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喜相逢，悲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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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宫里的时候已经是子时了，月正中天，翊坤宫沐浴在月光里，显得如此的安宁祥和。前后服侍的宫女内监都睡下了，我却独自辗转难眠。是兴奋，是感伤……身上已经换了淡紫色的寝衣，这是我最喜欢的颜色，这个颜色也最是像我。身上穿着寝衣，脚上换了软底的绣花鞋，我在翊坤宫里来回巡着，前思后想，百感交集。皇后的专横霸道让我见识到后宫的险恶，见识到我以后的如履薄冰。我背后，是整个佟佳氏一族，阿玛、哥哥，你们千万要保重！眼泪哗啦哗啦的流不停，静谧的气氛里充斥着我压抑的哭声。我不敢在人前哭，也不想在人前哭。
莫约走了小半个时辰，猛地听见天上一闪，接着‘轰’的打了一声雷，我意识到要下雨了，于是赶紧躲回寝殿里去。果然，才一盏茶的时间，窗外已经大雨滂沱，雨敲打着门窗，咣咣作响。我盖着缎被，靠在床头一角，默默地流泪，蚀骨的孤独、无助与彷徨，一下一下敲击着我最后的防线……终于，泪水盈眶；而我，就这样，在自己的眼泪里睡着了，带着思念，带着喜悦。
“贵人小主……”睡的迷迷糊糊，耳边突然有个轻柔的声音在唤我，我含糊的问了一声：“是哪一个？”
那人竟然不说话了，我揉开惺忪的睡眼，眼前站着一个颇为眼生的女官。我一时间清醒了许多，连忙翻身下床，含笑道：“女官姑娘有礼~”
对于一个新册封的贵人来说，女官无疑是一个重要的角色，她们是最熟悉内廷的人，也是最妥贴的人，如果前路有她们，苦头自然是要少吃很多的了。
“奴婢心兰，是皇上的女官，参见贵人小主。”那女孩子温柔的说。她的眉眼很温和，为人想必是很妥贴的。“兰姑娘来，是有什么事情吗？”我问她道。因为刚刚睡起，我的头发还没有梳起来，身上也没有穿着贵人服色，这想来是很失礼的……
“回贵人小主的话，是皇上让我来请小主去御花园，和家人见面的。”心兰谦和的回答。
我含笑说道：“女官姑娘请先行一步，待茉兰梳洗之后就到。”
一旁的宫女听见我的话，慌忙捧上了脸盆、妆奁等物。在家里一向是坎儿为我梳妆的，如今她不在，我还真有点别扭。
“不要紧，心兰为小主梳头吧。”心兰捧过妆奁，将菱花镜子放在我眼前。我静静的看着镜子，看着自己的彷徨无助，看心兰左一盘右一绕的把我的头发绾在一个金镶玉的扁方上，动作麻利的令人咂舌。扁方两头留出空，各露出一个口衔连环的鸟头，左边环下坠大红流苏一支，右边环下坠零星金珠儿。头顶的两把绾好后，正中攒了朵珠花，才又将颈后留下的头发编成几根小辫，再归总挽起用一根发带系紧，遂成燕尾。
“心兰束头发的速度好快啊~！”我看着镜子里言笑靥靥的我，颇为满意的赞她。
心兰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笑道：“奴婢除了给自己梳，还从未给别的主子们梳过头发。今天在小主这儿，才真是练手而已。还请小主别见怪。”
我心里赞赏她的爽直，于是对她一笑，她报以一笑，回身捧起浅绿色挑丝双窠云雁的时新宫装，为我穿上。穿上这浅绿色的宫装，心兰端来一个盘子，上面放着一对累丝攒金的牡丹花簪，一对碧玉七宝玲珑簪，一对镶宝的雕花银簪子，一对金丝菊花簪，还有一对珍珠攒花流苏钗。她一一给我戴上，我转脸看到匣子里有根梢蓝点翠的团花簪，便拈起来问心兰说：“带这个不好？”
心兰为难的摇摇头，小主您还是贵人，若按照定制，御用的钗钏只能戴五对，这一支簪子，少不得要留着下回用了……
“哦？”我吃惊的应了一声：“多谢兰姑娘提醒，我竟从来不知道这一节。”
心兰道：“小主请恕心兰多嘴，内宫繁杂，小主还要自己小心才是。”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嗯’了一声，阿玛当初的顾虑是对的，只是我知道得太晚！好不容易穿好了戴好了，心兰引着我到御花园来。我是八月初八入宫的，今日八月十六，竟匆匆地过了八天……八天里，我在做什么？
宫里的路繁杂的让我感到焦躁和不安，七拐八爬，根本就看不清方向，要不是心兰领着我，我一定会被这红墙吞噬在内廷的角落里。
记得昨日，我一个人从坤宁门走来，竟然能借着皎洁的月光找到家；而今天光天化日，我却再也找不回原来的方向，其实我并不知道，找不回的又岂止是原来的方向？更多的是原来的生活吧……
昨晚月色虽好，我们几个轩轩嚷嚷，竟也没有仔细看；今天细细来看这御花园，果然百花齐放。
“小主，请往那边看。”心兰伸手引我看过去，我一看之下，竟是阿玛、额娘、哥哥、弟弟、妹妹，还有坎儿和表姐！
“阿玛……”我哭着扑到阿玛怀里，阿玛心疼得为我擦干眼泪：“颦儿，一定要记住阿玛对你说的，要好好保重自己，不要再使小性子了！”我哭得说不出话来，饮泣吞声，极力克制却发现我竟无能为力……我一心一念的要进宫来，却发现我并不懂得放下，并不懂得克制，并不懂得在后宫里生存……
“阿玛，我错了，颦儿错了！”我哭着攥着阿玛的马褂，把流泪的脸埋在阿玛肩上：“阿玛，你别丢下我，我舍不得你们。”我第一次在人前哭，哭得那么恣意，在他们面前，我永远不用保护我自己，不用带上面纱……
阿玛老泪纵横，却极力克制着自己，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答应阿玛，好好照顾你自己，别让我们为你担心，为你伤心！”
“不要……不要！”我慌了似的摇头。
阿玛板了脸，手上的劲力又加了一分：“答应阿玛！你一定要答应，要学会长大！”阿玛看着我，眼睛里是深深的疼惜。我知道，整整十五年来，我都是他的骄傲，他对我的疼爱，在我身上花费的心血，甚至要超过对我的哥哥！爱女入了宫，从今往后咫尺天涯，隔得虽然只有一道宫墙，却阻断了父女深情，怎能让他不伤心？！
心下打定了主意，我拿手帕擦干了眼泪：“阿玛，颦儿一定会好好保重自己，学会成长、学会生存，决不让阿玛和额娘为孩儿操心！”
阿玛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限疼爱的说：“我们早就知道留不住你，可是还是苦心孤诣的培养你……”
我一口接上：“颦儿世受阿玛额娘养育大恩，自不敢忘，阿玛的苦心培养，孩儿永远记在心里。”
“好……好……”阿玛虚弱的回答。爱女的离去，对他的打击实在是难以言喻的，一夜之间，我猛然觉得阿玛老了很多，满面皆是沧桑，无尽的沧桑！额娘早已经泣不成声，只是抓着我的手不放，我知她怜女之心不亚于阿玛，于是强笑着看了看她。阿玛将额娘拉过，我远远看着，二老的身体，宛如风中枯叶，渐渐难支。
“妹妹，你要好好保重。”哥哥比我大很多，算来他与皇上是同年的，大我九岁。“哥……”我喊了一声，他抬起头来看我，我忍着无比悲伤的情绪，勉强笑道：“哥哥要好好照顾阿玛和额娘，顶天立地，成为我们佟佳氏的栋梁，国家的栋梁！”哥不敢看我，背过身去说了句‘妹妹放心……’，我知道，此刻的他一定和我一样，泪流满面……看着他的背影，我猛然觉得自己还是四五岁的小姑娘，正骑在他的肩上，去攀那最高的果子，去攀那五月里最红的榴花。
“阿姐不要离开阿远和阿瑶！”两个柔软矮小的身子扑到我的怀里，这是我的弟弟骥远，我的妹妹珞瑶。长姐如母，我是看着他们成长的，可是如今我就要永远都见不到他们了……孩子不经事，只是笼着我的脖子喊“阿姐不要离开阿远和阿瑶”……我凄然的笑了，哄着他们说：“阿姐以后就住在这里了，阿远和阿瑶要乖乖的，要听阿玛和额娘的话，知道吗？”“阿姐为什么要住在这里？”阿远问我，“我不要阿姐住在这里！阿姐，你快跟我们回去！”我仰天长叹，我要怎么回去？回到八月初八那一天，还是回到从前？我回不去了！“阿姐嫁到这里了啊，以后就在这里生活了。”我笑着摸着他们的小脑袋，替他们擦干泪水。“那阿姐还会回来看我们吗？”阿瑶嘟着小嘴问我。“阿姐不知道……”我很怅然的回答“或许阿姐永远也见不到你们了。”两个孩子愣了，我也愣了。“要听话，要乖乖的！”我已经想不出别的了，这两句话，会不会就是我最后的交代？……
“小姐，不要伤心，从今天开始，坎儿就留在宫里照顾您了！”坎儿从包袱里拿出披肩为我披上，我长长舒了一口气，心里总算有了着落。“表小姐日后也可以常常进宫来陪伴小姐啊。”坎儿说道。表姐上前握着我的手，笑着说：“表妹要好好的哦，我现在随阿玛在京城居住，以后也可以经常来看你啊`”“表姐……”我拥她入怀，她笑着拍着我的背：“表妹都嫁了人，怎么还是这么不懂事呢，老是哭鼻子可不行哦~”我‘噗哧’一声笑开了，气氛总算缓和了很多。
“贵人小主……”心兰在背后轻轻唤我：“小主，相见之时已到，还请小主保重。”
皇宫制度森严，我心里知道，但依旧是难舍难分；阿玛看出我的犹豫，于是果断的说道：“有劳女官姑娘回禀皇上，佟佳麟阁与家眷谢皇上眷顾之恩，就此告退了。”
阿玛转身未走，回头疼爱的看了我一眼，交代我说：“坎儿带来的包袱里，是你额娘亲手做的绿豆红枣糕，你趁热吃；还有你素日所用的笔墨纸砚，印鉴私章——宫里虽有内造的，但你用惯了家里的，未必习惯。还有……还有……”
阿玛此刻一定感慨万千，我会意，镇定的笑道：“女儿会好好保重自己的，阿玛不要太过于操劳了，要好好将息保重。”
阿玛依依不舍的看了我最后一眼，转身离去。
心兰笑着说道：“大人请留步。”阿玛回身，心兰劝道：“皇宫有定例，每逢圣上万寿，皇后千秋，还有元宵、端午、中秋、重阳之时，内宫女眷可以与家人在御花园见面，大人与贵人小主此别，其实并非永诀；只要大人安康，小主安康，总有相见的日子。”
阿玛显然很高兴，我也颇觉得意外，原来竟仍有相见之日！心兰又向额娘说道：“夫人除了节庆，待小主身怀有孕至八个月，也可与小主相见，小主在宫里有皇上爱怜，才情更是衡慧，实在无须大人与夫人挂念。”我一听脸就红了，才刚入宫，哪里来的子嗣？这辈子有没有，或许都还不一定呢……
“多谢心兰”我淡淡笑着，大家都舒了一口气——毕竟，这只是生离，不是死别。
送走了家人，我扶着坎儿回到翊坤宫。坎儿是我的心腹丫环，是我的姐妹，我的朋友。我对坎儿说道：“以后常向心兰姑姑学着，别总是那么稚气，这宫里，你我注定是要一起过来的了……”
坎儿听我说的感慨，于是安慰我道：“小姐，坎儿一定好好向心兰姑姑学，一辈子都陪着小姐~”
我静静笑了，雨过天晴，天气明朗，一如我所想。“小姐，为什么其他小主大多在东六宫，而小姐却在西六宫呢？”坎儿很好奇地问我，我听见这个问题的时候也是一愣，以前我也没怎么细想，现在想来，或许自有意思吧——最不济，只是因缘际会，阴差阳错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
用了午膳，我斜倚着垫子，静静地对着窗子。
此刻阳光明媚如斯，流云飞烟；远处却是阴云瞑暝，日星隐耀。
我静闭了眼，闲闲的躺着，闭目养神。
午间甚是空闲，我却有些燥热了，嘴里噙着一块糕点，愣愣的嚼着。本是八月清秋的凉爽天气，我却翻来覆去的睡不下。坎儿在一旁看着我，很是心疼的说：“小姐这么焦躁，可是天气不好么？要不要坎儿给小姐扇扇风？”
我摇摇头：“并不碍得，只是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
坎儿笑着宽慰我道：“还能有什么事儿呢？要是也是好事儿啊！”
我坐起，撇头笑着看她：“那你倒是说说，有什么好事？”
坎儿笑着说，小姐，你就别讴我了，整个京城都传遍了……
“嗯？”我惊讶的看着她：“什么？”
坎儿说道：“其实早在选秀前，就有不少宗亲来贺喜，说小姐此番必中呢；八月初八那天一选完，宫外就全都知道了，小姐你当堂占口，艺压群芳！”
我听了，慌忙捂住她的嘴，慌了似的四周看看；坎儿也被我吓到了，愣愣的看着我。我慢慢的抽回了手，心中感慨：从小被大家夸赞到大的茉兰，大清第一才女，如今竟然也会被一句赞赏的话吓得如此惊慌失措，这还是当年的茉兰吗？还是当年的我吗？……
“小姐，你怎么啦？”坎儿试探的看着我：“是不是坎儿说错了什么？”
我正色道：“从今往后，不要再提‘艺冠群芳’‘大清才女’的话，宫里不是家里，我们只有加一分的小心。”坎儿点点头：“是，坎儿以后一定会缄口的。”我也点点头：“你自小跟在我的身边，是我的心腹臂膀，你为人宽和细致，我哪有不放心的？假以时日，你一定比我更懂得在宫里生存。”坎儿素来明白我的意思，想要出言相劝，我把手一摆，示意她下去；她知道我的性子，跪了安便下去了。祯儿无心的前车之鉴在眼前，我仓惶的闭了眼。
其实，我一直在想，大清第一才女的名衔，是属于佟佳茉兰的；而我，是当朝舒贵人，不再是当年那个以一首诗压倒众位会试举子的小姑娘，不再是那个让所有人刮目相看的佟佳小姐……我是舒贵人……我是舒贵人……心里默默地念着，倏然觉得心安了许多。
“小姐……”坎儿站在门口唤我，我站起身，问说：“什么事？”
坎儿答道：“是祯小主请小姐过去呢。”
“ 祯姐姐么？说我就来……”我向着门口喊了一声，走到妆奁前梳头发。去她那里毕竟不是公众，我对她也不必盛装，只是简单的挽了飞云髻，随意挑了一身儿宫装穿上。“记得把娘带来的绿豆红枣糕带去些。”我吩咐坎儿道。“坎儿知道。”她回应了一声，将糕点包上。于是我就扶着坎儿向景仁宫来。
在宫里住了七天，随着教引姑姑向各宫请安的时候，也曾大略的知道后宫里的位置，此刻回忆着，竟也走到了。
才到宫门口，就听见吉儿的笑声，指着我就说：“哟，那不是舒贵人么！”
祯儿也笑：“如今见了，当真是要请安的了。”
我笑着把眼一瞪，笑道：“可不是吉贵人，贞常在么？”
芳儿柔儿抿着嘴笑，我娇嗔道：“怎么昨晚竟不见你们几个猴儿嘴贫，到今个儿才来打趣我？”
吉儿笑道：“昨个儿大家伙儿都累了，册封的人多，场面乱得很；想着个人的封号都是从名字中取，并不碍得，所以也没注意着听。可巧今个儿一听‘舒贵人’，还楞了半天，说不知道是哪一个呢！”说完咯咯笑起来。
“忘了我还好意思说呢！”我把嘴一嘟：“想是连姐妹情意都忘了吧。”
祯儿扑哧一笑，我们认识的你可没有‘舒’字啊`
我眼珠一转，笑道：“你们岂不知道我这个名字犯的是谁的封号？为了避嫌，自然要另起一个字；反倒是祯儿……”
祯儿一皱眉：“我又怎么？封的可不是‘祯（贞）’么？”
我幼年在杭州度过，听过不少吴侬软语编的诗歌，于是含笑唱道：“这枇杷不是那琵琶，只怪平时识字差；若是琵琶能结果，满城箫管尽开花。”
大家听得糊涂，我又改了一遍，刚说到：“这祯儿不是那贞儿……”大家便知道了，纷纷嬉笑；祯儿来咯吱我，我笑着躲到一旁，吉儿芳儿点点头，赞我有心；祯儿却娇嗔道：“什么有心？是多心罢了呢！今个儿预备了那么多好菜，还想着请你，你却编排这么多话来！——可是把我的肠子都悔青了呢！”
我走到梵音殿内坐下，娇笑：“悔也来不及啦！等会子定要吃你一席去！”祯儿不语，笑着抱了我一下。大家也都走进殿内，笑着坐下。
待菜上齐了，大家一看，竟有一只香喷喷的烤全羊！大家都愣了，吉儿笑道：“祯儿，你最好了！”祯儿解释说：“今天阿玛来看我，特地带来的，这不，就请你们来了。”
芳儿笑道：“二姐从小就爱吃烤羊，可巧玛父（祖父）也爱吃，每回玛父考了羊，总少不得二姐的呢！”
大家笑了，气氛很活跃。我拿出糕点交给她，大家分着尝了尝，都觉得新鲜。看着众人欢笑，我才真正的意识到了后宫生活的开始。从今往后，我就要在这个四面红墙的紫禁城住一辈子了，和她们——我最好最好的朋友。
结拜了姐妹，可叫的还是彼此的名字，我们都知道，后宫的“姐姐”“妹妹”之间，夹杂着的是如何的不真实，如何的虚无飘渺。我们是诚挚的，那些虚假的字眼只会玷污我们，就算要叫，也是撒娇的叫两声，并不作数，也不当真。
饭后坐着无聊，月光如水银泻地，大家笑着说是“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祯儿提议抽花签儿玩，大家都觉得有意思，纷纷应合着。大家移到殿里暖阁，我捡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月光透过窗纱，直向我脸庞照来。祯儿挨着我坐下，依次是柔儿、芳儿、吉儿——就如当日选秀坐在华盖车中一般。
一个眼生些的宫女捧了一个黄杨木的的签筒来，里面放着一把青竹花名签子，摇了一摇，放在当中。
我瞧着她，问道：“祯儿，怎么来你这儿来了这么多回，这宫女还是第一次见呢？”
祯儿笑着说，这是明月，阿玛从蒙古给我带来的家生丫鬟。
我笑着取笑她，你可真会取名字哈`
祯儿调皮一笑，转身向大家说到：“咱们按照顺序来，就当个玩笑，打发这辰光吧。”
吉儿看着新鲜极了，早等的不耐烦：“哎呀哎呀，知道啦！就你交代得多！”
大家哗啦的笑开了，祯儿笑道：“就是吉儿不耐烦，可见这是手气好呢！”
吉儿被大家笑的脸红，拿起签筒放在她面前：“祯大姐姐，你可快抽吧！”
祯儿接过签筒，边摇筒取了一支花签，边说道：“我这第一个抽，竟不知抽出什么来，只看手气别那样坏，倒失了彩头。”抽出来自己先看了一回，皱了皱眉头，把签子递给我。我疑惑的接过签子，只见那竹签上画一枝金黄色的桂花，写着“有凤来仪”四字，下面又有镌的小字写着一句宋词“何须深浅红碧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我知她仍在生气那日皇后的狭隘，怕这支签子又平白无故的惹出事来。吉儿、芳儿、柔儿三个人凑过来看。祯儿把脸撇到一边，眉头紧皱着。
“桂花主‘贵’，祯儿的性子又最是和婉，真是应了这句诗呢。”我安慰她道：“今日的牡丹保不齐明日还是牡丹，谁才能主‘贵’，早已是命中注定的事情——命里有什么，没有什么，早就已经注定了！”我是当日事件的见证者，我能体会她的不平和委屈，生活在宫里，连抽一支花签都要看中宫脸色，这于祯儿根本就是精神上最大的包袱。祯儿心高，却又素来隐忍，若是不早早安慰着她，开导着她，恐怕有一天真的要闹出事情来。
祯儿心里明白我的好意，回过身来笑着把我揽在怀里。她的怀抱很温和，给我的是安全的感觉。可是我预料不到，我的话，这句诗，竟成了一个女孩一生的“谶语”……
芳儿笑说，这可好了，咱们中间有个主贵的，日后就是咱们的荣光啦~！
柔儿淡淡的喘道：“恭喜祯儿……只是不知道我能否等到那日……再……再向你贺喜……”
柔儿的身子不好，竟是每况愈下，我和祯儿常常去看她，吉儿芳儿也常去陪她说话，只是我们对她的病重，都是不明所以。
“柔儿快抽一支吧。”芳儿静静地说，我侧脸看她，皎洁的月光映在她脸上，竟暗隐泪光。我也强笑着说：“对呀对呀，柔儿快抽一支。”
柔儿淡淡的笑了，也不摇签筒，只是闲闲的抽出一支交到我手里：“柔儿自小不谙诗词，茉兰你是大清第一才女，就帮我看看……”
我泪水盈然，还是忍着强笑道：“竟连柔儿都知道了，看来真是”臭名远扬“了……”
柔儿甜笑，扶着床榻坐起：“茉兰……是……是女儿里的翘楚么，满清蒙古，甚至汉人……也没有不知道的……”说完仍细细喘着，祯儿慢慢的排着她的背。
我抿了一下嘴，把签子拿过来一看，眼光闪烁的连我自己都心虚，我连忙将签子收在袖里，心绪沉浮。
“签子上写什么？”柔儿轻轻的问我，我慌忙掩饰着自己的不安，笑道：“画的是芙蓉呢，和你一样。”祯儿注意到了我的不安，芳儿也向我这里看来，我赶紧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别声张。她们俩虽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都侧过了脸去，不再看来；柔儿依旧是淡淡的一笑，温柔得靠在祯儿身边说到：“柔儿一直希望抽一支蔷薇呢，谁知道竟抽中了芙蓉，也好，也好……”
吉儿大大咧咧的，也没看出来什么，只是将签筒拿了去，欢欢喜喜的抽了一支。自己看了一回，嘟嘟囔囔的把它摆在桌上，我们四个将头凑在一起，看着那花签上画的是一朵芍药，上面是“韶华难秋”下面的题诗是：零落若教随暮雨，又应愁杀别离人；看取三春如转影，折来一笑是生涯。
吉儿道：“什么‘愁’啊‘离’啊的，一点也不随我的性子，也就是这花儿画的对我胃口。”
众人笑，不过是玩儿吧，瞧你说的~吉儿不再说话，把签筒推到芳儿面前。
芳儿人很随和，轻轻地摇一摇，从里面选了一支，竟是一簇明艳茶花。竹签上上写“金丝玉蝶”，下写一句唐诗“ 借问玉孙草，何时泛宛花”。我看的有些痴，隐约觉得明明灭灭的不祥，今天每个人的签子都怪怪的，我却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回过神来时，手里已经攥了签筒，我顽皮笑着抽了一支，脸上故作轻松，手上却有些抖，不知道我等到的是什么？
拈着一根签子抬手看时，竹签上画的是一株兰花，上写“兰馨悠远”，下面写的也是两句唐诗：相逢在堂畔，与子即同心。我一看“诗句”字样，触动心中前事，却是连脸也红了，如飞霞一般。
吉儿一把夺过看了，笑道：“恭喜恭喜！兰者，宜子，又主才情。兰花可是承宠之兆呢。你才情好，名字里又有兰，正是配你呢！`”
祯儿、芳儿、柔儿凑过去看了也是一脸喜色：“如此正好呢！”
我被大家说红了脸，于是举杯道：“大家该贺祯儿，如何又来贺我？”芳儿笑道：“不妨，贺谁都是一样呢！”
我一笑，说道：“我们同饮一杯，就为”相逢有缘“四字。”
大家赞‘好’，纷纷举杯；柔儿身子不好，不能多喝，只抿了一小口。
祯儿亲自为大家斟了酒，我再举杯，说道：“这一杯，祝我们大家都有个好前景！”
大家再饮，柔儿却一咳嗽，将酒杯掀翻在塌上。
“柔儿，你没事吧？”祯儿连忙放下酒杯，伸手去扶她，柔儿拿卷子擦拭着塌上的垫子，满怀歉意地看着祯儿。祯儿道：“不打紧，还是你的病要紧，要不然，传太医可好？”
柔儿已无力说话，只是摇摇头，明月倒了一杯水来，祯儿扶她喝下。柔儿伤怀的笑了，说：“看来柔儿是不能和大家一同……一同有个好前景了……”
“柔儿……”芳儿握着她的手，柔儿淡淡一笑，眼眸里全是黯然——我不知道是什么让她黯然，是因为她的答应身份吗？可我们从未嫌弃她！
“刚刚那杯酒，柔儿没有和大家一起喝下，这一杯，柔儿敬大家。”她潺潺弱弱的端起了酒杯，手上略微有些抖。她努力握着酒杯，细细的说：“柔儿谢谢大家的照顾，但柔儿知道日子不远，这一杯，为谢谢大家此生照料。”她的声音很细，很弱，但却在我们的耳边回响着。她仰头将酒灌下，闭上眼睛努力的吞咽着。
吉儿难过得说：“柔儿，你别这样……”柔儿不语，细细的喘息，抬头看着我们；我与祯儿、芳儿共同举杯，说道：“我们祝柔儿早日康复！”柔儿笑了，很柔和，很漂亮，这是我第一次看她如此灿烂的笑，也是最后一次……
景仁宫外有细细碎碎的脚步声，祯儿唤明月去看看，明月回说，是内务府的公公来了。
大家显然都很欣喜，这入宫后的第一夜，会是谁得到君上的恩宠？
结果是在意料之中，也是在意料之外的，被召幸的，是赫舍里双姝。
在大家的贺喜声里，内务府的内监门簇着她俩出去，情景似曾相见，我竟不禁要喊出来——“紫禁城见！” ……
天晚了，柔儿起身告辞，祯儿派明月跟着，送她回去，有人照应，我们也放心些。
诺大的梵音殿里，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都不说话，不知道从何说起，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窗影斑驳，映在我们脸上，窗外树影婆娑，风声细细。
许久，祯儿才开了口：“茉兰，究竟柔儿的签子上，写的是什么？”
我将签子从袖中取出，递给她，她看了之后也是一惊，惶恐的看我。
那签子上画的是一株斜插在碧水中的芙蓉，上写“情海无舟，缘尽十八”，下写“同居而离心，忧伤以终老”……
我向她说道：“‘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出自《涉江采芙蓉》一诗（批注：与原诗有所更改），‘芙蓉’谐音‘夫容’，柔儿抽到这一签，不知是否与君上已经会面？”
祯儿摇摇头：“应该不会吧……如果是那样，今天去的就应该是柔儿，而不是……”
“人世间的事情，真是说不清楚……”我感叹着，她像姐姐一样抱着我，安慰我说：“我们永远都是好姐妹。”我笑了，第一次感觉我们的心很近，我能细细听见她的心跳。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喜相逢，悲离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