔妃观了礼,就急急忙忙向廉王府的秀宁堂来。我知道,在这个令人心痛的夜晚,表姐一定很需要我,需要我的安慰,需要我的关怀。
秀宁堂,表姐虽只在这里住了四年,但多少次花前月下,夜半私语,卿卿我我,海誓山盟……也许,他们就曾经请这堂前的燕子坐了见证的!……
我来时,轿子已经到了府门口,我从偏门走进,向秀宁堂去。今晚忙得不亦乐乎,已经没有人注意我了,秀宁堂还是旧时模样,甚至连一个‘喜’字都没有贴,霞影纱糊的窗户、景德镇出产的青瓷瓦,素日里有说不尽的雅致,而今却显得那么凄凉,那么沧桑……
“表姐……”我唤着她,向里走去;表姐坐在床边,眼睛望着窗外,眼泪默默地沾湿了衣襟。“表姐你别这样……”“茉兰,我什么都没有了……”她回头来看着我,紧紧扳着我的肩膀,轻轻地晃着我的身子,声嘶力竭的问道:“我什么都没有了,对不对!”我被她吓坏了,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泪眼彷徨的人,就是我挚爱的表姐;我轻声劝她:“你还有睿熙,还有我,我们都在你身边!”表姐附在我的肩头啜泣。我轻轻的排着她的背,安抚着她的情绪。
“额娘……”“秀宁姨母……”门外传来孩子的声音,我知道是睿熙和胤禄来了。“姨母你也在啊。”睿熙看见了我,笑嘻嘻的向我走来,我这才注意到,这孩子身上是一身海棠红色的小裙子,颜色鲜艳得如同新嫁娘的裙裳。“额娘,刚才我和睿熙妹妹在外面看王叔行礼呢,好热闹啊!”胤禄笑向我说到,我连忙捂住他的嘴,低声说:“你秀宁姨母伤心呢,你别说这些话,知道吗?”胤禄低下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点了点头,又抬起头肯定地看着我说:“额娘,我一定不会说了。”我点了点头,慈爱的看着这个孩子。我是不是也什么都没有了呢?还是……我只有这个孩子了?……
“额娘!你看啊!这是心兰额娘给我订做的呢!心兰额娘对我可好了,还给我糖吃!”睿熙没听见我们说什么,穿这一身新衣服向秀宁走去。秀宁一下子把持不住,把睿熙揽在怀里,呜呜的哭了。睿熙下了一跳:“额娘,你怎么哭了?”秀宁喃喃的自语着,却又像在问睿熙:“睿熙,你会一直陪着额娘吗?……”小孩子不经事,也和秀宁一起哭了,嘴里含糊的说:“额娘,我会的,睿熙一定会的……”
如此一个伤怀的夜晚,秀宁堂外,乐声扬扬;秀宁堂里,哭声溢溢……大家都一门心思的猜测着新房里的动静,并没有人察觉到“旧房”里异样,甚至于没有留意到整个夜晚的异样。
妒恨的心肠与诡异的气氛已经交织成了一张网,笼罩在整个廉王府的天上,整个廉王府,每个人都是在劫难逃。
一个春天的花潮……终于要来临了……
整整一个晚上,表姐没有合眼,我也没有合眼,两个孩子依偎在我们的怀里睡了。我看着睡梦中的八阿哥,这个三岁的孩子,嘴角竟潋出一抹淡淡的微笑;他睡得很熟,我竟忍不住要亲亲他的脸。表姐捧出一管玉箫,呜呜咽咽的吹着,震慑的箫声颇觉凄凉。我把手上的孩子放到小床上,走到窗前,天上的星斗璀璨,满天得星又密又忙,看来声息全无,只觉得天上热闹。我知道,心兰姑娘是个好人,她和那拉福晋不一样,她一定会善待表姐和睿熙的。廉王府里有了她,也就像多了一个能保护表姐的人。夜沉寂了,箫声萦绕在耳畔,不知道新房里在做什么呢?廉王,这个无能为力的人,他听见了这箫声么……
第二天一早,我陪表姐到新房去请安,所幸时间并不是很早,廉王与心兰都已经起了,正在梳洗;我左右看看,那拉福晋的人竟一个都没有来。如此骄横,连皇上的心腹女官都不放在眼里,果然是自矜身份。“仲宁,你来了……”表姐抬头,眼前正是廉王爷。表姐看着廉王,眼泪就要涌出眼眶,我连忙拉着她行礼:“廉王爷安好,恭贺廉王大喜!”表姐讷讷的随我念,神情呆滞,连泪光也像水晶一样,凝结在眼眶里面。“仲宁姐姐好。”心兰福晋言笑靥靥的走出来,此时的她一身儿海棠红挑花压褶儿绣牡丹花的裙裳,头上已经绾了髻儿,带着银丝压翠玉镶宝的命妇头冠,正中带着一朵正红色的宫花,头冠两旁垂下一串珠穗,珠光映面,更显白皙。“心兰福晋好!”表姐低头行礼,我在一旁看得最清楚,地上光洁的大理石瓷砖上,依稀泪光点点,使原本恍惚的脸庞更加的朦胧……“仲宁姐姐不要多礼,心兰刚来,以后还有很多事情要请教姐姐。”表姐终究是知书达理的人,于是淡笑道:“不敢当……”我与廉王对看一眼,会心一笑,眼前这个结果,显然是大家都满意的……
携着八阿哥回到宫里来,坎儿见了我,连忙说道:“小姐,皇上刚刚派人来说,要在御花园召见小姐呢,此次晋的很多小主也都在,还有贞主子她们。”我让一旁的小宫女先送八阿哥去南书房,然后扶着坎儿进来。坎儿怯怯的问我:“小姐,表小姐她……”我宽和的拍了拍她的手:“表小姐好,心兰福晋对她很好。”坎儿‘哦’了一声,笑道:“那就好,本来坎儿还为主子担心呢……”我淡笑不语,撇头看见案头墨砚未干,于是执笔写下“诚如君愿”这四个字,吩咐坎儿送到御花园。坎儿问道:“小姐,你怎么……”我躺在榻上,闲闲的把笔甩到一边,挥手让她下去。闹了一晚上,总算是结束了,以后的日子,估计也就那样过了……
当晚,皇上召幸我和芳儿,我心下颇觉得巧合,谁知道竟是日后的天意安排。其实在此之前,我和芳儿也有一次共同侍寝的经历。芳儿其实是最好亲近的一个了,没有祯儿心里的抱负,也没有我骨子里的清高。后来再细想的时候,发现我的每一次晋升都有她,从最开始册封贵人,到后来晋封舒嫔……
是夜,云雨之后,皇上和芳儿都睡了,我脑海里想着表姐的泪眼彷徨,翻来覆去睡不着。芳儿翻了个身,被子滑了一半,我抬手为她拉上被子,挣扎着起身……穿好了宫装,我提留着花盆底子鞋,悄悄地向养心殿外走去。心兰嫁人了,养心殿还没有补充贴身的女官,我悄悄走来,竟也没人发现。到了殿外,我换上鞋子,正了正装束,便起身回翊坤宫去了。八阿哥年纪小,一直和我住在一起,看着小床上熟睡的他,我笑着轻轻抱在怀中,静静地端详了好久……嘴里悠悠的哼起小时候的歌谣,思绪就这样被牵扯开来,竟萌生了落泪的冲动……
在一切都沉淀到记忆河谷中时,廉王入宫看望我,告诉我说,绣宁有孕已三月了,以后不能常入宫来看你了。我的眼泪终于涌出来,笑着说,谢谢……请将茉兰的祝福传达给表姐。他说,本王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我说,茉兰从来都相信,仲少知道自己爱的是谁,仲少也知道,谁是宁姑娘……
一直很安静。安静的让我有些麻痹。在得知表姐有孕不久,我也再次听见,翊坤宫里里外外山呼的“恭喜舒主子”……突如其来的新生之喜悦,竟然让我有些患得患失,开始忧心这个孩子的生命;入宫四载,这里的尔虞我诈,我都看惯了……
不久就是新年了,等过了小年,也就算是我入宫的第五个年头了……额娘带着妹妹和弟弟进宫来看我,说起阿玛,我总是很想念他的。妹妹的正名是珞瑶,幼名是柔儿,我常常把她揽在怀里,教她念很多诗歌。阿玛年纪已大,加之公务繁忙,恐怕也抽不出多少时间来,像当年教导我那样亲手教她了……
这天刚好是小年,外面下着小雪,翊坤宫里却很热闹,弟弟妹妹簇拥在我身边,听我跟他们讲故事。额娘见了我,慈爱的摸着我的脸庞,从眼底里流露出怜惜。我安慰她说,额娘,女儿一切安好,皇上对女儿也好。她笑着点点头,向我的碗里夹菜。我偷偷抹掉泪水,刚才那话,终究是安慰人的话啊……我们的言谈之间也有说到表姐,额娘感慨地说,那孩子从小就不容易,如今总算苦尽甘来!我附和着,眼睛瞟着窗外的飞雪,心底久久不能平静。
正在想着,内侍通禀说,皇上来了!我很惊讶,连忙站起来到门口迎他。外面一片苍白,天上还下着雪,他披着一件明黄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丝的鹤氅,内着银灰蟠龙白狐腋箭袖,后面跟着一群小太监,踏雪而来。我一手拿起坎儿手中的伞,一手提溜着裙幅,踩着雪走去。雪不深,微隆起的小腹加上花盆底子鞋,走的却是歪歪扭扭的。
皇上看了,踢开雪跑过来,揽着我笑道:“你看看,你都成了企鹅了,也不怕冻着朕的孩子。”
我拿手绢给他扑棱开头上的雪花,笑道:“分明是孩子也心疼你了!这么大的雪,怎么也不穿的厚一点……”
“月份儿深了,就不要穿着宫鞋了,捡平时的绣花软地鞋穿吧。”他牵起我的手,带着我踏雪而去:“雪不深,但是滑得很,你跟着朕走,要小心啊。”他关切地回头看我一眼,我点点头,跟他一起向翊坤宫去。
我记得那么清楚,那日短短数十步的距离,他就走在我前面,我安静的踏着他的足迹而行,一步一步,以为就跟住了一生一世……
额娘他们都站在门口,向皇上施礼,皇上看了看骥远,也看了看珞瑶,问道:“这是你的弟弟妹妹吧。”
骥远憨憨笑着不说话,珞瑶则答道:“臣女恭请圣安。”
皇上仔细看了看,笑道:“长得不错,将来不知道哪一家宗室有这个福气。”
珞瑶年纪小,走上来挽着我的臂膀,脱口笑道:“天下最有福气的就是阿姐!皇上姐夫又有情,又有才!”
额娘和弟弟听了,都嗔怪珞瑶多嘴;皇上听了,却哈哈大笑道:“茉兰,朕心如月,天下皆知啊!”而我,真的很想说,他再有才、再有情,始终也难以不变,他变之日,恐怕最不幸的人就是我,因为在所有的不幸中,最大的不幸就是因为我今日如此的幸福!……
可是我终究没有说出口,取而代之的,是那一句连我自己都不信的“臣妾明白,臣妾谢恩”……
小年夜就这样过去,在家人的陪伴下,在君主的怜爱下……我不知道以后还有多少个这样的小年夜,还是说,这是我唯一的回忆,唯一留在沧桑岁月里的回忆?
不久就开春儿了,表姐的产期日近,廉王府里里外外都在忙碌孩子的事情。我知道,这一定是心兰有心,不忍表姐受委屈,宁可委屈自己。心兰姑娘的出身不高,可是大气的胸襟,比之表姐,确实也要胜三分。只是没有人可以预料,生死荣辱,竟然就在一瞬间……
〖康熙二十二年,二月十四,一件震惊朝野的事情扰乱了早春的新生宁静……董鄂氏兵变,我朝守军没有防备,加之董鄂氏行军日久,我朝竟是节节败退,一连退到了潼关!
康熙二十二年,二月十五,赫舍里氏从京师出兵,与董鄂氏在潼关鏖战一天一夜,未分胜负。
康熙二十二年,二月十五,廉王府清云福晋整合府内戍卫,交廉王印信,投诚董鄂氏。
康熙二十二年,二月二十,蒙八旗镇国将军乌拉纳氏出兵京师,与赫舍里部在潼关回合,携手击溃董鄂氏,战争开始有了转机。
康熙二十二年二月二十一,那拉福晋持廉王印鉴,调动九门提督兵力,与守卫御林军厮杀,战火一直蔓延到后宫。廉王一直没有出面,没有做出任何的解释,整个廉王府一度消弭。
康熙二十二年三月十二,镇国将军与赫舍里部击溃叛军,一场历时一个月的血战以我方的胜利告终。〗
以上就是关于当年这场事情留下的唯一文字,在史书发黄的纸张上记载的一段文字,和这纸一同枯槁了地一段文字;没有历经当年的人都不知道,这背后所隐,是如何血腥……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场红遍半边天的大火;我永远也忘不了,董鄂皇后狰狞的笑容;我永远也忘不了,心兰死前的交托;我永远也忘不了,曾经有一个叫做心兰的女孩子,永远的消逝在我的怀中,嘴角的鲜血凝固在笑靥之间……
依稀记得,那一天是康熙二十二年的二月二十一日,那天很早,大家还都沉浸在昨天的胜利之中。大约五更天的时候,天还没有大亮,我瞪着眼睛躺在床上,一夜未眠……耳边朦胧的听见有人的脚步声,接着是一阵很轻的敲门声,我以为是坎儿,便唤了声:进来吧。那人推门进来,我吓了一跳,来人不是坎儿,确是心兰!
“心兰!”我一下子从床上翻起来:“怎么是你!”
心兰摘下银灰斗篷,急切的说道:“茉兰,事到如今,你一定要相信王爷!你知道吗,我们已经被那拉福晋全部软禁在家里了……”
我急切地问:“大家都好吗?表姐呢?孩子呢?”
心兰拍了拍我的手:“茉兰不要担心,仲宁福晋和孩子都好。”
“那你呢?”我问道,撇头看见她的脸色已经有些青黑了:“他们把你怎么了?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心兰把头一偏,不再看我,只是急急的说道:“那拉福晋要兵变了,是从九门提督府调的兵,兵力比皇宫的守卫多些啊!茉兰,你快安排安排吧!”
我拉着她的手道:“皇上歇在祯儿那里,我和你一起去!一定要让大家全身而退,要尽力保护所有的人!”
心兰点了点头,我回身吩咐坎儿:“把八阿哥带出宫去,交给阿玛;自己就不要回来了。”坎儿急道:“那您呢?您要怎么办?”我看一眼心兰,手上的力道更加了一分:“我和皇上共存亡!”说完拉着心兰的手往太极殿跑,眼泪簇簇的流了下来。“茉兰……”心兰想要劝我,我将食指放在唇前,抬手抹了所有眼泪,脚上已经无力了,只是心里想着不停的跑……
太极殿是在西六宫的,祯儿封嫔之后就移居到这里了。这里离翊坤宫比较近,心兰也是认路的,我们转过几个廊子就是。怀孕在身,我明显气喘的利害,腹中微微疼痛,我闭眼忍着,孩子,眼前是你一生的劫,你不要闹,也不要怪额娘!心兰扶我坐下,我微微摆手,扶在长廊的柱子上仔细的喘着,耳中却听见房内的动静,抬眼一看,正是临窗……
“祯娘,这次多亏了你的哥哥……”男声略带慵意,语声却十分诚恳
“玄烨还是这样客气,哥哥是朝臣嘛,自然要尽忠才是……”女声和婉,略带娇羞
“只是因为这样?”男声甫起,带有玩味之意
“嗯……”女声淡了下去,不再说话
“那祯娘你呢?”男声问道。
“我?我是贞嫔啊,也是皇上的祯娘……”声音甜美,越到后来越是小声,颇有含羞之意。
“朕来告诉你,你哥哥不仅是朝臣,也是当朝国舅;而你,不仅是贞嫔,或者祯娘,你也是朕的女人,朕心爱的女人!”声音不高,但是很肯定,隐约还听见一丝笑声……
心下一沉,腹中的疼痛明显加了一分,我低低的呻吟了一声……“茉兰……”心兰捂住我的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只听得殿内严声问道:“是哪一个在外面?!”我忍着痛站起来,扶着心兰颤颤巍巍的站着说道:“舒嫔佟佳氏求见……”脚上已经软下,却不肯轻易坐下,心兰低声道:“茉兰,你不要这样……”我没听她说什么,只听见殿内说道:“茉兰快进来吧……”是祯儿的声音,和婉如旧……
见到皇上,见到祯儿,一切都像想象中的那样进行,心兰匆匆的把清云兵变的事情交待了,说是请皇上速速裁决;皇上安排众人分散从九门出宫,撤往宫外。
一个忙碌的早晨,就这样的来临;宫里沉浸在凯旋的喜悦里,这个消息就像是一记惊雷,人人惶恐,像躲避瘟疫一样匆忙撤离……我和心兰一路慢慢的走回来,坎儿和八阿哥都已经离开了,我看着空荡荡的翊坤宫,心下却松快了许多……“心兰,你不要回去了……”我道:“王府太危险了!”
心兰眼眶一红,脚下一软,塌在我怀中:“茉兰……我回不去了……我再也不能回去……”
“什么?!”我着实被她吓了一跳,张开双臂拥她入怀道:“心兰!……”我用力摇晃着她的肩膀,她的嘴角中滴下一滴鲜血,潋开一抹最鲜艳的红色……
“茉兰……”心兰慢慢抬起自己的手,握着我的手:“茉兰……不要为我伤心……也不要为我难过……”
“心兰!”我喊着,泪水已经涌了出来:“心兰……”
心兰已经无力说话了,张着嘴喘息着,断断续续地道:“清云她还是很仁慈的……我……我只不过是与她做了一个交换,真的只是一个交换……”
我泣不成声,心兰,你是不是用你的命,换来了这个通风报信的机会?我已经说不出口,泪流入口,饮泣吞声……
“茉兰不哭……”心兰抬手为我擦干眼泪,我却闻到了一丝血腥,心兰满手都是血,衣襟上也遍染鲜红……“其实……她不知道我是来报信的哦……我骗了她……”心兰脸上露出一副天真地笑,只是眼光已经散了,呆呆的望着屋顶。“茉兰……你说我聪不聪明?”
心兰的眼泪落在我的脸上,我贴着她的脸庞,心疼地说道:“心兰好聪明……是最聪明的姑娘……”
心兰脸上露出满足的浅笑,倏的向前一歪,一口鲜血喷在我的鞋面上;心兰颤巍巍的抬手,想摸摸我的脸庞,我抓住她的手,紧紧地贴在脸上;泪珠落下,经过她的手,便是两行血泪……心兰的眼光越来越散漫,瞳孔也已经散开了,痴痴的向我说道:“茉兰,我希望你比我幸福……”
“心兰,我抱你走……”我想要将她扶起,却发现自己是无能为力,这才理解了当时廉王的无奈,那种无能为力的锥心刺骨之痛,堪“断肠”二字尔。
“茉兰……来不及了……是鹤顶红,最毒的鹤顶红……”心兰支撑着最后的一口气,笑着说道:“茉兰……我给你的幸福已经送到了,我希望以后天天看到你的微笑……我希望……”
没有接下来的话,一句也没有了……心兰笑着,静静的闭上了双眼,眼泪和血,凝固在灿烂的笑靥……心兰……我收到了你给的幸福,我也希望你能看见我天天的微笑……
这是我此生看见的最明媚的笑靥,心兰姑娘,一个最大气、最善良的女孩子……我揽着她,撇脸看着外边的天空,天已经亮了,太阳升起来了,光芒穿越窗纱,静静地撒在我和心兰身上,斜斜的映出一道背影。心兰像个浅笑得孩子,安详的睡着了……
我靠在床头,血腥的气息在鼻间萦旋,眼泪已经干了,泪痕还没有干,俨然两道血痕悬挂。我一手扶着腰身,一手扶着心兰,踉跄的向御花园走去。宫里的人零零星星的走得差不多了,剩下几个也只顾着逃命,并没有人来看我们。
依稀记得,当年在御花园时,心兰宽慰阿玛额娘的话;依稀记得,大红花轿经过御花园时的繁华风光;依稀记得,御花园那棵樱花树下,落英缤纷的含羞少女……这个在深宫中生活了十年的女子,竟然还是没有逃脱她的宿命,将自己的性命了结在这四面红墙的宫中……
我将她葬在樱花树下,却没有立下任何的墓碑,太仓皇了……我只记得,早春的樱花,落英缤纷,心兰的墓冢上,除了新培的土,还有点点的落花。心兰是最喜欢樱花的,樱花有情,愿陪着我挚爱的心兰,长眠地下吧……
再撇头时,已经是浓烟满天,内宫一片烟熏火燎。
“本宫得不到的东西,谁也不要想得倒!”耳边传来董鄂氏的吼叫,我淡淡一笑——如果说死亡都不足以击垮我,那么她也不能。我能够屈从于感情,却不能屈从于罪恶!
大火熊熊燃烧,坤宁宫、东六宫、西六宫……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关于那场大火,我已经没有丝毫的记忆了。或者说,是自己潜意识的要隐藏着段记忆……
我只记得,那是一场红遍半边天的大火,火光照亮了整个紫禁城。在火光中,我看见董鄂皇后狰狞的笑脸,笑容里是没那么的满足,笑声是那么愉悦……
心兰……我环顾四周,除了一座孤坟,再也没有其他。心兰……我低低呼唤,你的死没有白死……我也不会让你白死……!
康熙二十二年三月十二,战乱得以平息,董鄂氏后位被废,廉王府集体软禁,廉王与那拉福晋,双双入狱……
后来,在康熙二十二年的四月,我以贵嫔位上书中宫,在樱花树下建一座陵园,名曰“樱花冢”,便是心兰埋香骨之处。中宫允之,拨款十万,以建樱花冢,悼念心兰。
从今往后的年年岁岁,樱花盛开之际,我都会想起这个像樱花一样的女子,想起她的奋不顾身,想起她的博爱善良。是的,在现在来看,很多事情都过去了,但是那些让我们感动过的容颜,始终是值得由红颜思到白发的!
不是吗?
随着大军的告捷,这场厮杀终于平静下来,董鄂氏,风光的背后,不知道是如何的凄凉……那日她笑得如此恣意,想必也是没有料到今日;自以为宫里这一把火,能够带来他想要的富贵荣华,可是却没有料到,这场大火也将她自己烧的体无完肤。烈焰吞噬了应有的宁静,却温暖了这个酝酿久已的花潮……
廉王入狱、心兰去世的消息震惊了朝野,满朝文武都是大跌眼镜,均想不到这次的战乱竟然和廉王府有着关联!皇上的态度一直不明朗,一方面,心兰为大家而死,皇上怜惜故人,有意要保住廉王;另一方面,朝野议论纷纷,如果不拿出一个正确的姿态,他将如何为君?
皇上一直心绪浮躁,后宫诸人都前去请安,我却没有去。见到了他,我一定忍不住开口为表姐求情,可是这也是我最不该做的。他日理万机,身心不堪重负,别人不知道,可是我心里明白。以一家的得失来烦扰他,是我最不愿意做的。
“主子,想什么呢?”坎儿从门外笑着进来,整个人换了一身儿新衣裳,怀里抱着的八阿哥明显长高了不少,连眼睛都很精神。“你们回来了!”我高兴得有些意外,这些天看不见他们,心里还空落落的……“额娘,抱我!”八阿哥张来双臂向我伸来,我将双手托在他胁下,把他抱在怀里笑道:“禄儿你又胖了不少呢!”八阿哥亲了我一口,撒娇道:“禄儿最想额娘了,也最想念弟弟!”我淡淡笑道:“禄儿最近不要到处乱走了,宫里到处都在修缮呢,你当心嗑着碰着。所幸翊坤宫地偏,除了偏殿烧了,竟也没有让火势蔓延……坎儿去收拾收拾,搬来和我一起住。”坎儿答应了,将八阿哥抱了下去。
“小姐,表小姐那里……”坎儿捧了手巾来,我擦了擦脸,闲闲的搁下:“自从廉王府被软禁,里外不通消息,表姐的处境想必是十分艰难……”“那小姐和皇上说说啊,皇上不是一直最疼爱小姐了吗?”坎儿为我掸去衣襟上的灰尘。我犹豫再三,还是毅然地说,我们走,到养心殿去。
养心殿正殿已毁,皇上多在偏殿住着。走到了门口,我还是犹豫了,坎儿推推我的手,我向殿前的女官道:“请女官姑娘通传,舒嫔佟佳氏求见。”那女官向我粲然一笑,道:“参见舒娘娘。”“心兰!”我激动得握住她的手,眼中泪光浮动。“奴婢董佳氏,名叫尔淳,给舒娘娘请安。心兰姑娘的死,还请娘娘节哀……”她缓缓地说道,我轻轻的松开了手,泪水盈眶……
“茉兰,都到门前了,怎么忍心不进去看看朕……”皇上笑吟吟的走出来,我轻轻施礼,回头抹掉泪水,想要尽量显得轻松一些:“舒嫔佟佳氏给皇上请安了。”皇上是了解我的,笑道:“茉兰不要客气,有什么事……尽管说吧……”我想笑得自然些,但是却笑得很苦:“臣妾给皇上添麻烦了……”皇上眼中目光闪烁,显然已经看出了我的意图,可是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我……我淡淡笑道:“表姐素来身子不好,如今有了身孕,家里却又遭逢了这样的事情……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所以……”我仰头看他,他也很难过:“说吧,只要朕能做到的,一定尽力。”我眼里有泪光,却温和的笑着,深深的施礼:“希望皇上……希望皇上转告福晋,请她好好保重。茉兰一切都好,不要挂念……”皇上的眼光很温柔,也很伤感:“还有么……”我摇摇头:“皇上请多保重,百废待兴,却也不是一天能成就的……茉兰告退了。”说完我转身离去,坎儿一急,唤我道:“小姐!该说的小姐还没有说呢!”我早已泪如雨下,头也不回的跑开了……
终于,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康熙二十二年三月二十,午,廉王府传来消息,廉王妃秀宁,郁郁难舒,提前一月,早产……
康熙二十二年三月二十一,夜,大雨滂沱,王妃难产,孩子没有保住……
康熙二十二年三月二十二,晨,君上恩旨,特许舒嫔前往探视王妃,以示安慰。
快马加鞭的到了廉王府,府里面乱成一团,我得到了一个可怕的消息,福晋不见了!……当睿熙哭着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时候,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难以抚平自己的心绪,天啊,难道表姐真的如此不爱惜自己,难道她也不怜惜幼小的睿熙吗?倏然眼光一烁,抬头向大家说道:“我们去秀宁堂后面的杜鹃花海,福晋说不定就在那里!”大家纷纷应和着,一齐向秀宁堂后面的杜鹃花海来。
表姐性喜杜鹃,廉王爷在当初表姐入府之时,就在秀宁堂后面种了上千棵杜鹃花株。每到春来,杜鹃花里里外外红了一片,廉王也笑说是‘人面杜鹃相映红’……往事依依,我感慨万千,众人一边呐喊着“福晋”“王妃娘娘”,一边径直向深深浅浅的杜鹃花海里寻去。
性喜杜鹃,是否也性如杜鹃呢?杜鹃花开,是不死不休的执著,是泣血含嫣的悲凉……有人可以留住幸福与爱,有人却注定要与他缘悭一面……
我左右环顾,茫茫一片,皆是一片红云。四周都是杜鹃,置身花海,既看不见花外的春天,也看不见春天里还有别的花。“千朵万朵压枝低”,每一朵花都在炫耀自己的鼎盛时期,每一朵花都在微风中的枝头上,颤抖着诉说着自己的喜悦。早晨的阳光,穿行在梦里,俯身而看花,明媚而绚烂。一枝子上都是绯红的花朵,一朵朵,一瓣瓣,热烈着,张扬着,似乎容纳了整个季节的阳光。那开放是如此热烈,又是如此柔和静谧,灿若云烟。
只是我不知道这一圃繁华落尽花满地时,会是怎样的景致;我也不知道花谢后,取而代之的满园颓唐无缘与一圃繁华,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耳边的喊声还在继续,我倏然抬眼,只见花圃中的假山上开了一朵最高的杜鹃,那么娴雅明媚;我看晃了眼,竟伸手要去攀它。满圃的鲜红,让我的记忆一下子飘飞到了五年前的香山行宫,如血残阳中和着鲜红的血色,如火如荼,气势磅礴……
“福晋!福晋你快下来!”众人奔过去,我定了神,方才发现,那站的最高的,竟是表姐……真的是我一时晃了眼睛?还是她一心要化作杜鹃呢?幼年曾听老师说‘庄生梦蝶’的故事,‘究竟是蝴蝶要梦到庄生,还是庄生心心念念的要梦到蝴蝶’?‘究竟是我花了眼睛,还是表姐心心念念的要化作杜鹃’?……
走进了,方才看见,表姐上身穿着大红撒花绣杜鹃砗金边的绫子袄,下身是大红洋绉绣杜鹃的银鼠皮裙,头上戴的是银丝绾蝴蝶的小凤冠;苍白的脸上描了黛眉,也点了朱唇,淡淡含笑,眼神寥廓的看着远方,依然便是当年出嫁的模样。
“额娘……”睿熙哭着就要往假山上跑,我赶紧抱住她,在假山下喊道:“表姐!表姐不要啊!快下来,上面太危险了!”“表妹?”表姐笑着看像我,满眼都是喜悦的神色:“表妹!你来了!我好想念你啊!”说着张开双臂,就要从上面扑下来。众人捏了一把冷汗,我连忙喊道:“表姐,表姐你快下来啊!”表姐挥舞着手中的水袖,笑着看着下面乌压压的一群人:“大家辛苦了!快回去吧!”老管家终于看不下去了,脸上老泪纵横:“福晋哪!心兰王妃已经不在了,您可要好好保重自己个儿,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您别……您别自个儿作践您自个儿啊!小格格才四岁啊,您别……您别……”老人家哭得伤心,已经喘得说不上话了。我接口道:“是啊表姐,你要好好保重!”表姐摇摇摆摆的从假山上走下来,她的每一步,似乎都是绵软不堪的,每走一步,众人心里就紧一分,生怕她失足,却又都不敢上前。我放下睿熙,带着众人从旁边绕过去,我一把拉住她的手,众人合力把她抱了下来。就在我触到她手的那一刻,深深地哀莫使我战栗了一下,我觉得那不是手,而是一把已经碎成血片的寒冰……
我真的不知道日后还有多少打击,她还能不能够面对诸多的打击而活下来?……
好不容易安置表姐睡下了,我独自向外厅走来。表姐好习书画,外厅大案子上零落的放了许多书稿与画稿。我心下喜爱,为她轻轻整理,表姐所习的,不过也是那几幅字贴,或是画些花鸟鱼虫一类的工笔,山水闲适一类的写意而以。虽然寻常,在她的手下却是栩栩如生。正要放下,却发现最底下一幅的图案不同寻常。画着一带残阳,一页如月扁舟,江面开阔澄明,旁边是淡墨所点的一座小桥,画面远处是分作两边的枫林和连绵不绝的群山…… 画工精巧,色泽光影叠迭分明,如泼墨般飘逸灵巧,可见是画了不少心思,让人一见之下蓦然而生秋日萧瑟之感。
桂楫中流望,空波两畔明。林开扬子驿,山出润州城。海尽边阴静,江寒朔吹生。更闻枫叶下,淅沥度秋声……
不禁叹息,难为了表姐,四年恩爱时光,到头来留给她的只是淅淅沥沥的秋雨,只是疏疏落落的红枫,只是凄凄切切的秋声……
才要放回去,心底蓦地一动,以为自己看错了,重又细看,的确是表姐手笔无疑,分明画的是枫红无尽,残阳如血,何来淅沥秋声?竟原来,表姐的心思是这样的痛苦。
枫叶千枝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可叹情之一字,自古以来让多少人辗转其中、身心受苦而乐此不疲……
晚上回到宫里,我呆在书房里,一动不动的看着早年为表姐所写的字画,眼泪就这样落下……
康熙二十二年三月二十四,廉王一案落幕,皇上终究网开一面,留下了廉王性命,废为廉卓贝勒。而那拉福晋,斩首示众于天下……同一天,内务府传下宫门抄,正式废皇后为静妃,转居储秀宫。
康熙二十二年三月二十五,凌晨,廉王妃佟佳氏,沉疴病重,奄奄一息。
这是我最后听到有关表姐的消息,当我失了魂地匆匆赶到已经残破不堪的王府时,面对我的是气息奄奄的表姐。表姐见到我,挣扎的抬起手,咬破自己的手指,颤抖的要在我的手上写字,我连忙将手伸过去,表姐一笔一划慢慢划着,很是吃力。素日临摹不倦的表姐,如今却十分艰难的写了一个字,然后匆匆将我的手握紧,用两只瘦如枯骨的手着我的手,颤颤抖抖的想要说些什么。我将耳朵凑到她的嘴边,表姐的声音已经哑了,嘴唇开合,拼尽最后的力气,无限爱怜看着我,说了世间最无奈而关怀两个字:保重……
握着我手的那种温热让我怀念,她和我仿佛还在少年时光那样,她紧紧握着我的手,一齐去采最漂亮的野花……表姐的手轻轻的,一点一点地松开,我看着在生命路上将行将远的表姐,泪流满面,难以自拔!终于,表姐松开了我的手,带着悔恨与无奈,惋惜与思念,永远永远的离开……
秀宁堂内外,披麻挂桑,哭声一片,响彻了整个云霄。我已经没有知觉了,眼泪默默地从眼眶里涌出,我痴痴的向外走。
家人已经在布置表姐的灵堂了,灵堂之上,悬挂着表姐的一幅手稿,稿卷上有表姐的私章,落款是康熙十六年九月二十九。画中女子还是很多年前的新嫁娘模样,上身穿着大红撒花绣杜鹃砗金边的绫子袄,下身是大红洋绉绣杜鹃的银鼠皮裙,头上戴的是银丝绾蝴蝶的小凤冠;白皙如玉的脸上描了黛眉,也点了朱唇,依稀美丽的面孔上挂着宛如初见的笑容。
我猛然一惊,觉得这样的表姐是在那个登上假山,甘愿化作杜鹃一簇的早晨就已经走了的。那些漫长的日日夜夜,那个始终牵挂的人,那一段黯然的生命,都是表姐所不能够负担的。
我站在那个画着曾是那样鲜活的生命的画卷前,眼泪流淌不止。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表姐的坚强与才情从未离开过我,我的眼泪,是从那个表姐登上假山,甘愿化作杜鹃一簇的早晨,一直流到了现在的!青春永远的留在了那个时代,表姐失去了牵挂的孩子后,便挥别了生命……
表姐曾经如此矢志不渝的抓紧爱情,最终仍是被爱情遗弃。如果她一开始就松手的话,她的痛苦会不会少些?
我移步堂外,慢慢打开自己的素手,纤纤素手上,是表姐泣血写下的一个字,她用握了一辈子画笔的手给我写了最后一个字——贞……
“小姐!”忽然有人在背后呼唤我,我匆忙回头,只觉得头上清风一阵,一声清脆的‘叮’,在我耳边响过,我低头看时,却是我最珍爱的翡翠玉钗斜着掉在地上。玉钗没有碎,但是通体明澈的钗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细微的裂痕……这支钗子,便是当日结拜,祯儿所赠的礼物。我因素来喜爱,所以一直佩带着它。我一手扶着腰,慢慢蹲下身子,将玉钗拾起,淡淡的注视着钗上细微的裂痕……
“小姐,皇上立了新皇后了,传了旨意来,召后宫命妇于今晚申时,在太和殿参加封后大典,向新皇后请安磕头呢!”坎儿急急忙忙的跑来,向我说到。
我紧紧攥着那支最心爱的玉钗,杜鹃泣血,从我的指缝间一点点的流下。
或许,记忆就像是捧在手中的水,无论手掌握紧还是张开,水都会一点一点地从指缝间流下,直到流淌的干干净净,一滴也不剩……
心兰和表姐的离去,进一步将全文的格调呈现出悲伤的咏叹调,不是是否同为斯人,或者只是偶尔的感触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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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立嫡祸患横生,蘸鹃泣血含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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