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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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为彦刚从自家水缸里给小黑花钓了一条红鲤鱼，现在他计划到花圃中散散步。
刚走到花圃中间，便听见身后传来兄长的呼唤声。回头一看，便见沈如沛面色如土，丧魂落魄地朝他追来。
脚跃下青砖石阶，白色身影在赤白光线中曝光成一张溟濛胶卷。熏风卷起他的发梢，也卷起他身后一串细碎的草屑。后方坐落成林的榕树突然格外地蓊郁起来，枝杈几乎铺天盖地，在他飞扬起的衣摆后方，慢动作般婆娑摇曳。
仅仅只是朝他走了三步，也许是两步，沈如沛的脸便像烙铁般红起来。一种鼓胀的赤红色，从他的脖颈向下，往他暴露在外的手背上快速蔓延。
薄而敏感的表层皮肤开始肿胀，冒出一个个细小的燎泡。燎泡密密麻麻，连成片状，就像成片的鱼卵，从脸庞脖颈一路蔓延至衣领中。皮肤快速升温，冒出一丝丝白烟。看这趋势是要就地自燃了。
暖阳于沈如沛，犹如天落火种。
沈如沛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痛得浑身发抖，肌肉不受控制般抽搐起来，连最简单的站立姿势都无法维持。他一手捂住剧痛难言的脸，一手抠住地砖棱角，揪住地砖罅隙中冒出来的几咎枯草。瘦长的腿朝后蹬，他缓慢而吃力地朝前方的弟弟爬去。
他的喉咙烟熏火燎，所有的语言在声腔中支离破碎。他的视线从指缝间艰难透出，像黑夜寒风中一点濒临熄灭的火星，朝远隔云端的弟弟望去。他殷切而悲伤地凝望着自己的心上人，太多爱慕沉淀在心口，堆出锋利的犄角，无法诉说。
而付为彦在错愕中沉默了一下后，也立刻反应过来。他跑到沈如沛身前，一把脱下自己的格子外套蒙住他的脸。然后他俯下身，将哥哥的上半身抱进怀里。他侧头，看王管家面若死灰地从里屋朝他们跑来。
关于沈如沛的病症，付为彦一向只闻其名，没想到今日居然让他近距离大开了一番眼界。
沈如沛对阳光的天生惧怕，使他很自然地联想到之前被感染的记者客人。虽然两者的表现症状完全不同，但结果却非常接近。付为彦猜想这二者之间也许有什么联系。他可以通过弄懂其中一方，进而解开另一方的奥秘。
从中午到晚上，王管家忙得脚不沾地。他站在沈如沛床前，舵手掌舵似的，把一屋子人支使得团团转，然而仆人医生都是各司其职，所以也是忙而不乱。
沈如沛的脸上跟四肢都涂满黄色透明药膏，人事不省地躺在床上。家庭医生对他的情况判断是深二度烧伤。剧痛是缘于神经末梢的暴露。幸而身上有厚实的棉袄覆盖，身体只是轻微红肿反应而已，并未伤及内脏器官。
付为彦坐在他身边，看着大人们进进出出地忙活。他的手被攥在沈如沛手中，即使陷入昏迷，沈如沛也一直攥得牢牢的，不肯松开分毫。他似乎很害怕弟弟跑掉了，而他无能为力去把他追回来。
好几次王管家不经意扫过二人交握的手。他面色不虞。然而，当他看到床上眼睛紧闭的青年时，他还是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他觉得自己明白了沈如沛的苦恼。
然后他再看付为彦。少年背脊笔挺地坐在高脚圆凳上，他目光平和，面无表情，只专注地盯着前方的心电监护仪，嘴里模仿着机器发出轻微的“嘀嘀”声。
王管家转开眼，他比沈如沛本人更难过。
沈如沛在后半夜艰难转醒。
医护人员在屏风后打了张布艺折叠床休憩，所以这时房间里就只剩下他与付为彦兄弟二人。他顺着手心的温度，成功地寻到弟弟。
付为彦似乎醒来很久了，又或者还未入睡。他伸出食指压在哥哥嘴唇上，轻轻嘘声，示意他不要说话。
麻醉药效已过，沈如沛疼痛难忍，也并不出声。他在幽黯中睁着一对线条狭长的丹凤眼，静静地望着躺在身侧的弟弟。付为彦把他的头抱进怀里，并小心不去碰触到他脸上的药膏。他将被单拢起来，把自己跟哥哥两个人包裹在一起。就像小时候沈如沛对他那样。
沈如沛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付为彦很少对他示好，而拥抱，那更是寥寥无几。付为彦的呼吸很平缓，这种平缓慢慢减弱了他心中对死亡的恐惧。
如果这就是他的墓地，那么，或许死亡也没那么可怕了。
不过几日，沈如沛的病情便大有好转，伤口也开始痊愈结痂。重新掌握语言能力的第一天，他就迫不及待地恢复了活泼性格。他非常高兴地发现付为彦并没有生气离开。弟弟就窝在他的怀里，乖巧亲密地依偎着他。弟弟跟他和好了。
沈教授有间卷帙浩繁的书房，付为彦每日泡在里边，废寝忘食，一心一意地要琢磨出沈如沛惧怕阳光的原因，从而找到救治沈如沛的方法。
付为彦的热心关怀让沈如沛受宠若惊。他原本就为着弟弟的“大度原谅”内心羞惭了，如今付为彦还这般待他，怎不叫他动容！以致当王管家劝告他说不能跟着付为彦做什么危险“试验”，说付为彦只是把他当物品做实验而已时，他当场气得口不择言，朝向来敬重非常的王管家喝声道：“不要用恶意去揣度一个小孩！那让我觉得恶心！”
付为彦没能从现有书籍跟沈如沛身上获得答案。显然，沈如沛只是一个特殊案例，不具有普遍意义。付为彦觉得真理还是得靠实践来获得。
沈如沛看起来既是这么健康，付为彦便心中大定，之前的冒险计划也就自然而然的要死灰复燃了。
就在他再次计划出走的前一天晚上，下半夜他悠悠醒来，却发现身旁床铺空空如也，沈如沛不见了踪影。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裹着毛毯，循着声音走到洗手间门口。洗手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推窗外一点皎洁的月光映得瓷砖发蓝。
他在盥洗盆的镜子前找到沈如沛。沈如沛蜷缩成一团坐在地板上。听见声响，他猛地扭过头来。短暂的错愕后，他迅速别开脸去，浑身战栗地抱住自己，宛如惊弓之鸟。
虽然他动作很快，但月光下那一幕，还是清晰地落入付为彦眼中。
沈如沛脸上结疤的伤口再次皮开肉绽，疯狂抓挠后留下的指甲痕迹纵横错落，使他的脸像干涸开裂的土地，细长的鲜血溪涧一般，扭扭曲曲地蔓延流下。这使他的脸看起来格外惊心动魄。
沈如沛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牙齿陷入肉里，才没有让惊悚冲出喉咙。
直到此刻，沈如沛终于明白，王管家让他暂时不要照镜子的原因。他想到弟弟对着这张恐怖的脸整整七天，日以继夜，还要假装若无其事地跟他相处，就眼前阵阵发黑，愧疚自卑，几近奔溃。
第二天，沈如沛立刻找了张面具戴上。然而，即使有了这层遮掩，当付为彦直视他时，他还是慌忙将脸避开。
他打从心底的惧怕阳光。前所未有，近乎神经质。有时甚至连灯光也不许有。只有黑暗让他感到安全。
王管家请了几个著名的外科医生过来给他查看伤口。付为彦不被允许知晓病情。每次他开口询问，沈如沛就会笑着安慰他：“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做个整容手术就可以恢复如初了。彦彦不用担心。”
他一味地用戴着白色手套的手轻揉着付为彦的头，然后岔开话题。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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