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终结的那一天》云音音

5、第五章 小王子 最终，他没

　　最终，他没有承认我主人的身份，我也没有给予他胜利者的荣耀，但我们自然而然的开始共享这片乐土。我和我的小小侵略者很快就无话不谈。这个棕发的男孩名叫齐凡，是从临近的大城市转学过来的。比我小一岁，也是高一的学生，但我们并不在一个高中。他个子不高，只比瘦弱矮小的我高一点点，看上去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其实力气大得可以。他皮肤白皙，但脸颊上布满细小的雀斑，鼻梁有些塌陷，俏皮的鼻头圆润光洁。他颀长的脖颈上总是系着一条墨绿色的领带，边缘处已经磨得有些发白，样式也颇为复古。这个玩伴不像苏曼那般光彩照人，却给人一种温馨安然的感觉。

　　每天一放学，我们就在后花园里碰头，扔掉书包张开双臂高声呼喊着沿楼梯扶手盘旋而下，在草地上蹦跳着互相追逐，在树下斑驳的光影中放声歌唱。我的每一首歌都会引来他颇有韵律的掌声，然后我们再认真的互相吹捧一番，被彼此夸张的话语逗得笑倒在地上。教堂的大门不再紧闭，窗子里又传出欢声笑语，蓝色的鸟儿们虽然没有再飞回来，却引来了一群灰色的麻雀在这里安家。

　　不知不觉夏天过去，秋天踮着脚尖悄无声息的到来了。

　　后花园的秋天尤其美丽。梧桐的落叶铺满尚未完全枯黄的草地，金黄的颜色像是上帝随意的泼墨，星星点点，洒在青黄的草上，缀在被岁月侵蚀的墙壁上。阳光透过那一片炫目的金黄，就如同被儿时收集的半透明糖纸渲染过一般，愈发烂漫妩媚，宛若少女的含娇细语。天空澄净的蓝，那些丝丝缕缕的云时而缠绕着渲染开来，时而又如归巢的鸟儿们迫不及待的全部涌向天边那片巍峨的群山，变作火红的晚霞，随着西沉的太阳很快消失不见了。

　　接着，繁星涌现，曼妙的银河触手可及，牛郎和织女在夜色的掩护下互诉衷肠。我们有的时候会躺在后花园的草坪上，头顶着头，望向漫天的繁星，轮流讲述那一颗颗星星背后令人心驰神迷的故事。但更多的时候，我们会穿越大半个镇子，去参加入秋之后天天开场的夜市。

　　秋天的晚上少了夏天的燥热，更不必忍受冬季的严寒，是最适合举办夜市的好时候。华灯初上，小镇上的人们便在我家门口那条布满凤凰树的街道上支起简易的摊位，用喜庆的红色水洗布围上，再挂上一两个照明用的白炽灯。有的做着各色的小吃美食，有的售卖自家花园里依旧盛放着的花朵，还有的兜售着自家菜园里刚刚收获的各种瓜果蔬菜，平日里另有工作的人们有模有样的当起了商贩，这小小的夜市和那些外来商人办起的大型集会相比毫不逊色。

　　再等上一会儿，家家户户都吃完了晚饭，便都会涌到这条街上来，夜市便算是正式开张了。热闹的人流沿着街道缓缓移动，两旁点点的白色灯光汇成光影的河，叫卖声和欢笑声点亮了原本寂静无声的夜。卖的人忙的高兴，既赚了零用钱贴补家用，又能时不时的听到街坊邻居对自己手艺或是自家瓜果的赞美；买的人也逛得开心，既用划算的价钱吃玩个痛快，又能与亲友欢笑着享受这轻松的一刻。与疲惫忙碌的白天相比，显然是这热闹欢聚的夜晚更惹人喜爱。

　　童年里秋天的夜晚，我基本上都是和苏曼在夜市里欢闹着度过的。那个时候的夜市比现在还要热闹许多，有的女孩热爱跳舞，一入夜，便会身着华丽的服饰在街边的空地上翩然起舞；有些象棋高手会在路边支起摊子，摆好棋局，等着实力相当的对手前来切磋。售卖的商品比现在更加五花八门，邻居甚至把自家闲置的炒锅也拿出来卖，不为赚多少钱，只想体会身为商人的成就感。那个时候的夜空似乎比现在的还要澄净很多，星星看上去就像飘渺的云雾一般。说来奇怪，明明不过是三年前的事情，却好像发生在几个世纪之前，是颇为遥远的记忆了。

　　自从不再和苏曼玩耍，我也再没有来过夜市了。直到凡硬拉着我站在夜晚喧闹的街上。

　　“你不是管那儿叫后花园吗？那么我就是国王，你就是王后，我们难道不应该是形影不离的吗？”这就是他要求我陪他去夜市的理由。

　　也许我应该大声的反驳他，然后甩开他的手，大步流星的回到后花园或是家里去。但是我没有。他的手心传来令人心安的温度，那双白皙细嫩的手并不像是属于男孩子的，明明那么大力的攥着我的手，却柔软温暖，让人莫名其妙的全身一阵酥麻。我就这样僵着身子任由他拉着穿过几条街区，来到几乎就在家门口的夜市。灯火通明的街道被一个个围着纺布的红色摊位渲染得喜庆热烈，一张张熟悉的面容洋溢着喜悦，在街上汇聚成欢乐的人流向前缓缓涌动。

　　“你瞧，那家卖的盆栽我从没见过！”“这家的西瓜一定很甜！”
　　一进夜市，他便像个几岁的孩子一般奔走在各色摊位指尖，像个好奇而欢乐的孩子一般不断惊喜的叫嚷，这一切对于来自大城市看惯了冰冷玻璃橱窗的他来说，的确算得上是新鲜又刺激的。我跟在他的身后，手仍放在他的手心里，他身上所散发出的欢乐也顺着紧握的手流向了我，只一会儿，我也和他一样开心起来，和他一同叫嚷着穿梭在拥挤的人潮中。

　　热闹的夜市完美的掩藏了我的悲伤，让我可以暂时忘掉自己的渺小、彷徨、忧愁，像个欢乐的精灵一般张扬自己灿烂的笑脸，像个一无所知的孩子般贪婪的猎取一切能让自己兴奋的东西。或许，对于那些平日里面无表情的匆匆穿梭在街头、而此刻却一脸灿烂闲庭信步的人们来说，夜市的魅力也同样在于此。

　　“你瞧，那边的小星星真美！”齐凡指着路对面的一个摊位一脸惊喜的回过头对我说。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是一大堆荧光星星棒。纤细笔直的长管顶端接上中空的五角星，星星里面充入各色荧光液，透明的长管里却空空如也。这些星星棒们被主人错落有致的插在一大块泡沫上，铺子顶端没有开灯，透明中空的长管便隐没在灰暗的夜中，那些闪着各种颜色的星星却熠熠生光，远远的看去就像是凭空悬浮在空气中，神秘而惊艳。

　　我和苏曼小的时候，父母会在逛夜市时给我们买这种星星棒，我喜欢单纯的绿色，苏曼却总是要混合了多种颜色的“彩虹星星”。我和苏曼总是非常珍爱这种小玩具，会把它们藏在被子里，赞叹着欣赏到入睡。可是没过几天，这些星星们就没了颜色，失了光彩，我们便会大叫着“星星死了”，哭泣着把它们埋在后花园里，然后再央求着父母重新买些回来。

　　“你想要什么颜色的？”齐凡把手伸进裤子侧兜里来回寻找，“看你呆呆的盯着它们，一定很眼馋吧？我这里还有些零用钱，给你买一支。”
　　“恩。”我呆呆的回应，心里却十分失落，因为他为了翻找零钱，刚刚松开了我的手。
　　“要什么颜色的？”
　　“彩虹色。”
　　“小姑娘你真会挑，彩虹色的荧光棒制作工艺最复杂，挑这个算是值了。”摊位老板一边把一只彩虹色的星星棒从泡沫上拔下来递给我，一边满脸笑容的夸奖我。

　　彩虹荧光棒是最值钱的，尽管它和其他颜色的荧光棒是一样的价格。我是长大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的。而苏曼在那么小的时候就已经清楚的知道，如何选择才是对的。

　　说到底，还是她聪明。

　　但我仍旧喜欢绿色的星星棒，只是单纯的喜欢着。

　　齐凡付完钱便笑着转身离开摊位，我也赶紧跟了上去。汹涌的人潮似乎随时都能把我们冲散，但他却没有再牵起我的手。我看见瘦小的他，穿着洗得有些发黄的白衬衫，系着那条磨白了边的墨绿色领带，穿梭在人群中大步向前走着，脑袋转来转去，好奇的搜索着一切新奇有趣的事物。

　　我渐渐的被他落在身后，费力的穿越人潮前行，目光却无法从他摆动着的手上移开。

　　我突然发疯似的想要再次牵住那只纤细的手，再次感受那份奇妙的温暖，我想要牵住它，看着他吃惊的回头，与我心领神会的相视一笑，然后我们并肩前行在布满凤凰花的路上。

　　我想要，我想要得可以用整个后花园来交换，那被我视若珍宝的避难所在这只温暖的手面前显得一文不值。

　　全世界只剩下了这个纤弱的白衣少年，还有他温暖而柔软的手。

　　他是我的小王子。

　　这奇妙的感情一瞬间占领了我的心，我伸出手，犹豫着、微微颤抖着，想要去牵住那只手。然而就在这时，一道亮光划破了不远处的天空，随后，一朵巨大的彩色花朵骤然绽放在天际，点亮了夜空，隐没了星月，也让我手中彩虹色的荧光星星瞬间失了光彩。

　　夜市中的人们都一起抬头望向天空。彩色的花朵不断绽放、伸展，铺满了头顶上的整片天空。然而它开到最绚烂时，却又骤然败落，化作星星点点的光火如同雨点般散落下来，一个年幼的孩子蹦跳着伸手去接，却只抓住了一缕染着火药味儿的空气。

　　人们正沉浸在刚才奇迹般的美景之中，一道光亮忽又冲入云霄，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无数的烟火绽放在天际，红色的、蓝色的、金色的，紫荆花、海棠花、金菊花，各种颜色，各种形状，还有的如同一束金色的光柱直通天际，带着滑稽的如同口哨般的声音。人们先是呆呆的仰头凝视了一阵，接着突然欢呼起来，老人鼓掌，年轻人尖叫，孩子们欢闹，夜市瞬间变作了欢乐的海洋。

　　“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观看真实的烟火表演！”我在一片喧闹中，大声的对着齐凡喊。

　　“是吗？我倒是见过很多次。”他略带着骄傲大声的回应，“但是这么美丽绚烂的烟火，我也是第一次见！”

　　我们相视一笑，绚烂的亮光照亮了他满溢着笑容的脸，塌陷的鼻梁，苍白的面色，短小的下巴，但这张脸，是我所见过的最俊俏的脸。

　　那个时候的我是如此坚定的认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