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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长江后浪前浪 一代新人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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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就这样一天一天捱了过去,君上的爱怜,似乎成了我在这宫里最值得依靠的东西。他时常来看我,几乎是每天都来的,来了之后闲闲的说说话,然后一起手牵着手出去。走在灿烂的阳光里,彼此的表情平静而温馨,充满了从容的幸福之感。一时间宫内竞相传开,说舒贵人是皇上最疼爱的女子。
湘妃是除了我们之外,唯一知道内情的人,当宫内的焦点矛头对准了我和她,她毅然的用她的冷傲帮我挡开了所有的伤害。我曾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说,保住了你,就是保住了皇上的欢乐,皇上对你,绝不是敷衍——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是,我也知道,君上不像先帝爷,虽是性情中人,却并不纯粹;他心中有他的雄才大略,有他的宏图抱负,至于这些,我是帮不上他的。我总是很娴静、很娴静的等待,因为我对爱情的希翼总是太美好……我相信,既然他能记住我两年,记住一个陌生的女子两年,一定也会记住他的妻子——就算这妻子并不是唯一的妻子,就算这妻子并不是一个能干的人,就算这妻子并不能帮他……
从进宫的第一天,我就知道这宫里等待我的是什么,我清楚我的使命,或者更应该说是我的宿命……事实上,我也果然没有猜错,我倾尽了45年的韶华,以此见证了我的选择,终是可以让我无憾,可以让我无悔的!
眼见着柔儿的生辰近了,我们几个凑在一起商量着,准备给她办一个生日。大家其实都知道,她的身子的确也难以捱过了,但是大家都想要骗骗自己,至少,她还是能过完这个生日的,还是能和我们一路走下去的……
可是,事不随人愿,柔儿的身子越来越差,眼看着连着第一个生日也过不了了…… 我们四个心急如焚,太医院那边虽说常来开药,可是并不见好转。其实我们心里都知道,她的病是心病,只可用心药医,其他再多的药,也终归医不好她。只是我们亲密如斯,却从来不知道,她的心结从何而来。
想起那日诗谶,我暗看了祯儿一眼,她也正在看我,两个人的目光里,都是深深的惋惜,深深地无奈。
“不管怎么说,这次的生辰,咱们也要给她办了!”吉儿最耐不住性子,先就嚷了起来。我沉吟半晌,道:“是,咱们一定要给她办了。她的病,倘若能捱过秋冬,到了明年春暖,或许还有生机;就算到时依旧束手无策,借着生辰喜事,说不定就解开了她的心结。”祯儿笑道:“茉兰说的是,咱们须得快办!”芳儿也笑:“我们先瞒着她,到时候给特一个惊喜!可好?”众人笑,这样是最好了!
眼见着八月三十一日将近,个人的礼物差不多也准备齐全了。我们四个攒了分子,向御膳房要了材料,商议着一人一菜,为她贺寿。“我来煮面,长寿面,应景儿!”吉儿最先笑道。我扑嗤一笑,你以为面条就是好做的?芳儿道:“茉兰就别难为吉儿了,吉儿就会烤全羊,这张罗寿宴,还是第一回呢。”祯儿笑说:“柔儿身子弱,怕是吃不动着‘烤全羊’了,吉儿既说了下面,那咱们可就等着她的面了。”吉儿长眉一挑:“那是!你们就放心吧。”众人笑,连丫鬟们也忍俊不禁。
赫舍里双姝中,吉儿的样貌要更好些,性子也爽快,只是嘴快,瞒不住事情,这才是我们真正为她隐忧的。凭相貌,她的得宠完全不在话下;只是能否堪得起重负,却也实在难说……
祯儿做的是“桂花糕”,取“富贵荣华,步步高升”之意,她和我们猜得都一样,都觉得柔儿的心病是从‘答应’上来的,这道糕点,我想确实也是用了心思的。芳儿作的是‘千祥酥’,她自己笑着解释说是‘长命百岁,吉祥如意’。而我,做的是一道江南的点心,清秋雪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当他们问起我的时候,我支吾的说,就是应眼前景致和贺寿而已。大家没有追究,我心中有些迷茫,为什么那么多的点心里,我只做了它?
八月三十一日,晚,莫约戌时时分,我们四个相携着手去寻她。今天是她的生辰,今晚想必要守着吧。
到了殿外,见灯火果然还没有灭,于是命丫鬟等在外面,我们几个人悄悄的进去。
“贞小主,吉小主,芳小主,舒小主,你们……”我们刚走进来,静柔的丫鬟却发现了,我们四个赶紧示意她不要出声,可是柔儿已经听见,笑嘻嘻的迎了出来。
“这么晚了,你们还结伴而来,可是有要事么?”柔儿浅笑,脸上的神情洋溢着欢悦。
我们细看她,只见她身上穿了一件正红锦缎百蝶玲珑袄,与素日的苍白全然不同。“我们贺寿来呢!”吉儿看她气色好了很多,自是很高兴。大家都很高兴,相携着进去。
放下了礼物,大家都笑说:“柔儿,你的气色好了不少,想来这病也是要好了!”
“小姐……”她的女官并不像我们这么高兴,眉眼之间尽是焦急。
“下去吧……我和几位小主坐坐。”柔儿潋了神色,那女官低头下去了。
“怎么?身子不好么?若是不舒服,就不要瞒着……”芳儿问。
柔儿淡笑说:“没什么,丫头多嘴罢了,想来又是要嘱咐我‘少饮酒’之类的,我听着都长茧子了……”
大家笑:“怎么,有人关心你还不乐意呢?”
“谢谢大家!”她笑了,好灿烂,好灿烂:“柔儿备下了好酒,与大家共饮吧!”
“好!”大家应和着。坐定之后,柔儿亲自为大家斟酒,跪在榻上道:“柔儿生不逢时,偏偏在当选秀女之列,偏偏入选宫廷,有负高堂养育——只是,相遇大家,却是我从不后悔的!”她举起一旁的酒杯,一饮而尽:“柔儿先干为敬!”
大家都为她的反常惊呆了,见她放下了酒杯,才互相尴尬的笑笑,举起酒杯道:“我们贺柔儿生辰之喜。”
柔儿笑着点头,又给大家敬酒:“柔儿生辰不巧,偏在八月最末一日,九月秋深,枫红璀璨之时,也是蔷薇散尽之日……”说完咳嗽一阵,再抬头时,已经红了眼眶。祯儿劝她道:“柔儿不要多想,你的病会好的!”
柔儿点了点头,复又挺起上身,把酒临风道:“柔儿贺大家,就贺大家都有个好前景!”
吉儿掌不住,也红了眼眶:“柔儿,你别这样……”
柔儿仰头,一口把酒闷下,用绢子慢慢擦嘴道:“人生得意须尽欢,大家为我贺寿,就该高兴才是!”
芳儿端起酒杯:“大家为柔儿贺!”我们听了,也端起酒杯,干了酒,柔儿笑了,复又来斟。
祯儿抓住她的手说:“柔儿身子不好,还是少喝些吧……”
柔儿淡淡摇头说:“祯儿,你别拦我。”说完逐个将大家的酒杯斟满。
我终于坐不住了,站起来说道:“相逢有缘,众多秀女中,我们能够相遇,是上苍的安排,是我们的缘分!难得柔儿身子好,心里高兴,大家不妨多喝几杯!”
“茉兰!”祯儿唤我,一边使着眼色。我假装不见,仍旧说到:“大家就祝柔儿早日痊愈吧!”吉儿不大注意,芳儿虽然体察到了,但是仍旧忍着,笑道:“对啊对啊,大家喝了这杯,柔儿的病就好了!”祯儿无法,只得喝了这一杯。
“我和祯儿去拿件东西。”我交代了一声,匆忙拉了祯儿出来。
祯儿看我一眼:“茉兰,你到底是怎么了?”我左右看看,含着眼泪低声说:“祯儿,柔儿怕是不好了,如此这般,想来是‘回光返照’的情景啊!”祯儿一听,吓了一跳:“ 当真么?”我忍着眼泪:“想必不差……”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拉着祯儿便哭了起来,哭声很低;祯儿抿着嘴唇,眼泪划过面颊。“茉兰,我们要笑着,要笑着……帮他过完这最后一个生日!”终究是祯儿更冷静些,擦干了眼泪,就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压低了声音交代我。我听得出,那声音里,都是悲伤!她和我一样的悲伤!然而我终究是太小,一时之间很难以退出情节;她拿绢子擦干我的眼泪,扳着我的肩膀:“茉兰……不要哭了!”
“祯儿……祯姐姐!”我第一次叫她‘祯姐姐’,叫得那样泪流满面,投进她的怀抱里。她揽我入怀,那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下,滴在我颈子上,是暖的……
“你们两个拿什么东西呢,拖了这么久!”远远传来吉儿的声音,我和她慌忙擦干了眼泪,祯儿将腕子上的镯子退下来,塞在袖内;我俩相携进来。
我向祯儿使个眼色,笑道:“哪里久了,我们是去拿一件特别的礼物呢!”
“是什么?”吉儿笑,迫不及待的要看看:“我们说好了一起来,你们俩私下准备了礼物,怎么不说?!”
我笑着说:“礼物在祯儿手上。”
吉儿转向祯儿:“祯儿,你可拿来看看才是!”
祯儿从袖子里把一个晶莹剔透的翡翠冰华镯拿出来,众人眼前都是一亮。这翡翠镯子选种极好,晶莹剔透,绝非凡尔。祯儿笑道:“我祝柔儿圆圆满满!”我一并说道:“还有圆转如意呢!”大家笑,再抬头时,月已快要中天,就快是子时了。
芳儿笑着说:“瞧瞧,这生日守了一大半,马上就要过了呢,过了生日,柔儿就是十八岁了!”
吉儿掰着指头数了数,叫道:“从选秀册封的旨意下来到今天,也正好是十八天呢!”
我笑道:“大家举杯,贺柔儿这‘双十八’!”谁也没注意到我的话音,连祯儿也没有注意到,甚至连我自己也没注意到——这正是‘情海无舟,缘尽十八’!
柔儿一饮而尽,却不如刚才兴致,兀自闭了眼,缓了好一阵子。“咳咳……咳……”柔儿终于掌不住,拼命的咳嗽,仿佛要竭尽生命中最后的力气。
大家过去拍她的背,却终不见缓;她的侍女从门外跑进来,失声叫着“小姐”……
“你们小姐究竟是怎么了?”吉儿喝道:“不从实招来,当心重罚!”
“不要……不要为难她……”柔儿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微,命在顷刻……“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今天的生日,也是……是我日后的生祭了……”
“柔儿!”我们喊着。她那侍女急道:“小姐!不如奴婢取药来吧!”
柔儿摇摇头:“药能医病,可是医不了命……我……我也是命在此年了……”咳得太厉害,柔儿的声音都沙哑了。
祯儿头脑最清晰,连忙道:“柔儿,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么?我们一定替你办……你……你还有什么没说完的话……还有什么没说完的话……”她最终也忍不住哭了。
柔儿惋叹地说:“我今生最大的错,就是爱上了自己一生最不该爱上的人……皇上……他就是我一生都不能挽回的错……”
大家听得很奇怪,愣愣的互相看看。柔儿再一咳,鲜血如注喷涌,席子上一片鲜红,和她的衣襟染在一起,红得愈红,如凤凰涅磐一般的惨烈……
“茉兰,我求你一件事,你……千万要答允我。”我握住他的左手道:“你说,你说,我一定答允。”柔儿叹了一口气,道:“你……你……不肯答允……而且也太委屈你……”声音越来越低,呼吸也是越来越微弱。我道:“我一定答允的,你说好了。”柔儿道:“你说什么?”我道:“我一定答允的,你叫我办什么事,我一定给你办到。”柔儿道:“茉兰,我知道……我知道你是皇上最疼爱的人……只是,树……大招风,将来或者还不如祯儿安稳。你要……要好好保重自己,不要……不要把眼前的千般美好当……当真,不要……把君恩当真……”月光斜照,映在她脸上,只见她目光散乱无神,一双眸子浑不如平时澄澈雪亮,雪白的腮上溅着几滴鲜血,脸上全是求恳神色。我眼泪满溢出眼眶,落在我的左手上,一阵冰凉……此刻答应了她,我又该拿怎样的心态去面对皇上?
但见她神色,我思量一番,细细说道:“我一定保重自己,一定学着韬光隐晦,只是君恩深重,我难以割舍,也难以放下。君上注定是我此生的‘良人’,我愿意一搏,就用我的生命作为赌注,若是赢了,我会一生幸福的,我的家人也会因为我的得宠,而得到皇上的庇护;若是输了,只能愿赌服输……”柔儿紧紧地握住我的手:“不要……不要……”祯儿扯了扯我的衣襟,轻轻地说:“茉兰,柔儿此刻命在一线,你不如答应她吧。”我摇摇头:“不,我不能答应……” 柔儿的眼中却突然放出光彩:“你果然是真心待他……我果然没有看错,果然没有看错……”她嘴边露出微笑,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忽然之间,她轻轻地唱起歌来。大家细细听去,唱的正是柳永的《雨霖铃》。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 她的歌声越来越低,渐渐松开了抓着我的手,终于手掌一张,慢慢闭上了眼睛。歌声止歇,她也停住了呼吸。
大家心中一沉,似乎整个世界都睡了,想要放声大哭,却又哭不出来。泪水默默地滴下,谁也没有擦,谁也没有力气去擦,悲伤在我们的脸颊上,逆流成河……
月正中天,隐约听得,梆子声声,那是子时到了……
情海无舟,缘尽十八……
后来我们听说一个故事,凄美的故事,而说故事的人也死了……我们一直都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是静柔的女官。她说,她要随静柔一起走,不让任何人再欺负她;她说……
曾经在一个蔷薇花开得日子,一个女子在花下遇见一个男子,男子问,你是谁;女子说,我叫蔷薇……顺理成章、情有所钟、有情人终成姻眷——只是,终究禁不住千番错认、哀莫大于心死!
我和祯儿这才知道,原来所谓‘芙蓉’、‘夫容’,隐藏了一个如此令人神伤的故事。
而故事的男主角,就是皇上;女主角,就是柔儿……
风里的故事,几分怅惘又带几分神伤,谁能躲得过,生命的摇晃?
低树柔姿绯红开,故蕊逐风醉青苔。纤刺可作妖娆骨,锦叶需当晨妆台。玫瑰早开闲人看,三春销歇向尘埃。百花洲堕湘江水,梦向江南事更哀 。
康熙十六年,选秀告一段落,同年,静答应赫舍里静柔薨,为表帝哀,谥为静贵人。
入了九月,枫叶正盛,想起静柔生前说‘九月秋深,枫红璀璨之时,也是蔷薇散尽之日’,我们心里都是一阵一阵的心酸。静柔的死,和眼前的枫红连成一片,总让我那么难忘——她最后的托嘱,事实上却是想让我真心的对待君上。如果当时我真的应了她,答应她一切都不当真,恐怕才真的会让她遗憾终生吧……
君上来看望我,我们携手走在御花园里,九月的枫叶红得很灿烂。幼年的时候,我听阿玛说,当年董鄂妃去世在承乾宫里,临死前正是秋天,或许也正是眼前的光景。当时先帝爷伤痛不已,董鄂妃劝慰说,皇上不要伤心,一口气不来,往何处安身啊,臣妾就像这枫红,只灿烂一季,秋天过了,就要落的……终究,董鄂妃就像落下的枫红,随风去了,永远消失在深宫里了。
“江南江北红枫叶,都是离人眼中血……”我淡淡的说,言语之间大是惆怅
皇上问我:“茉兰,为什么最近总是眉头紧锁?是谁为难你了?”
我笑着说:“有君上的爱护,没有人敢难为我啊。”
他说:“我知道,是因为那位答应去世的事情吧?”他伸手点在我紧皱的眉心上,浅笑着斗我说:“舒贵人怎么还皱着眉头呢?”
我淡淡笑了:“一定不辜负君上的‘舒’字。”
他笑着说:“近来秋高气爽,朕已经着令内务府准备,后天就起程前往香山小住半月——你看可好?”
我想这终究是一个散心的好时候,于是笑着赞说:“君上的安排,瞒得这样好,竟然一点风都不漏!”
他伸手划过我的脸颊:“多少也是为了你,才准备了香山的事情,你终日颦眉,是朕莫大的怜惜。前些日子朝臣报了去香山的议奏,此刻你心情不畅,正好借着散心罢了。朕一片苦心,你可不能辜负朕啊。”
我甜笑,心中温暖的紧,我日后的境遇,或许会因为他或厚重或轻薄或有心或无意的宠爱,而改变吧。“皇上,此次可否让家人伴架?”我笑着问他,结果我是知道的,他会答应我的。
他果然应说:“好,就准了吧。只是你这么快就想家了么?”
我甜笑着,却若有所失地说:“哪里才是我的家?这宫里的,才是茉兰的家——永远的家……”
九月初三,天气晴朗,大路人马浩浩荡荡的向香山的行宫去。后宫之内随驾的,除了兰贵妃、湘妃、瑗贵嫔等藩邸旧人外,还有不少此次新晋的宫嫔,诸如祯儿、吉儿、芳儿和我。一路护驾而去的,是当朝摄政廉王纳兰俊枫。
说起这位纳兰王爷,我也是素有耳闻的。都说他是先帝爷和秦淮名女董小宛所出之子,如此看来,眉眼之间倒是有几分肖似的。董鄂妃生前对他很是怜爱,先帝爷对这个孩子也倾注了很多,所以这纳兰俊枫虽是外姓,却文武双全,颇有理事之能,倒也很得皇帝的看重。今朝廷大可分为三方:一是西北战事,一是江南盐税,还有就是人员调配;而这三方,却又牵扯着董鄂、赫舍里两族,佟佳氏一派,还有纳兰王爷这一边。纳兰王爷年纪轻轻,却独当一面,朝野皆称“摄政王爷”,倒也足可见他的本事了。
随驾的都是文臣,阿玛首当其冲,而跟来的女眷,竟然是表姐!表姐坐在后面的朱缨八宝车上,离我们也不算很远,我和皇上告了假,就去陪她坐了。
见到表姐,我的心还是很温暖的,表姐是和我一起长大的,从小都是她让着我。表姐说,舅妈身子不好,珞瑶年级还小,所以都没有跟来。我连忙问,额娘的了什么病,要不要紧?表姐宽慰我说,舅妈都是老毛病了,不要担心。我这才放下心来。
其实我知道额娘怜女心切,若不是真的有病痛缠身,断不会不来看我。但是额娘的身子我也是清楚的,既然表姐能来,说明额娘却也无大碍了;否则以表姐性格,定然会侍奉额娘的。
表姐虽然是姑姑的女儿,可从小却是养在我们家里的,姑姑生下表姐,本来还有一个孩子,可是并没有生下来,反而因为失去孩子而伤痛去世了……表姐年长我两岁,性子很好,温和而柔婉,书画双绝,她的手卷甚至可以卖到两百两银子一卷。
坐在车上,我和表姐聊了很多,自从三年前她随姑丈上任至今,我还没见过她呢,现在一见她果然出落得更加明艳。
“表姐~”我撒娇的搂着她:“我可想你了,我们三年都没见了~”
表姐笑着捏我的脸:“我也很想你啊~”
我道:“表姐,新姑母可有欺负你么?你过得可好?”我担心地问。
表姐拍拍我的肩膀:“没事儿,她对我还好,有爹在,她不敢怎么样,而且我也在学着保护自己啊。”我拉着她的手:“表姐,你虽然是汉女,可是眼界一点也不输给满族格格,将来想必是有作为的。”表姐笑道:“我并没有想得那么远,眼前的日子,过一天算一天吧。”我道:“没有想怎么行呢?表姐应该为自己想想了。我比表姐还小呢……表姐不该好好想想么?”
表姐支吾着,我翻在她身上:“表姐……”
倏然间灵光一闪,我笑问:“表姐,你可是已经看上谁了么?”
表姐摇摇头:“并没有。”
我娇笑着说:“表姐……不许瞒我……”
表姐道:“并没有瞒你,只是……
我续道:“只是什么?”
表姐说:“我连人家姓名也不知,今生恐怕也难以再见了。婚姻之事,我自与爹据理力争就是。”
“你能争到几时?”我手上拿了一个桔子,拨开橘皮,一股淡淡的橘香悠悠飘出:“难道你要一生一世都不嫁人?”
“我李秀宁岂是平凡之辈呢?此生若不能终成姻眷,等一生也无妨。”她闲闲的拿过我手中的橘皮,拨愣着,橘子清涩香气渐浓:“表妹……你现在过得好么?”
“好,算是好的了。”我淡淡回答,其实好不好也很难说,此刻就算是安慰她吧。“宫里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地方,我的情形,也还算是吃得开吧。不求其它的,只求我能保住我自个儿,能保住一家老少就是。”我拨了一瓣桔子放在嘴里,慢慢的咀嚼,橘子很甜,但是我吃起来却略微有些苦涩。
“我听坎儿说,你和皇上是早就认识的?”表姐拿过一瓣橘子,也不吃,就是闲闲的用两指夹着,白皙如藕芽的手指衬上苏橙色的橘子,倒像一件雕花器了。“情有所钟,表妹果然是有福之人啊。”她说得很高远,两眼望着车帘,手间的橘子意态已有些颓废。
“表姐你错了。”我拨了一瓣桔子放在她嘴里,她噙了,慢慢的咀嚼着。“寂寞的眷恋和想念着一个人,就像留恋我们无可言喻的生之欢喜与沧桑。自从有了这张脸,我就是幸福之人了。只是,我想这不能算是福气,前路吉凶未卜,祸福难料啊……”
“这么久不见,表妹果然沉稳很多了。”表姐也拿了一瓣桔子喂我,笑着向我说。
“表姐是汉女,不如我和皇上讨个恩典,赐你旗籍,将来许配满洲亲贵,可好?”我笑着问她。
“纨绔子弟,秀宁出身虽低,却也不屑般配。”她执意道。我知道她的性子,于是再不劝她。
香山离京不远,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的开拔,大半日即到了;我和表姐相扶下车,眼前景色蔚为壮观!枫红满地,白柳横坡。小桥通若耶之溪,曲径接天台之路。石中清流滴滴,篱落飘香;树头红叶翩翩,疏林如画。香山行宫古迹丰富珍贵,亭台楼阁似星辰散布山林之间。有燕京八景之一“西山晴雪”;有集明清两代建筑风格的寺院“碧云寺”;有世上仅存的木质贴金“五百罗汉堂”;有迎接六世□□的行宫“宗镜大昭之庙”;有颇具江南特色的古雅庭院“见心斋”……香山行宫地势崛峻,峰峦叠翠,泉沛林茂。主峰香炉峰,俗称鬼见愁,高五百余仞。行宫之内鸟啼虫鸣,松鼠嬉闹于沟壑林间。这里春日繁花似锦、夏时凉爽宜人、冬来银妆素裹。尤其是深秋时节,10万株黄栌如火如荼,气势磅礴,眼前此景虽还未到达极致,却也看出酝酿的意思了。
表姐笑着念说:“萧萧远树疏林外,一半秋山待夕阳。”
大家的心情都很好,祯儿她们携了手向我走过来,笑问我道:“茉兰,这是谁啊?”
我指着表姐向大家介绍说:“这是我的表姐,新任京师府尹女——李秀宁。”又指着祯儿她们向表姐说:“这是我在宫里的姊妹们,祯儿、吉儿、芳儿。”大家一一见过了,相处得还好。柔儿去世的痛苦,似乎就这样淡淡的隐逸在我们的笑语里,以至于后来我的记忆里再也想不起当时的情景,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了很远很远。
“给各位新嫂请安。”忽然有一男声兀起,我们皆吓了一跳,回头看时,是一个眉眼清俊的男子。目见他头上戴着流金簪缨锦翅王帽,穿着绣江牙海水五爪金龙的戎装,外披黑色披风,系红巾丝带;端的是威风凛凛,目秀眉清。
“这位是?”吉儿抬头看他,愣愣的问。
倏然身后响起了熟悉的笑声,我知道定然是皇上来了,于是彼此看一眼,回身行礼:“圣上吉祥。”皇上免了礼,哈哈笑道:“王弟啊,难怪吉儿不认得你呢,可见是生疏了,日后还要常来宫里走动才是!”那男子俯身行礼:“参见皇兄,臣弟遵旨。”听了这一番对话,大家似乎都明白了,原来眼前人不是别人,正是盛传久矣的摄政王爷,纳兰俊枫。
“王爷安好。”我们相看一眼,略微俯身行礼。皇上终于发现了站在我身边的秀宁,于是问:“这是哪一个?”表姐跪下行礼道:“臣女李秀宁,是京师府尹李焘宗之女,舒贵人之表姐,此次得以伴驾,叩谢圣上隆恩。”皇上点了点头:“既是茉兰表亲,也不算外人,大家一起去香山行宫看看吧。”
香山行宫本是由先帝爷和董鄂妃的“南苑”改建而来,此处依山傍水,景致极佳。到了我朝,天下太平、国富力强,在南苑的旧景上陆续营建亭台馆阁,历经近十年,终成为规模最盛的皇家御苑。成日在宫里与人周旋,乍离了朱红百尺宫墙,挑起车帘即可见到稼轩农桑、陌上轻烟,闻着野花野草的清新,顿觉得身心放松,心情也愉悦了不少。香山行宫依着香山山势而建,山中有园,园中有山,夹杂湖泊、密林,宫苑景致取南北最佳的胜景融于一园,风致大异于紫禁城中。
皇上挑了翠微济风殿,兰贵妃挑了次一等的梅欣凝云殿,湘妃避开了大家,挑了翡翠听雨殿,瑗贵嫔挨着兰贵妃,捡了梅欣凝云殿的侧殿居住。祯儿选了凌霜轩,吉儿芳儿选了屏烟堂,我携着表姐自捡了见心斋住着。凌霜轩建得高,站在轩馆上往下看,果然有凌云傲霜的意思;我想,祯儿要这处地方,想必是相中了这个名字吧——她始终是我们之间最有志气的。屏烟堂内多有蒙古画匠所留卷轴,连建筑也是仿蒙古包而制,自成一体,不与其它殿阁相连,倒是有几分意趣。至于这见心斋,则是仿了江南园林而作。江南园林放荡不羁,随性而至,连疏篱花井,也丝毫不落。小桥流水,自是与幼年时光相谙。廉王与阿玛都是外臣,皆行驻在行宫的外殿。
巡了一阵子回来,御膳房报说晚膳已经准备齐全,于是大家携了手往潇湘苑来。这潇湘苑在香山行宫的西北角上,是个偏僻隐忧的所在,建势颇高,登高望远,一片枫红近在眼前,正是赏秋佳处。潇湘苑本称“同心苑”,后因董鄂妃一曲《潇湘水云》而名,董鄂妃生前曾有大部分的时间居住在这里,与先帝爷留下不少佳话。
来到潇湘苑内,俨然像是进了一处农家的小馆子,装潢布置皆用竹器,赏心乐趣油然而生。用了晚饭,湘妃提议点几出戏来看,大家兴高采烈的应和着,皇上也提了兴致,吩咐伶官准备。众人走到潇湘苑的阁楼上坐了,心兰捧了戏单子来,请皇上点戏。皇上看了看,点了一出《李夫人》,又命心兰将戏单子拿给兰贵妃和湘妃点。
兰贵妃道:“臣妾随皇上,还是请湘妹妹和瑗妹妹点吧。”湘妃道:“皇上,今日伴驾来的可有两位客人,不如请客人点吧。”皇上仿佛想起了什么,笑道:“朕倒是糊涂了,还是湘妃记得清楚。”于是由笑向心兰道:“心兰啊,把戏单子给王爷和李姑娘送去。”心兰先捧了戏单子到表姐跟前来,俯身说:“请李姑娘点戏。”表姐当着众人,自是不好意思;我碰了碰她的胳膊肘,她方才道:“臣女谢皇上体恤,就点一出《大唐双龙传》里的《仲宁情缘》吧。”话音未落,廉王那边已经笑开:“本王要点的也正是这个!真是好巧!看来姑娘果然是本王知己!” 皇上似乎很有兴致,‘哦’了一声,满怀深意的看了我一眼;我也很奇怪的看了表姐和廉王一眼。
戏开了场,皇上转头问我:“茉兰,你的表姐叫作什么?”我听得楞,但仍答道:“回皇上话,表姐名叫做李秀宁。”皇上淡笑:“难怪要点这《大唐双龙传》,可不正是‘李秀宁’么!”一席话说的大家都笑了,皇上续道:“‘宁’到了,就是不知道这个‘仲’在哪里啊。”我听皇上话里大有做媒的意思,于是鬼精灵的笑着看她。吉儿显然是没听明白,说道:“这个‘仲’不就是第二嘛,不就说的是家里的兄弟吗?”芳儿剥了个花生塞在她嘴里,细细唤说:“二姐……”吉儿愣愣的看我一眼,我几乎要笑出来。皇上‘嗯’了一声:“吉儿说得不错,正是兄弟之意。”我听这话已隐约猜到了些,回头看表姐,她握着我的手,紧紧摇头。
倏然‘哐啷’一声,众人回头,原是心兰手上捧着的茶盘翻了,茶盘上的茶杯磕在地上碎了,茶水流了一地。我们四个惊讶的互相看看,不相信一向最稳妥的心兰居然会在御前打翻茶盘。心兰的眼眸里有一种淡淡的不安,并不像是犯了错而怕被处罚的那种恐惧,而是一种很莫名的不安。“心兰一时失手,请皇上恕罪。”心兰不愧是宫里最乖巧的姑姑,眼中的不安只停留了一瞬,就消失的荡然无存。
“心兰,你是朕身边的人,总归不会委屈了你。罢了,起嗑吧。”,皇上闲闲的说,转头又向廉王说道:“王弟啊,四年后的六月,就是心兰二十五岁生日,你可记着么?”廉王脸上依旧是笑颜:“臣弟记得。”湘妃拨愣着手上的翡翠戒指,续道:“廉王爷和心兰都坐吧,戏到中场,跪着做什么。”我知道湘妃和心兰关系甚睦,并不在意湘妃的话;只是今天这几句话似乎都有所指代,叫人猜不透。
祯儿悄悄跟我说:“茉兰,皇上恐怕是要给廉王爷和秀宁姑娘做媒人了,秀宁姑娘是汉女,你不如趁此机会让皇上赐她旗籍,日后……”我也悄声把表姐无意的事情说了,祯儿惋叹说:“原是可惜了,廉王一表人才,倘若真能撮合,未必不是好事。”我也点点头,自替她惋惜。
晚间散了戏,皇上点了兰贵妃侍架,我与表姐自向见心斋来。
表姐问道:“表妹,你可见过这廉王爷么?”我听这话问得好笑,于是道:“刚才不是才见到过么?”表姐道:“我刚才倒并不曾看清他的样貌。”我扑嗤笑了出来:“皇上要做媒人,你倒是挺乐意的,早知道刚才我就去求个恩典,赐你旗籍,不是更好么?谁知道你还就真的相中廉王了。”表姐娇嗔:“我不过问你一句,哪里就惹出你这么多话来?”我正色道:“并不是调笑你的话,倘若你的婚事定了,姑父也了了心事,你自有个好归宿,我也替你高兴啊。”“我只想要见见他,倘若不是,那也没有什么婚配之理”,表姐道:“倘若他是,真才是了了我的心愿。”我愣了一下,问:“什么是不是的?你是说那个‘无名氏’么?”表姐笑着打了我一记粉拳:“什么叫‘无名氏’,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我笑着说:“还没有过门呢,就这么帮着他?其实我今个儿也没怎么看廉王模样,只是听说是一表人才,等明个儿我和皇上说说,让你们见见。”表姐着急道:“不要!如果不是,岂不是让大家笑话!”我看眼前便是见心斋,于是拉着她一路小跑进来,边跑边笑道:“表姐放心,我一定帮你。只是到时候需得要你一杯媒人酒喝!”表姐被我拉着跑的娇喘细细,笑道:“倘若真是如此,媒人酒自是少不得你的!”
晚间细细思量了一番,打定了主意,我这才翻身睡去。但愿有情人终成姻眷吧,我细细想着,合眼安睡。
早上起了床,天色已亮堂了,我唤坎儿进来问到,是什么时辰了?坎儿回说:“已经是辰时了,小姐起了吧。”我撑起身子,笑道:“今个儿还要帮你表小姐做媒呢,快帮我梳妆。”坎儿应了,帮我梳了灵蛇髻,簪了朵兰花,又服侍我穿了一身儿紫色裙裳,方向兰贵妃这来。
离了宫,虽不用晨昏定省去向皇后请安,但这请安之礼却不可废。此次随驾而来的人中,兰贵妃是品级最高的,故而自当向她行礼问安。我心下掂量着到时开口的说法,一路向梅欣凝云殿来。
“请禀报兰贵妃娘娘,舒贵人请安前来。”坎儿向兰贵妃的女官说到,那女官向我行了礼,自向内殿通传去了。
不一会儿,那女官出来请我入殿,我一路慢步进去了。到了殿内,皇上和兰贵妃已经吃了早餐,正在说话。我心里暗笑,时间掌握得刚好!
“臣妾给皇上请安,给兰娘娘请安。”我俯身行礼,静听着动静。
兰贵妃笑道:“妹妹快请起。妹妹果然是知书达理的人,还想着来看望我,真是有心了。”
我笑道:“多谢兰娘娘。娘娘今天气色不错啊,看上去端雅极了。”我坐在一旁,捧了茶杯,细细的看着这位椒房盛宠的贵妃。前几次请安之时虽也看见,但都不真切,这次进了看,方觉得这位贵妃娘娘有些苍憔,强打着几分精神,终究是不如意的。兰贵妃的封号虽然是‘兰’,却性喜梅花,据说当年作侧福晋的时候,曾种过很大一片梅林,后来移到御花园,竟然没有养活,兰贵妃为此还伤心了很久呢。
“妹妹真是会说话,不怪皇上喜欢,我都喜欢呢。”兰贵妃听了我的话,显然有了几分喜色,打趣得道:“只是本宫老了,这几年身子也不济,贵妃位子迟早也是妹妹的。”她脸上笑着,眼睛却看着别的地方,这一番话听来,竟是犯了最大的忌讳。
我正要开口解释,忽听得皇上说道:“兰轩不要胡乱说话了,朕看兰轩的气色也好,想是也快要病愈了。有时间就常出去走走也好,别总闷在屋子里,反而憋坏了身子。”
兰贵妃笑道:“多谢皇上关心,兰轩自当保重。”
皇上起身,负手走到门前,细看了会儿秋景儿,转身道:“今日秋高气爽,正是行猎之时,兰轩啊,你随朕去看看可好?”兰贵妃道:“臣妾身子不济,猎场风大,怕伤了风,还是舒妹妹陪皇上去吧。”皇上看向我笑道:“也好,朕记得,茉兰自小是弓马俱娴的。”我跪下谢了恩,和皇上一同出来。
“茉兰可有事情?”走到枫林中,皇上环顾左右道:“是因为朕昨晚的话?”
我心道:果不愧是帝王,揣测人心的准度,自不差分毫。心里静静想着,点了点头:“皇上要做媒人,何不干脆就促成此事。表姐虽是汉女,心界眼界,却都不输给满女。”
“心兰,去请各位主子到猎场,别忘了请李姑娘来。”皇上回头交待了心兰,见心兰远去,皇上方才看我说道:“朕知道,朕曾经也看过她画的画,在棋盘街能买到两百两雪花银子,这的确不假。倘若她和王弟能够成婚,朕也愿意赐她旗籍。”说到此处,皇上忽然停住脚步,回头向我说道:“只是有些事情已经定了,茉兰,朕也无能为力……”他眼中满怀歉意,我虽然什么也不知道,但是我相信他一定是难以挽回。他都难以挽回,我也难以挽回了吧……
一路到了猎场,吉儿她们已经来了,瑗贵嫔留下照顾兰贵妃,除了我们四个,只有湘妃前来。
“给皇上请安。”随着湘妃的行礼,乌压压的跪倒一大片,众人齐齐说道:“给皇上请安。”皇上免了礼,我跪向湘妃道:“给湘妃娘娘请安。”湘妃也免了礼,静静地看我一眼。眼光里,似是可惜,似是可喜。
“皇上,八旗子弟都准备好了,是否现在便行射猎?”廉王爷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请道。
“皇上,吉儿也想去!”吉儿娇声道:“吉儿好久都没骑马了呢。”皇上笑道:“今天可不行,等明个儿再说吧。这久没骑马,到时候当心摔了……”吉儿‘嗯’了一声,不情愿的随众人坐到一旁看台上。我看看旁边的表姐,她的脸庞上升起了一朵红云,我微笑,簇着她到台子上去了。
清朝乃是马上定天下,八旗子弟都是弓马娴熟。每逢秋天,君主都会浩浩荡荡的组织文武百官还有内妃、皇子们前往木兰围场,进行大型的射猎活动,以从中挑选出可用之才,以及对人才进行嘉奖。这就是所说的“木兰秋狝”。
皇上眼下有五位皇子,其间最聪明也最上进的,是三阿哥,爱新觉罗胤祉;此次伴架的皇子除了他,就是四阿哥,爱新觉罗胤祺。三阿哥比较沉稳,本说孩提之时应是最活跃的,但这孩子却沉静得像个大人;四阿哥就不同了,虎头虎脑的,活跃得多,从这个孩子的眼睛里,总看不到任何与颓废挂钩的词。此次就带了这两个皇子来,倒也看出皇上对他们的喜爱。其实在日常的相处过程中,我是见过这两位阿哥的,谦虚守礼,倒是很讨人喜欢。我将来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我暗暗想着,陷入一片憧憬中。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给各位姨娘请安。”胤祉和胤祺跪在台阶之下,向我们行礼。我细看这两个孩子,生日虽然只差了三个月,但是举止倒像是完全差了三年。皇上见了他们,果然也笑道:“小三、小四,到皇阿玛这来。”三阿哥恭敬的上前去了,四阿哥却呆在原地,学着方才廉王爷的样子道:“皇阿玛,孩儿也想参加围猎,还请皇阿玛恩准。”皇上爱怜的说道:“小四年纪还小,等日后长大了再参加吧。”四阿哥强道:“有志不在年高,无志虚活百岁。大清国的天下,是铁蹄踏出来的,皇阿玛该让儿臣试试,待儿臣长大了,方能成为栋梁之才啊。”皇上笑向我们道:“这孩子,一点都不像他三哥!”祯儿笑道:“四阿哥虎头虎脑的,真是活泼极了,过来让姨娘看看。”四阿哥走到祯儿面前道:“多谢贞姨娘!”说完便挨着三阿哥坐下。皇上故作失望的摇摇头:“朕的儿子,朕的话竟不如他的贞姨娘,这可真是……”吉儿笑道:“这可真是失意啊!”众人笑倒一片,连廉王爷和表姐也忍俊不禁。
今天的行猎本也没什么特别,我从小随哥哥见过这阵势,谙达授艺的时候也都交过规矩,但是今天的行猎却有特殊的目的:为表姐做媒。这场行猎也因为有了这个目的,而具有了特殊的意义。我的一番好意,表姐的冰心一片,廉王的多情博爱,皇上的有口难言,心兰的莫名不安……也就从此搅在一起,所谓‘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处处愁’,春风过处,杜鹃泣血含嫣,皆从此处开始了……
“表姐,你看清了吗?”我眼睛看着狩猎,嘴上悄悄问她道。表姐“嗯”了一声。“那到底是不是啊?”我追问道。表姐淡淡的“嗯”了一声。“嗯?”我转头看她:“你说句话啊,老是‘嗯’,也不给个准信儿!”表姐低头‘嗯’了句,不再说话。我故意笑道:“‘嗯’就是不是咯?那更好!你连媒人酒都省了。”“谁说不是!”表姐中了我的激将法,一口嚷出来。我‘哈’一声笑出来,转头看着她红如流云的脸庞。我不知道,其实我就是让她含恨而终的始作俑者!是我,她最挚爱,最疼爱的小表妹!……
一切似乎都在意料之内,可是顺着事情发展的轨迹,却越来越超乎我们的想象,以至于她最挚爱的表妹竟成了亲手断送她的人。当然,这自是后话。
康熙十六年九月,圣谕下:赐汉臣李焘宗女李秀宁以正白旗籍,改姓佟佳,赐名‘仲宁’。福晋多才,书画双绝,朕与舒贵人为媒妁,将其许给廉王为侧福晋,载入皇家玉牒。
九月末,秋深之时,朝臣班师回鸾。满山的枫叶正是红的最灿烂的时候,如火如荼……
回京以后,廉王亲自督造了‘秀宁堂’给表姐,堂内巨细之事,廉王都亲自过问,竟没有半点不周全。我情愿相信,就算有那拉福晋在前,廉王也会始终疼爱表姐的。——这一点我猜得很对。廉王尽管多情博爱,却也没有慢待表姐,‘琴瑟相和’‘举案齐眉’一类的词,应在他们身上,当时也是最贴切的了。
我想,历史没有成就寇仲和李秀宁,而现实却成就了廉王和表姐,究竟是世事放弃了仲少和秀宁,还是廉王和表姐诠释了新的爱之篇章?倘若仲少和秀宁地下有知,是会惋惜,还是为有情人终成眷属而高兴?
枫红送我,离人,远归遗恨泪涟,泣血含嫣,此景相谙情相远,回眸已不见,昔日繁华盛筵……
渐渐入了冬,天气转冷,北京的天气又是阴晴难定的,我也越发懒怠,连食欲也减了几分。每日里除了晨昏定省的去请安之外,就是闷在自己的悯颦殿里以墨为念,再有就是到各处熟悉的妃嫔那儿坐坐。兰贵妃的身子越发的不好了,咳喘的利害,我去请安,也多是隔着纱屏说话。湘妃依旧是外刚内和,然而众人多因她的刚,就轻易的忽视了她的和。瑗贵嫔有了两个月的身子,但照顾兰贵妃倒还是很上心,这可能也与昔日藩邸旧情故交有关吧。
皇上对我的疼爱却丝毫不见衰减,反而更添了几分。与他携手走在冬日的阳光里,总是很温暖;可是我的精神却愈发不济,总是昏昏欲睡。坎儿担心我的身体,几次要给我宣太医来,我都呵斥了去。若真是人生有命,药食安能有所起色?
这日入了腊月,我的精神到好些,刚起身想要出去走走,吉儿和几位新晋的宫嫔拥着芳儿和祯儿进来,各人脸上笑意,倒让我觉得奇怪。“可是有什么喜事么?”我笑问,迎她们坐下,又吩咐坎儿添了银炭来。
“茉兰,你可说对了,就猜猜有什么喜事!”吉儿笑道。
我细细打量着每个人,虽都是笑,但个人的笑里却有不同。吉儿身边是一位粉衣女子,瞧着头钗服色,莫约是乐嫔。她的笑倒是最真挚的,也是笑得最开的。乐嫔右边站着的,是樱常在、玉常在、茗常在。素日与她们皆不熟悉,但看这几人的笑意里,居然倒有几分凉薄的意味。祯儿、芳儿的笑里尽是满足,入宫久来,竟没发现还有如此甜蜜的笑意,倒也还是第一次看她们笑得如此恣意。
“是祯儿和芳儿有喜了吧?”我淡笑着,恐怕宫里若说起‘有人欢喜有人愁’这句诗,各人都是深有体会呢。吉儿拉住我的左臂笑道:“茉兰好聪明!可说说是如何猜到的?”我道:“难得人聚的这么齐全,想来是有大喜;大喜既从祯儿、芳儿身上来,想来是有孕之喜,方能请得动大家了。”
吉儿笑说:“今个儿找你来,就是约着一起放风筝去!”我看了看窗外,风确实大的很,倒是个放风筝的时候,只是北风夹雪,伤了身子。于是道:“这个天气还出去放风筝?别的不看,她们可都是有了身子的,难道也和咱们一块儿疯去?”吉儿笑道:“不碍得,咱们在小院儿里放,周围笼上炭盆,不会冷着,她们坐着瞧,咱们可这劲儿玩儿就是。再说了,一天到晚睡着,越睡越凉;要是经常跑跑,那才暖和呢!”我拗不过她,笑道:“那还在这儿杵着,还不拿风筝去!”吉儿从身后哗啦啦的拿出一沓新扎的风筝,嘻嘻哈哈的笑着;我笑着点头道:“可见是预备好了的,是有备而来啊!”这边也吩咐坎儿从上次阿玛给我带来的旧物里,拿出昔日在家里玩儿的兰花风筝,笑嘻嘻的簇着她们一起去了。
小院儿里天气晴好,虽有风,但日头也旺着。各人取了风筝放在天上,风筝离得远,看上去到像星子一般。乐嫔笑道:“茉兰妹妹的风筝飞得好高啊。”我道:“素日在家里放惯了,也就是这么个高了;倒不如乐嫔姐姐新扎的风筝漂亮。”乐嫔道:“以后就叫我乐儿吧。”我沉吟着,乐儿却笑道:“你不叫,我可要生气了!”我笑着叫了一声‘乐儿姐姐’,她方才笑了。
风筝飞得很远,风向却时有改变。北风一旦变成了南风,手里的风筝就像个顽皮的孩子,竟是如何也抓不住的。天上的风向变了,地上的草木也跟着折腰,这就是生存之道。寒冬本该是梅花盛开的时节,那片没有种活的晓梅,却是情何以堪?种花未成的人,又是情何以堪?不爱宫墙梅,只被前缘误……
“杨花还梦,春光谁主?晴空觅个癫狂处。尤云叇雨,有时候,贴天飞,只恐怕,捉他不住。丝长风细,画楼前,艳阳里。天涯亦有影双双,总是缠绵难得去。浑牵系,时时愁对迷离树。”
前明才女柳如是的这阕《声声令咏风筝》,暗含了对幸福时光能够保持多久的担忧和劳燕分飞的感慨,眼前景致,我竟百感交集。
抬头看着天上飞的兰花风筝,飞得那么远、那么远,我与她俱系在一线。咫尺、天边……太阳光线刺眼,我竟有些晕眩,潜意识里要低下头,手上却攀上丝线,想要将风筝拉了回来。线轴慢慢卷着,风筝离我好近,越来越近了,似乎只差那么一步,我就可以拉的住她。我淡笑着抬起手,身子倏然一软……
再没有更多的知觉,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的阳光是那么的晃眼,仿若涵馨殿里流光溢彩的皇后冠带。手上的线轴从我的手中落下,呼啦啦的转着,就像是新嫁娘的笑。远远飞去的兰花风筝只剩下一个米粒一般的影子,那么的茫然若失……
“茉兰,你别吓我!”“小姐……小姐!”“茉兰,你醒醒!”“茉兰……”耳边纷繁,好像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我想要答应,可是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正自着急的时候,猛听见有人叫‘阿囡’,‘囡’在吴侬软语里,是女儿的意思;这也是阿玛对我的昵称,我努力挣开眼睛,迷糊中竟看见阿玛苍老的脸庞。“‘阿囡’,不如归去,不如归去……”阿玛呼唤着我。
“阿囡如何归去……阿囡如何归去!”我惊醒了,瞪着双眼,坐在床榻上,脸畔粘粘腻腻的,流了些许冷汗。手指略觉酸痛,一看之下竟是紧紧攥着枕巾,攥得指节已有些发白。我静静喘息着,缓过神儿来看着身边的人。祯儿她们都在,皇上也坐在床边,而坎儿正站在一旁关切地看着我。“我这是怎么了……”看着大家关切的眼神,我竟觉得有些尴尬。吉儿笑道:“茉兰你还说呢!在小院儿里好好的放着风筝,乐儿唤你,你就愣着,手里的线倒是不忘拉着;瞪着日头儿笑,自个儿却晕了,生生把我们吓一跳呢!”
皇上听了也笑道:“净盯着日头笑什么?平日里竟没见过么?”我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抿嘴淡笑。底下太医们见我醒转,纷纷上前跪着说道:“恭喜皇上,恭喜舒贵人。”我仍听得糊涂,皇上却已笑道:“好!果然好!加上瑗贵嫔,可是四喜临门啊!”殿外乌压压得跪倒一片,皆嚷着“恭喜皇上,恭喜舒贵人”。
我轻轻用手抚摸着平坦的小腹,他的手大而温暖,覆盖在我的手上。我几乎不能相信,这样意外和突然,一个小生命就在我腹中了……
太医交待了须注意的事项,坎儿在一旁细细记了,皇上又赏赐了很多绸缎、玉器等物,厅里也来来往往的聚了不少贺喜的人。熙熙攘攘,各处的礼物源源不断;自我封贵人来,前后拜会的也不少,但今天的阵势还是第一次看见。内堂里,祯儿和芳儿握住我的左右手,三个人一起流下了喜极之泪。
不久,廉王府也传来喜讯,表姐结珠胎之喜。皇上赏赐颇丰,几乎是按照嫡福晋的仪制进行封赏,表姐有孕在身,心下也很欢喜,曾有入宫来看我,眉眼举止,倍添了一份小心谨慎。我看着她的每一分变化,都觉得是那么熟悉。
诚然,眼前的生之欢喜,是我们每个人都没有想到的。带着这最无可言喻的欢喜,我度过了入宫以来的第一个冬、第一个春,迎来了我生命里最重要的夏天。
芳儿于五月诞下六皇子,爱新觉罗胤罅,瑗贵嫔也于次一日诞下七皇子,爱新觉罗胤潋。一月之间连得了两位皇子,上上下下都喜气洋洋的,而我和祯儿的封赏也一直不断。中宫虽然十分不忿,但是也无可奈何。西北战事已经结束,大军不日部分已经回朝,其他的后续部队也会陆陆续续的回来。她的后位迟早要丢,眼下自然是缩着尾巴做人。
算着日子,我的产期还在祯儿之前,可是却一直没有动静。而祯儿那边也平静得很,一点也看不出临盆的样子。我和她笑着打赌说,不知道是谁的孩子先出世。
六月的第一场雨,带来了一个漂亮的小生命,祯儿生下八公主,爱新觉罗•亦丹。这孩子出生的时候,雨恰停了,天边露出一抹飞虹。孩子生得唇红齿白,皇上笑道:“她的额娘本就是‘唇不点而丹’的人儿,这孩子随她的额娘,就加个‘亦’字。”八公主的名字就是这样来的。
自从祯儿生下八公主,我的肚子似乎就成了最受关注的东西,每个人都在猜,我腹中骨肉究竟是‘九公主’,还是‘八皇子’?初为人母的喜悦代替了一切,我常常把手轻放在小腹上,感觉这孩子一下一下的踢我。“额娘,我不出来!”我隐约听见他在对我笑着。“不出来就不出来吧。”我常常这样想,一脸幸福并陶醉的看着书卷,一切都很美好。
康熙十七年七月,在众人的期盼中,我生下八皇子,爱新觉罗胤禄。最后一个孩子总算生下来了,宫里各方面的情形若真说起来,倒也还是那句诗——有人欢喜有人愁。生下八阿哥,皇上对我的疼爱也深了一分;而我,也愈发的看出了今日,恩宠对我的重要。恩宠已然不仅仅是我生存下去的精神食粮,更多的,我希望因为他对我或厚重或清浅的恩宠,能够惠及我的爱子,我的家族。
打从生下八阿哥,我就一直在做月子。额娘常进宫来看我,总是嘱咐说:“月子做不好,伤身子。”连阿玛都时常交待额娘这些话。我看着两老欣喜的样子,再看着怀中孩子熟睡的模样,越发的怜爱。八阿哥长得像皇上,但是眼睛却很像我,我经常看着他的眼睛,就像看着我自己一样的亲切。八阿哥很能吃的,长得也很胖,连脸蛋儿都是粉嘟嘟的。皇上看了笑着说:“这一点也不像个儿子,倒像个漂亮的姑娘。”八阿哥年纪虽小,但听见这话竟哇哇大哭起来,皇上将他抱在怀里‘咿咿呀呀’的哄着,这孩子竟不再哭。我笑道:“皇上哄孩子的技艺倒是比茉兰娴熟多了。”皇上笑着把孩子放回我怀里:“朕是不想让这孩子学得像他额娘一样矫情!”我不再说话,一手抱着孩子,另一手抚摸着他圆嘟嘟的脸蛋,静静地笑着;皇上在一旁看着我和孩子,眼神中满是怜爱和幸福。
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里,秋风袭来,我不禁抖了一下,抬眼看着四周,落叶纷飞,依稀就是去日光景。如今的我,已经是舒嫔了,母凭子贵,我安之如素。坎儿捧了披肩来,我问道:“今天是初几了?”坎儿边为我系上披肩,边回答道:“主子,入秋了,今个儿是八月初八了。主子抱着阿哥,应该多穿点儿,别冻着了。”“什么?!”我抬头看着坎儿:“我进宫已经一年了……”坎儿似乎也很有感慨:“是啊,我们进宫来已经一年了。”我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孩子,他也正看着我笑,一双小手不甘于被襁褓缚着,定是要伸出来不可。我笑着亲了亲他的脸,吩咐坎儿道:“我们去北海别苑看看。”坎儿道:“小姐,那里如今是廉王妃那拉氏所掌,表小姐如今刚生了小格格,恐怕廉王妃那里正不痛快呢……小姐还是不要去……”“不碍得。宫里怎么说也是宫里,她一个小小内命妇,能耐我何?”我听见这话,越发要去见见这位那拉福晋才是。
早有耳闻,廉王妃那拉氏果毅专断,颇有办事之能;与皇后董鄂氏乃是远方表亲。如今皇后缩着尾巴做人,内廷事务都交给了她,可见中宫的气数也要尽了……
“参见舒嫔主子。”行到北海别苑外,站在一边的老嬷嬷向我行礼。“起嗑吧。”我淡淡地说,揽了揽怀里的孩子,径直向内走去。八阿哥的精神倒是不错,虽还没有满月,但是看上去强壮极了。那拉福晋显然是早就听了信儿,站在苑内侯着,见我来便行礼道:“舒嫔主子吉祥。”我心道:好一个那拉氏,果然是不同凡响。脸上仍旧笑道:“福晋安好!”那拉氏与我初次照面,眼中便有怨毒之情,我想多因表姐而起,于是并不管她,仍淡淡地笑道:“茉兰想要见见众位秀女小主,还请福晋带路。”那拉福晋夸张地笑道:“连素来蒙恩宠的舒嫔娘娘也心虚了么?”我听这话不忿,淡道:“表姐刚诞下小格格,府里还有劳福晋挂念;内廷事务也繁忙,福晋还是要好好将养。君恩深重若此,茉兰不敢心虚,只是虚心。”她我听了我的话,气得眉毛都扬起来了。我淡淡笑着,自向内堂走去。我也是一路走来的人,何须一个外人指路?一年时间,使得我的记忆还保留着淡淡的温度。
“芸儿……给你鸽子!”远远的草坪上有一群姑娘的身影,还有几只鸽子雪白的缩影。我走得近了,细看那些笑得最欢畅的女子。“嫱怡!你别跑!”两个姑娘追逐嬉戏,地上的鸽子奋飞,洁白的鸽羽散了一片。
“还不快给舒嫔娘娘请安?!”那拉福晋不知道从哪里飘了出来,竟犹如鬼魅一般,让人心生厌恶。两个姑娘显然也被吓到了,连忙放飞了手中的鸽子,走到我跟前行礼:“参见舒嫔娘娘。”
我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两个姑娘,其中一个身着樱桃色软罗琵琶衣,用雪白光绸缎作衬里,浅一色的珠光粉红长裙,一双湖蓝色鞋子微漏衣外,因她低着头,竟看不清楚相貌了。另一个女子则大方的多,头上缀着点蓝点翠的米珠头花,配一副碎玉金耳环,恰到好处的陈除了黑亮的头发和俊俏的脸,清秀之外倍添娇艳。想起当日入宫的我,一袭翡翠绣玉兰花的裙裳,全然没有她们今日的体验。想来也是,当时居六宫的娘娘主子,大都不来寻查;而我,也是为了怀旧而来。
“两位姑娘不要紧张,茉兰此来,亦为怀念,亦为叙旧,没有其他意思。”我搂着八阿哥,低头逗他欢笑,嘴上慢慢说道:“两位姑娘日后得慕天恩,就要叫我一声姐姐了,还没请教两位妹妹姓名。”
“臣女董鄂氏,名嫱怡,日后还请舒嫔娘娘多多指教。”那头戴珠花的女子笑向我道。
“臣女赫舍里氏,名芸儿……”那身着琵琶衣襟的女子小声说道。
我皱眉细看,董鄂氏的眉眼间,藏着霸气,和皇后的眉眼倒是有几分像,想来是董鄂氏知道后位不保,从家里另选了人来替她吧。这眼中的霸气和祯儿的并不像,祯儿还带三分涵潋,这女子却一点不藏。至于赫舍里氏,我只能说,她与芳儿实在是很相似,不只有一两分,至少应有七八分的肖似。 “芸儿和芳嫔芳儿是姐妹吧?”我笑道。“是……”她慌忙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我心里暗笑,不再理她。
“娘娘手上抱的是八阿哥吧。”嫱怡笑向我道:“臣女早听家里人说了,舒嫔娘娘才华横溢,娘娘的孩子一定也很漂亮吧。”我听这话听的已然刺骨,抿了抿嘴,笑道:“嫱怡姑娘可别混说了,当朝皇后才是才情横溢。”她显然没料到,讪讪的笑了:“原是臣女无知了。”我宽和的淡笑道:“等日后习惯了就知道了。”她和芸儿相看一眼,福身道:“是……”
我抬头看了看天色,说道:“天色不巧,茉兰先回去了,祝愿两位妹妹他日入主得宜。”那拉福晋在一旁挑了挑长眉,率一干人等道:“恭送舒嫔娘娘。”
我转身想走,不料嫱怡在身后说道:“请娘娘留步。”
我转身看着她道:“嫱怡姑娘还有事?”
嫱怡起身将身上披肩解下来,笑道:“舒娘娘抱着阿哥,还是多穿点。”
我正想开口道谢,一直在我怀里乖乖的八阿哥竟然‘哇’一声,哭了出来。我轻轻拍着八阿哥,嘴里咿咿呀呀的哄着他,八阿哥哭声不断,小脸哭得红彤彤的;这边斜睨了嫱怡一眼,她站在风里,鬓边的头发飘飞,手里捧着披肩,愣愣的看着我。我将八阿哥交给站在一旁的坎儿,抬手拿过她的披风,仔细地为她穿上:“阿哥有我呢,不碍得,嫱怡姑娘好好保重。”八阿哥离开我的怀抱,哭得愈发凶了,连坎儿也很奇怪。素日里,八阿哥就算有所哭闹,也不像今天这么大声,竟然任谁也哄不好。
“八阿哥身子不爽,让大家见笑了。茉兰告辞。”八阿哥的哭声牵动了我的心弦,我心中竟有些酸楚,匆匆离了她们,便赶紧向翊坤宫来。谁知前脚才跨出北海别苑的门。八阿哥的哭声也停了,眼睛哭得红红的,嘴上却笑了开。
“小姐,你看八阿哥,真是‘来得快,去得快’啊”坎儿笑着逗他,孩子从襁褓里伸出圆滚滚的手,向我的脸上摸来;我淡淡的亲了他一下,扶着坎儿回到宫里。
康熙十七年的选秀,很快也有了结果,董鄂氏册封常在,赫舍里氏册封答应,双双入选。
站在今天的位置回顾当日,八阿哥的哭声似乎在警示着他的额娘……
原来冥冥之中,一切自有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