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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庆 四喜临门,怛 诗谶始成 ...

  •   第二天一早,我到景仁宫来寻祯儿,一同去向皇后娘娘请安。这以后也将会是我们必修的‘功课’了……祯儿最稳重,心里虽然不乐意,但是面上含笑,竟看不出什么。从坤宁宫里出来,我们便相携同去看望吉儿和芳儿。小宫女无精打采的上来,引我们坐下,捧了茶来说,主子还没回,请安去了。我和祯儿知道新侍寝的妃嫔都会去拜见内宫妃嫔,于是坐下来边喝着茶,边等着他们,想着打趣她们的话。小宫女一转头都不见了踪影,我拿起桌上的茶壶给祯儿斟茶,祯儿摁住我的手,我也将茶壶放下了;祯儿脸色有些不郁,我也恹恹的,心中尽是烦闷。跟红顶白,世态炎凉,好歹还是主子,怎么这般放肆!
      果然过了一会儿,吉儿芳儿前呼后拥的来了,我和祯儿远远看见迎了出来,四个人还是像昨夜一样亲密。
      吉儿的精神看上去不错,笑脸盈盈的,身上彩绣辉煌。头上戴着金丝镶宝攒珠髻,绾着千丝流苏挂珠钗,项上戴了一个赤金掐丝盘花缨珞圈,身上穿着镂金‘蝶恋花’大红缎裙,外面是五彩撒花丝褂。一双杏核眼衬上她的脸,果然俏丽三分!而芳儿依旧还是恬静的,身上穿着月白绣花缎裙,外披青龛披风,头上正正经经的绾了个芙蓉高寰髻,看上去恬静文雅,自有风范。
      我和祯儿斜眼笑着看了好一会儿,祯儿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我俩一起笑了出来。
      吉儿看我们笑得古怪,于是撅着嘴问我们说:“你们两个可又密谋什么?还不快从实招来么!”言罢咯咯娇笑,伸出双手来咯吱我们。
      我俩往芳儿身后躲,围着芳儿转,吉儿追上来,左右看看,笑道:“得得得,快别晃了,晃得我眼晕!”
      我和祯儿一笑,福身道:“多谢吉贵人!”
      吉儿脸上一红,拉着我和祯儿的手说:“那你们可得要告诉我,你们笑着说什么呢?!”我沉吟,祯儿搡我一下,我抿了抿嘴:“好嘛,我说就我说,祯儿和我在笑昨个儿的花签儿呢!”芳儿仍不解:“花签儿有什么好笑,竟让你们一早儿跑我们这儿笑来?”
      我看祯儿一眼,祯儿掌不住,‘噗哧’笑了出来:“‘有情芍药含春泪’‘九月茶花满路开’!果然好诗,果然好兆头呢!”
      芳儿似乎体会了其中意思,娇嗔着对吉儿说:“二姐,你可还不快掌着两个猴儿的嘴么!”
      吉儿似不解,但也莫约猜出来了,笑着正要抬手,忽然听见身后有人细道:“恭喜吉儿芳儿了。”大家止住了笑,回身看去,正是柔儿。柔儿身上也是一身的素白衣裳,但看上去竟比芳儿参差许多。
      芳儿从小出身高贵,为人虽然随和温静,但是举手投足之间还是有一股贵族气质。一身月白绣花裙裳,远看是如笼烟,近看才知是潮州珠绣织成,月白裙裳上以珍珠成串编花,恬静之中尽显高雅,又不似吉儿那么热络,似乎更让人觉得亲切一些。而柔儿,同样素白的衣裳,只是没有了潮州的珠绣作衬,竟显得如斯的苍白,为她苍憔的脸庞愈添了几分病色。试想若是同样的裙衫,同样的珠绣,眼前的两个人就会一样了吗?不,不会的,或者可以说,命里有什么,没有什么,已经是早已注定的。想起昨晚的谶语,我不由一凛,恰好和芳儿的目光对上。
      “芳儿……”,我尴尬的笑笑:“你的裙裳很漂亮啊!”面对她探寻的目光,我显然很局促,已经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是么?”芳儿依旧恬淡的笑,眼神中似有深意,我知她依然体会,于是更不多说,回头向柔儿看来。
      “是啊,芳儿的裙子很漂亮;吉儿的这一身也倒要华丽些——衣襟如人,从裙裳上便看出性子来了呢!”柔儿笑了,细细说道。
      吉儿芳儿被说得不好意思,啧啧笑道:“你们把柔儿都带坏了呢!”
      五个人在门外咯咯唧唧的笑着说着,谁也没有意识到,这就是生命里的永诀,是我们最后一次在一起说笑;谁也没有意识到,就在我们其中,有一个人已要将行将远的离开……
      从吉儿芳儿那里回来,已经是中午了,坎儿站在门口,见我来了便一把拉着我道:“小姐可回来了,刚才后宫的娘娘们赏了好些东西呢!”
      我笑着说:“这是新册封的‘贵人礼’吧,哪里值得那么高兴?你可替我谢了么?可有打赏来人?”
      坎儿笑道:“坎儿知道礼数,小姐放心吧。”
      我点点头,笑着说:“走,咱们去看看这礼物去。”
      坎儿欢欢喜喜的扶着我进去,我方才看见——葵花式的雕漆小几上,摆满了礼物,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零零散散的看去,竟有二三十件。
      坎儿指着几匹绸子说,这是皇后娘娘送来的;又指着一支镶边嵌宝的折绢玲珑红梅花的头花说道,这是兰贵妃娘娘送来的,小姐你看多精致啊!再往下看时,还有首饰、配饰、玉摆件儿、胭脂香粉等等,雕工细作,各不相同!我心下欣喜,却也知道这实非我的能耐,乃是‘舒贵人’的名衔所换罢了。
      这厢吩咐了坎儿把东西记下,收回库内保存,坎儿答应了,和小宫女们捧了东西下去。目光一转,瞥见旁边‘海棠式’的雕花小几上仍有两件东西,于是好奇地走过去看,端的放了一个小匣子和一幅画卷。
      我好奇心起,端起小匣子细看,竟是个黄杨木所雕的小匣子,雕的是我素爱的兰花。黄杨木雕是一种圆雕艺术。它利用黄杨木的木质光洁、纹理细腻、色彩庄重的自然形态取材。黄杨木雕呈乳黄色,时间愈久,其颜色由浅而深,给人以古朴典雅的美感。温州市乐清县是浙江省的黄杨木雕发源地,它和东阳木雕、青田石雕,并称为“浙江三雕”。
      我暗暗猜测,究竟是谁送来的这份礼物?——是祯儿?应该不会吧,我一早便和她在一起,她若有礼物送来,尽可当面给我;是柔儿?她身子也不好,更不会费这个周折;是吉儿芳儿么?她们刚请了安来,我们一处谈笑,以吉儿的爽快性子,有礼物送来怎会不告诉一句?除了他们四个,内宫之中竟也没有熟悉的人了,会是谁呢?
      正在想着,听见坎儿在说:“那是湘妃娘娘拿来的。”
      我惊讶的‘哦’了一声,这个结果实在是出人意料极了,我与湘贵妃岂止没有深交,更是素未谋面,她如何得知?坎儿续道:“湘妃娘娘是亲自送来的呢,内宫之内除了小姐,没人有此殊遇呢——听说吉小主、芳小主请安的时候,湘娘娘吩咐了‘起嗑’,给了贺礼,就吩咐了‘跪安’……”
      我听得更加奇怪,想要打开匣子看看,一启匣盖,竟是一股熟悉的茶香。细细看时,竟是一匣子茶叶——西湖的雨前龙井!
      佟佳氏多掌朝廷财政,子弟多司赋税、文教,甚少涉及军务;而家里与当今圣上的生母孝康章皇后,又是同宗同族的血亲,故佟佳氏的封地在杭州,我从小也是在杭州长大的,对龙井有着特别的喜爱和熟悉。长大后到了北方,虽有‘北平双窨’‘天津大叶’之类,喝起来竟不如家乡龙井;此刻见了这一匣子龙井茶,端的是感慨万千。
      “娘娘还交待了什么?”我问道。“娘娘就问了问小主的起居安好之类,也没有特别的说什么,对了,还问了问奴婢的境况呢。”坎儿回答。我心下更加疑虑,不知道这究竟有什么深意……姐妹之间最先侍寝的人是赫舍里姐妹,又不是我,她居然放着正主儿不看,把精力放在我这边。这似乎一点已不像一个椒房圣宠的皇妃应该做的……
      思绪乱得很,我不再想,拿起画轴问道:“这也是娘娘送来的?”
      坎儿想了想,说:“是,也不是。这是娘娘带来给小姐的,可是特别交待了是替皇上交给小姐的,奴婢也不知道。”
      我听的奇怪,展开画轴,画上画的是一个身着翡翠绣玉兰花的裙裳的姑娘背影,身量窈窕,周围尖顶的塔楼教堂……
      蓦地手上一抖,画卷‘哗’的落在地上,我弯腰拾起,细看上面的题诗,乃是一首小令:新寒中酒敲窗雨,残香细袅秋情绪,才道莫伤神,青衫湿一痕。无聊成独卧,弹指韶光过,记得别伊时,桃花柳万丝。而题款,是康熙十四年三月……

      “我们去景仁宫,我们去景仁宫!”我好奇心起,一定要去一探究竟。
      “这……”坎儿支吾,我回头时,见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小姐,吃了饭再去吧,现在湘娘娘也在用膳呢,小姐这么去,不大好吧……”
      “不必,你随我去就是。”我回头看了一眼展在几上的画卷,越发急切。
      “哎,好。”坎儿应了一声,回头又吩咐小宫女们:“小主出去一趟,你们守在家里,可别学的馋猫似的。”小宫女们齐齐应了,坎儿方扶我出来。祯儿也住在景仁宫,往这边的路径熟悉,不一会儿就到了。
      “请通报湘娘娘,翊坤宫舒贵人茉兰求见。”我向景仁宫的殿前女官说道。
      “小主请,娘娘等候多时了。”女官引我进去,我心下越发好奇,究竟这个椒房盛宠的湘妃是什么样的人物?外间盛传,当朝湘妃艳冠后宫,是正正经经的江南人,早年在藩邸时便是侧福晋,侍奉君上六年有余,圣宠不衰。
      进了内殿,果然见湘妃端坐在榻上,正端着茶杯细细的吹着浮叶。我静静的看了一眼湘妃,两道柳叶长眉下,一双含烟眸子,说不出的妩媚与明艳。湘妃的衣饰华贵与皇后所差无几,若相比也仅在皇后之下;体态纤秾适中,肌肤细腻如玉,面似玫瑰带露,唇如樱桃初绽,万缕青丝在发顶正中分成髻鬟,梳成上竖的环式的双环髻,只以赤金与镶宝的簪钗装点,反而更觉光彩夺目。果然丽质天成,明艳不可方物。细看之下,柔儿虽然没有她的气度沉静,也没有她的雍华举止,但眉眼间竟有几分相似情节……
      “臣妾舒贵人茉兰给湘妃娘娘请安,愿娘娘吉祥如意。”我跪下向她行礼。
      湘妃放下茶杯,笑着扶我起来:“妹妹不用多礼。”
      我身上出了一身冷汗,‘妹妹’二字背后,不知道有怎样的阴谋?嘴上仍旧笑道:“有劳娘娘久等,真是不好意思。”
      湘妃嫣然一笑:“妹妹何必客气?本宫并未留下指意,妹妹仍能如约前来,倒真让本宫欣喜。妹妹不愧为大清第一才女,不愧为聪明之人。”
      “湘妃娘娘缪赞,茉兰不敢当。茉兰今早去看望吉贵人和芳贵人了,与娘娘擦肩而过,实在有憾;方才侍婢告知,娘娘亲自前来,茉兰特来谢恩,多谢娘娘厚赠!”我谦辞解释,心下想着该如何问她关于画卷的问题。
      “妹妹不要客气,妹妹今天前来,除了谢恩与问候,是否还有其他来意?是否因为画卷而来?” 湘贵妃转身,笑吟吟的看着我。
      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笑道:“娘娘明察秋毫,茉兰敬佩。”
      湘妃笑道:“此物并非出自本宫之手,从何而来,因缘际会,想必妹妹是明白的。”言罢转身道:“本宫不过为皇上做人情,妹妹又何须来谢我?妹妹与皇上长情,姐姐还真是羡慕。”
      “茉兰不敢。”我仓惶下跪,湘妃是内宫第一得宠之人,吃穿用度、衣饰冠簪皆是皇贵妃一般,内宫无人敢掖其锋,足可见圣宠恩隆;我与她素来没有瓜葛,若为一幅画就得罪了她,实在是很不值得。
      “妹妹不要跪我。”她淡淡地说,伸手将我扶起:“外人总道本宫占尽先机,圣宠恩隆;殊不知红颜迟暮之日,尽在眼前……本宫与皇上同年而生,十八岁侍奉得宜,如今六年光景,恐怕……”言罢自己摇头,很是感伤。
      “娘娘不要伤心……”不知道为什么,我也和她一样的感伤。
      她并未在意我的话,续道:“两年前圣上外出,与传教士交流西方技艺,相遇妹妹,当晚回到宫里时,便画了这幅画。湘湘当时虽不知道这个女子是谁,但是已经猜到了圣上想必是对妹妹用了真心的。圣上绘画技艺颇高,后宫姐妹却鲜有得到圣上妙手丹青的人,所以湘湘心里一直保留着这一个谜,直到选秀那天,看到内务府呈上来的画卷,湘湘才知道内情。”
      我听的愣愣的,坦言说到,我并没有出挑的样貌,便是此次入选的秀女里,若言相貌,也当属赫舍里双姝为佳;况且他并未见到我的面容,怎么会……怎么会竟然记了两年……
      湘妃看我愣怔,含笑道:“妹妹很意外么?妹妹心里何尝不是记了两年?否则此次也不会如此执意的入宫吧。册封秀女那天晚上,圣上就有意召幸,只是碍于祖宗家法,才点了湘湘侍架。那晚,圣上对湘湘说了很多,很多……”
      我心中正意外她的消息竟如此通透,她解释道:“朝廷对西北用兵,赫舍里氏、董鄂氏皆在军中,所以昨晚召幸的是赫舍里双姝。圣上也是一心想护着妹妹,不忍心把妹妹抛上风口浪尖。”说完又冷冷的说到:“若非西北战事拖了三年,董鄂氏的后位恐怕早就难保!”
      我心中一凛,虽然心寒,但是还是相信这一点的。选秀的含馨殿内,高坐的皇上和皇后就像两股绳,扭不到一起——便是扭在一起也是相互较劲,断不会往一处使劲。
      “今天是妹妹的好日子,湘湘特别吩咐做了几道江南菜肴,为妹妹贺!”她含笑,携我手到桌前,果然是各式各样的菜肴,琳琅满目,不一而足。我听得迷糊,只感觉到她的手十分柔软,柔弱无骨一般。
      “额娘……”一声娇嫩的童音传来,我回头一看,是一个娇小的身影,正向湘妃怀里扑来。湘妃笑的特别开心,从心底里发出的愉悦,伸手揽住那小人儿,笑着唤道:“宸儿……”
      我心知这便是湘妃之女,五公主宸儿了,于是笑着说道:“公主好。”
      湘妃揽着她,向她说道:“宸儿快向舒姨娘请安。”
      宸儿竟然一点都不认生,扑到我怀里亲了我的脸一下,笑道:“舒姨娘!”
      我显得有些意外,揽着她的身子笑道:“宸儿乖~”又掏出身上所配的雕花翡翠莹玉环交给她:“宸儿,姨娘来的仓促,没有带什么东西,这个玉环送给宸儿,宸儿喜不喜欢?”宸儿接了玉环,拿着红色流苏穗子晃荡,笑道:“谢谢舒姨娘。”又拿着到湘妃娘娘那里炫耀着,湘妃笑道:“孩子还小,妹妹怎么给这么好的礼物呢。”我含笑:“妹妹与宸儿投缘,礼物还小,还请娘娘不要介意。”这头湘妃尚未接话,那边宸儿已经咯咯笑道:“那下次宸儿去看姨娘的时候,姨娘再补回来就好。”湘妃听这话,淡淡笑了,我也笑了。
      坐下吃饭时,宸儿非要和我坐着吃,湘妃笑道:“这孩子被宠惯了,妹妹别介意。”我笑道:“姐姐好有福气啊。”湘妃笑着不言语,静静地笑着看着我,看我一勺一勺的喂宸儿吃饭,宸儿调皮,跳来跳去,甚是可爱。
      五公主宸儿今年四岁,是皇上的掌上明珠,虽然后有六公主、七公主,但皇上对五公主的疼爱并未衰减。我看着眼前跳脱的宸儿,思绪飘得很远,于我而言,和自己朝思暮想的人有个孩子,应是最幸福的事情了。其实后来我才知道,不只是幸福,也是依靠,莫大的依靠!湘妃看出了我的心思,笑道:“妹妹年轻呢,来日方长。”我害羞的笑笑,点了点头。
      临走时,湘妃和宸公主送我出来,我行了礼,含笑离去。
      坎儿见我高兴,问道:“都说湘主子凌厉难犯,却为何小姐与她如此投缘?”我笑道:“难怪君上如此宠爱她,她是最知道君上、也最体贴君上的人,与皇后相比,她便更可爱些了。”坎儿点了点头,扶我回来。

      一切的一切就像湘妃所言,当晚,内务府的内监传下话来,请我准备侍寝事宜。我舒了口气,两年的心愿总算就要达成。
      坐在暖轿内,我的心境有些忐忑难安,不知道如何面对。是欣喜、也是矜持……
      轿子甫停,就听见熟悉的女声唤道:“请舒小主下轿。”声音熟悉,应是心兰不错。轿帘被轻轻掀起,我看见来人的面庞,眉眼含笑,正是心兰。故人相见,我心中欢喜,心兰也笑道:“恭喜小主!”
      我脸上红了,低头淡淡的笑。心兰一路引我往养心殿来。
      “启禀皇上,舒小主来了。”心兰携我站在殿外静静地禀告着。只听见殿内说了一声:“请舒小主进来。”接下来便是一脸叠声‘请舒小主’。心兰淡笑:“奴婢祝祷小主得宜,小主请进去吧。”我笑道:“谢谢心兰姑娘。”
      养心殿的内殿并不怎的金碧辉煌,尤以精雅舒适见长。君上与我进去,我只低着头跟着他走。澄泥金砖漫地的内殿,极硬极细的质地,非常严密,一丝砖缝也不见,光平如镜。折向东金砖地尽头是一阑朱红门槛,一脚跨进去,双足落地的感觉绵软而轻飘,是柔软厚密的地毯,明黄刺朱红的颜色看得人眼睛发晕。

      定了神情,我伏下身子行礼:“臣妾茉兰,参见皇上。”
      他明知故问的笑道:“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我坚定而细细的说:“臣妾见过皇上……每一次离得都好远。”
      “最近的是那一次?”皇上注视着我的眼睛,我看着那双眸子,另外一种心意正在彼此交流。
      我的眼睛润湿了:“……这一次。”
      君上拿起桌上的点心,吃得很认真:“……我们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了……我早就认识你了,你觉得呢?”
      他有意说的很轻松,我点点头,眼睛里泪光闪烁。他走下台阶,明晃晃的站在我的眼前,我泪流满面,他也抬起头看着金碧辉煌的顶子,眨着眼睛来回寻着,似乎要让涌出心头的泪水全都流回去。我的身子在颤抖,将他的样子看在眼里,怕欣喜激动地哭出声来,腾出一只手来捂着自己的嘴。尽管如此,我的眼睛已就没有离开过他。他低下头,涌出心头的泪水在他脸上流成一条小河。
      静静地,养心殿内没有一丝声音,他揽我入怀,温热地吻在我的脸上,我闭了眼,感觉脸上轻轻的亲过。他的衣襟间是若有若无的杜若香气,夹杂着他身上那盛年男子陌生而浓烈的气息,直叫我好奇并沉溺。他的气息暖暖的拂在脸颊间,有点点湿热的意味,像夏日里只穿了轻薄的衣衫贪一些凉快。
      他松开我,伸出右手在我面前,只待我伸手搭上。几乎没有迟疑,甚至没有思考,我伸手搭上他的右手,一同向合卺楼来。
      阁楼的台阶缓而多,我随着他一步步识级而上,心中已然知道等待我的将是是什么。我踩的用力,一步一步,似乎要从脚下的台阶触上的那一刻起,感受那真实如斯的触觉,以此来告诉我,这并不是我的梦境。
      雪白轻软的帷帐委委安静垂地,周遭静的如同不在人世,那样静,静得能听见铜漏的声音,良久,一滴,仿佛要惊破缠绵中的梦呓。
      “你可知此次册封,为何只有你得一‘舒’字,而非从名字中取?”他搂着我,很近很近的逼视着,我的脸上一凉一热,却是他的呼吸,就像这个季节温软的风。
      “臣妾的名字取的不好,犯了兰娘娘的名讳。”我害羞的转过脸去,他的双手却将我搂紧,不容我转身。我只得低下头去,看着砖影上模模糊糊的影子。
      他呵呵一笑:“那朕不如赐你一个‘颦’字?”
      我一听之间竟呆住了,‘颦’之一字,后宫之内就算亲如祯儿,也毫不知晓……“君上如何得知?”我大着胆子问他。
      “内阁大学士佟麟阁的女儿,佟佳茉兰,大清第一才女,曾以一首诗压倒众位会试举子。”他左手环着我的腰,右手拇指托在我下颔上,笑意更深:“你的阿玛想必原是希望‘黛眉颦君情’的,寓意好,字却不佳。自古红颜多薄命,朕为你取‘舒’字,对你的‘颦’,不过希望你能舒眉浅笑,能在朕身边多陪朕些日子,一直陪着朕……”
      “茉兰愚钝了。”我尽量掩饰着自己内心的不平静,却发现声音已经有些颤抖。原来他一直都没有忘,一直都知道我,知道我的身世,我的成长历程……
      “悯颦,悯颦……”他念着,脉脉的看着我:“哪怕你皱一下眉头,都是朕心里莫大的怜惜……”
      我倏然伸出了一直紧握的双手揽着他,几乎说不出话,只有眼泪流下,浥湿了彼此的衣襟。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他腾出左手抚摸着我的长发,缓缓地说:“却有情……”
      夜半静谧的后宫,身体的痛楚还未褪尽。我翻身坐起,静静的看着身边熟睡的男子。人物仿若当年,只是情景大不相同,我依旧淡淡的笑着。多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多希望情景永远定格在这一时!我慢慢躺下,带着如此无可言喻的欢喜睡去……
      第二日早上起来,君上也正醒了,暧昧的笑着揽着我的腰:“茉兰,你睡得可好?”我轻轻靠在他的肩上,淡淡说了一声:“好。”
      他再不说话,携我下床站起更衣,宫人摆上了早膳,我笑着与他一起用了早餐。君上起了身,众人簇拥着他往朝堂上去;而我也按照规矩去向后宫的内眷们请安。

      首先去的自然是坤宁宫了。坤宁宫面阔九间,原来是正面中间开门,有东西暖阁,东端二间是皇帝大婚时的洞房。
      我去得并不算晚,照理说可能还算是比较早的;谁知道抬头却看见湘妃也在一旁,心下感觉有些奇怪。皇上曾令谕后宫,湘妃可免向皇后晨昏定省之礼,而且湘妃自有傲骨,所以在坤宁宫看见湘妃,还是让我吃了一惊……
      “臣妾翊坤宫贵人佟佳氏,参见皇后娘娘,愿皇后娘娘吉祥。”我跪下行礼,感觉着周围气氛的诡异
      皇后并不答话,只是闲闲的和湘妃说道:“昨个儿来的那两姐妹,姿色果然出挑,竟有些妹妹当年的风格儿。”
      湘妃淡淡笑道:“姐姐说的是,这赫舍里家平定银川,战功赫赫,比较起来,竟也好似昔日的董鄂一门风光呢。”
      皇后脸色不郁,低头看向我,酸酸地说:“舒妹妹怎么不向湘娘娘请安?湘娘娘可是内宫第一得宠之人,妹妹还要好好跟湘娘娘学学才是!”
      我含笑道:“臣妾翊坤宫贵人佟佳氏,给湘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湘妃与我相识,当下站起身来笑吟吟的免了礼:“舒妹妹早啊!昨天的饭菜合胃口么?”说完又拉我的手坐下。
      我一直喜欢她的外刚内柔,笑吟吟的说:“姐姐早!谢谢姐姐的佳肴,茉兰尝来唯觉亲切。”
      皇后冷冷的说:“看来两位妹妹很投缘啊……”
      湘妃淡笑:“姐姐你母仪天下,看到内宫和谐,想必一定很高兴吧。”
      皇后笑了,笑得很夸张,作假的意味让我感觉到厌烦。“姐姐自然高兴了,只是怕妹妹不高兴呢。”皇后颇有深意的笑,以为能以此引起湘妃的妒火,谁知湘妃还是不愠不火的说:“姐姐高兴就行,妹妹看姐姐高兴,心里也高兴呢。只是西北战事行将结束,到时大军奏凯而还,姐姐若还能如此高兴,妹妹也没有不高兴的道理了。”
      后宫里谁都知道帝后关系不和,现皇后只是先皇在皇上幼年之时做主,为皇上赐婚的嫡福晋,与皇上并没有感情,这么多年以来,若非董鄂氏一门带兵在外,得皇上器重,董鄂氏的后位早已不保。西北战事一了结,董鄂氏也势必成为众矢之的,后位空悬,只是迟早的事情。
      “大胆柳氏!竟敢出言冒犯本皇后!”皇后恼羞成怒,喊了起来。
      “是么?”湘妃从容的携着我的手,从椅子上站起:“姐姐还是消消气吧,气坏了身子不值得。柳湘湘自问不敢冒犯,姐姐若硬要说,那妹妹也只好告退了,以后不会再来‘冒犯’姐姐,姐姐放心吧。”说完,微微屈膝行礼,携着我的手出来。我对这一幕早已惊惶,匆忙的行礼后,便和湘妃一路出来。
      “湘姐姐……,我……”我的声音有些颤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一个皇后,一个宠妃;一个暴躁成性,一个不愠不火……还有那些看似亲密的‘姐姐’‘妹妹’……宫闱的争斗实在是太复杂了!
      “等舒妹妹过些日子,想来就会适应了。”湘妃轻轻的说。湘妃的出身其实不高,但是举手投足之间的涵养,还有那些从容与安闲,竟让我觉得那么高雅。面对皇后的喋喋不休,她娴静的就像那疏密错落的湘妃竹子,亭亭玉立,宁折不弯。
      “但愿将来也可以像姐姐一样。”我由衷地羡慕。
      她回头笑着,颇有深意的说:“不要像我,要像你自己。”
      我愣了一下,她笑着脱下手上的鸡血玉镯放在我手里:“不耽误妹妹去请安,这副鸡血玉镯是我从小带的,送给妹妹,就算是贺仪,妹妹等会儿就不必去景仁宫向我请安了,我有些乏……”她用绢子擦了擦汗,淡淡笑道。
      我将玉镯带在手上,说道:“湘姐姐的话,妹妹记住了,湘姐姐好好休息吧。”说完即向她行礼,转身朝兰贵妃的太极殿去。
      “舒妹妹……”走了不远,听见她唤我,于是回头,她眸子黯淡了些,颇带伤感的说:“妹妹也好好保重。”
      我被她的莫名悲伤所感染,静静地点了点头。湘妃凄然地笑着转身,婀娜窈窕的倩影若水痕一般,渐渐隐逸在绵延不绝的殿阁中。

      到各处行了礼回来,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唧唧呱呱的笑声,猜到便是祯儿她们到了。
      “来的好齐呢!”我唤了一声,从殿外进来。坎儿连忙迎上来,一一接过我身后的礼物。
      “你可瞧瞧,人哪里齐?”吉儿笑道。我细细一看,柔儿竟没有来……“柔儿情况如何?要不干脆传个太医来瞧瞧,总这么拖着可也不是办法。”我细道。祯儿无奈的说:“哪里不是呢?太医早就传过了,说是‘脉象虚弦’,开了几副药吃,也不见怎么好转。”芳儿忧心的说:“难道真的熬不过了么?”“会熬过去的,一定会的!”祯儿镇静的说。大家附和着,共同祝愿着。
      “可别总说别人,竟要说说你才是!”吉儿笑道。
      “我?”我心下颇疑:“我有什么好说?”
      “就说说湘妃娘娘和你的渊源。”芳儿浅笑
      我愣了,心想:这消息传得好快,从坤宁宫出来到现在,也不过小半时辰,竟传得人人皆知了。或者,后宫之内到处都充斥着流言蜚语,连犄角旮旯里都是温热的流言……“我与湘娘娘并不认识,我得她的看承,也是沾了同属江南的光。”我坦然回答。
      “如此么,倒也好了。”祯儿说:“素闻湘妃是最得宠,也是最凌厉的,刚强冷傲,后宫谁不让她三分?你得她看承,将来想必也要好走些个。”
      吉儿芳儿听了这话,也纷纷拍手贺我:“恭喜茉兰!”
      “同喜!”我笑道,隐约却感觉有些不祥。
      “小姐,静答应的女官来了。”坎儿恭道。
      我们四个相互看看,颇觉有意,我道:“请她进来。”
      不一会子,坎儿引了一个姑娘进来,淡眉细眼的,看上去很是乖巧。
      “给各位小主请安。”她向我们行礼。“请起。”,我道:“你们家小主怎么没有过来?”
      她道:“小姐身子不适,不能过来为舒小主贺了,特的吩咐小的送来礼物,祝舒小主安好。”说完从怀里拿出一个丝绢裹着的东西交给我。这件礼物从包装上来,略显得有些寒酸,与几位贵嫔还有兰贵妃的礼物想必,就像是蜷在墙角的猫子一般。我打开绢包,是一件梅花状的金饰,雕工也是细作,梅花轮廓清晰,连花蕊都一分一分的雕了出来;拎在手上倒有几分的称手,是赤金物件不假。我知道这定是她的陪嫁物件,于是仍旧将丝绢包好,道:“你家老爷夫人皆不在眼前,你们小姐总该留念着,心意到了就是,姐妹之间何苦勉强?”
      “柔儿……不知还有多少日子……身边这几件可手的东西……就当给各位做个念……念想罢了……”只听见有人娇喘细细说道,不是柔儿却又是谁?大家抬眼,只见柔儿身上只穿了件青缎单衣,下面一件水色旧裳,外披件烟青披风,正站在门口,扶着门细细的喘。她头上只绾了个黑漆漆的纂儿,一支赤金扁簪横在乌云之上,似乎都将她压得不堪重负。
      我心下感伤,赶紧上前扶了她,勉强笑道:“不是说身子不适么,怎么还是这么逞强,一点也不知道爱惜自己。”
      祯儿她们也上前来扶,柔儿原想摆手推辞,谁知手上一松开门框,就一下子斜着软在我怀里,我退后几步,大家扶住了我,又搀起了她,眼中的惋惜不言而喻。
      “柔儿,不要总说丧气话……”吉儿笑,众人也附和着笑。柔儿淡淡笑了,点了点头。
      “那日结拜,柔儿仓促,礼数不周全,今天来补上。”她勉强的走到塌前坐下。坐定之后,柔儿慢慢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绢包,打开之后,里面整整齐齐的摆了一件掐丝蕾丝金凤钗。金簪闪耀的光芒衬着她的脸庞,倒是添了几分气色。
      她笑对祯儿说:“大家的喜事都到了,祯儿的喜事想必也近了,这件东西原是凤器,多少也要封了嫔才带得,柔儿的身子自己知道,这礼物给祯儿,一是贺日后生喜,二是全当日故友情谊,万望收下,不要推辞。”
      祯儿强笑:“好话都让柔儿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呢?罢了,收下就是。”
      柔儿紧握着祯儿的手,深深地看了大家一眼,便起身请辞;大家知道她的身体,于是也不挽留,一路送到宫门口方休。送走柔儿,大家又惋惜几句,这才散了。
      晚上吃了晚饭,我到延禧宫寻芳儿说话。吉儿性子急,晚上吃了饭就到御花园去了,我与芳儿静坐在飞楼上刺绣。芳儿虽是满族女子,然绣花技艺更甚汉女,我笑道:“芳儿绣的好,也给我绣一件帕子吧。”芳儿笑了:“好啊!你要什么花样呢?”我尚未答话,她鬼精灵似的笑说:“用‘鸳鸯戏水’可好?”我脸上一红,站起来和她打闹,就听见门外有人清唤:“小姐……”
      我俩止了笑,端坐着刺绣,芳儿唤那人进来。她像我和芳儿行了礼,说到:“皇上翻了贞常在的牌子。”芳儿和我相视一笑,心中坦荡磊落。“知道了,下去吧。”芳儿闲闲的刺了两针,见那人走远了,方才对笑着说:“早也该是她!”
      我笑着点点头:“当日本就该是四位贵人,如今总算也要凑齐了!”
      芳儿停了下手中的绣活儿,转头看我:“什么?”
      “芳儿,我实话对你说了吧,其实祯儿之所以封了常在,全是……”我压低了声音:“全是中宫的操控,你都不知道,祯儿回答得多好呢。”
      芳儿淡笑,和祯儿相处的这些日子,我虽与她不如你亲密,多少也看出来了。倘若将来我们之间能有个出息的,不是你,就是她了。二姐为人爽直,将来不知会不会败在这上面呢;我又是个没心的,进了宫也只闲闲的罢了。
      我听这话大有谶语的味道,于是笑说,怎么你也学起柔儿来了?
      芳儿笑,不在说话,一针一针的绣着那幅茶花图。我靠着窗子,月光洒在地上,依稀还是那日的光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庆 四喜临门,怛 诗谶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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