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虫袭》黑色地板

12、第 12 章

　　黄昏的时候，王管家在庭院里的温室大棚中找到沈如沛。他带来了一个消息。

　　早在几天前，林雪跟小胡子就趁着别墅大乱的时候逃跑了。

　　那天夜里人员进出频繁，大家的注意力都牵挂在沈如沛身上，谁也没去注意这两个客人的情况。

　　林雪跟小胡子偷走外间的白袍口罩，开走了门口的医护车，从后山连夜一路开出去。那夜雪停天清，天地亮如拂晓。清晨时分，崎岖的山道上还残留着两道浅浅的车轮压痕。保镖们牵着猎犬沿途搜寻，最终却一无所获。车轮痕迹一路延伸入葱茏茂密的山林中，众人都疑心这两人是迷路钻进深山老林里了。

　　如果林雪跟小胡子真的进入深林中，那恐怕是要凶多吉少了。剥夺两个无辜生命并非他们本意，所以现在王管家依然还在紧锣密鼓地搜索着。

　　王管家怕影响小主人病情的恢复，才拖延到现在汇报。

　　温室大棚的空寂空得阴寒，这种寒，是一种利用石砖，水泥跟橘色灯营造出的死寂。几排植物被拘囿在薄膜栽种槽中，生长的姿势是安安分分的，便连色泽也是规规矩矩的，不敢半点逾越。

　　沈如沛背着光的身躯一如既往的挺拔。他近来因病清减不少，但个子却如雪后植被，一个劲地抽青。昏暗的灯光映照在他银灰色的磨砂面具上。面具只遮住上半边脸，露出形状美好，但线条冷酷的嘴唇。

　　他正拿着花剪，蹲在湿软的土壤上，给长出栽种槽的花卉修剪枝叶。听到这个消息时，他只是淡淡地应了声，手上花剪依旧“咔嚓咔嚓”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王管家在距离他两步之遥的地方顿住脚步。等待小主人的裁决。

　　他撩起厚重的眼皮，在灯光下窥视沈如沛的侧脸。他惊讶地发现，自家小主人似乎一夜之间成熟了许多，就连侧身轮廓也变得刚毅有力。因为疏于修整，坚硬的下颌还冒出一些短短的青渣。

　　曾经，沈如沛视自己如杂花野草，没有人关心他的长相，连他本人都没有上心。付为彦出现后，他开始关注自己的仪容仪表，他希望自己无论在外形还是在内修上，都有足够资格去当付为彦的“哥哥”，不会被嫌弃，被耻于提及的“哥哥”。

　　而现在，他再次变成了荒野田埂。不只是相貌。他的心上长满杂草，衰草连天，如何修葺，谁也不知道。

　　在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沈如沛只是不堪其扰地闭阖了眼睛。他对着那一地枝叶碎屑疲惫地说道：“准备一下，带彦彦离开别墅一阵子。”

　　王管家愣了下，他站着，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沈如沛回头，显出格外的不耐烦。

　　“王叔，还有什么事吗？如果没有，就赶紧把准备工作吩咐下去。”

　　王管家有些迟疑。他想了想，还是将自己的忧虑尽数坦言。

　　“少爷，那两个人怎么处理？”

　　沈如沛站起身，嘴角噙着点笑意。他反问王管家：“该怎么处理，王叔不是都知道吗？”

　　王管家底下头：“少爷，我们的本意，并不是……两条人命，真的都不管了吗？”

　　沈如沛“哈哈”大笑起来，眼底慢慢凝聚了一层黑雾般的戾气。

　　他的目光中蕴着仇恨，这仇恨没有根源，仇是迁怒，恨是宣泄，唯有如此仇恨，才能掩饰他的惶恐，畏惧，和内心的虚弱。

　　手攥成拳头在虚空中用力一挥，他沉凝着脸朝王管家讥笑道：“管，当然要管，怎么能不管！这两个小偷，不就一直盼着我出点什么事，才好借机逃跑吗！说不好我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正是拜他们所赐呢！诅咒，巫术，蛊毒，这些险恶的东西！哼！让他们逃，好好逃！你安排几个人到那几条出山必经的通道上守着，如果这两个人出现了，就把他们带回来见我！生死不论！最糟糕的情况就是他们已经逃跑了，所以我不就让你赶紧安排彦彦先离开吗！”

　　王管家的心沉沉地往下坠。他看着沈如沛，莫名地感到惆怅跟悲伤。

　　即使心中不甚苟同，但只要是沈如沛的命令，他都只能听从。

　　付为彦不能理解毁容一词之于沈如沛的意义。他设身处地想象了下假如被毁的是自己会如何，结论是其实对生活也没有太大影响。

　　这天，天晴气清，他向哥哥提出了出门游玩的要求。

　　沈如沛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听完他天马行空的科学猜想，良久的一言不发。他的表情笼罩在面具的阴影下，垂下纤长的睫毛便遮掩了所有情绪。

　　他正想跟弟弟说说他的计划，没想到原来付为彦早就有此打算了。

　　原来弟弟早就计划着离开他，抛弃他了。

　　“嗯，哥哥明白的。彦彦长大了，是应该到外面走走看看的。不能总躲在屋子里啊。躲久了，就没了年轻人的朝气了——只是，不是哥哥想阻碍你……”

　　沈如沛声音发涩地分辨道。他在毛毯下小心翼翼地握住付为彦的手。

　　“王叔说，山下的狂犬病闹得挺凶的，官方封锁了整个小镇，那里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囚笼了。就是，就是靠走关系进去了，也很危险。那个病，听说越来越严重了，传染很快，而且还治不好……哥哥不是要关着你，哥哥只是不想让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说完，他便像犯错误的孩子似的低下头，等着承受弟弟的失望。

　　也许是眼泪，也许是冷战，也许只是一个细微的神情变化。沈如沛知道，弟弟的手里一直掌握着所有能够取悦或折磨他的方法。他的每个情感波动都维系在他的眉尖。

　　付为彦倒没他那么多兜兜转转的心思。他一边把玩着魔方，一边兀自琢磨着小镇情况。以那种病毒的霸道性来讲，小镇的大面积感染也是在情理之中。

　　见弟弟没有回应，沈如沛的心都悬到了喉咙口。为了弥补，他又急忙补充道：“要不，去临江市吧？临江市是三线大城市，人流量大，防卫系统健全，而且那里离家近，治安也比较好。到那里玩几天就回来，好吗？”

　　沈如沛提出来的这个折中想法，让付为彦有些意外。

　　前几日他将小黑虫的各种角度遗照传上网络，并将发现地点与结果进行分享。早上终于有了回复。

　　远在千里之外的几个省市的网友们，陆续发来几组照片，照片的主角赫然正是那只寄生小黑虫。此虫尚在布满粘液的虫卵中，但是轮廓已经形成。

　　据他们描述，在他们所在城市都有这样一种陨石，陨石上布满这种小小的虫卵。游客们来此观光，随手带走一两个作为纪念也并不稀奇。

　　胚胎，虫卵，生命体最原始最重要的阶段形态，这无疑比山下小镇那些还不确定是否存在的成虫更富有吸引力。

　　拥有这些陨石坑跟虫卵的地方，其中就包括离别墅最近的临江市。

　　哥哥的建议跟他的想法不谋而合。付为彦没有异议，直接点头附议。

　　沈如沛松了口气，对弟弟愿意退让感到由衷高兴。虽然他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但彦彦并没有厌恶他，他还是他可爱乖巧的小天使。

　　这大概是他目前唯一感到安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