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终结的那一天》云音音

6、第六章 雷格先生

　　后来听人们说，那场烟火是新搬来的雷格先生免费为镇上表演的，算作给大家的见面礼。他是个房地产商，富有而绅士，是为小镇的开发建设而来，本就是贵客，又如此豪爽的为镇上的人们奉上价值不菲的精彩烟火秀，瞬间就赢得了镇上人们的尊敬和喜爱。我也喜欢他，因为听说他总是穿着黑色的长风衣，穿一双黑色的鳄鱼皮鞋，这和我喜欢的一个动画人物很相似，我理所应当的认为，他绝对会是个讨人喜欢的家伙。

　　所以当深秋的一天，雷格先生轻轻的走进后花园的时候，我甚至惊喜的尖叫了一下。

　　“我没想到这里面会有人，”他抱歉的笑笑，绅士而迷人，“吓到你了吗？”

　　“没有，怎么会。”我赶忙起身迎上去，同时为我那不合时宜的尖叫感到羞愧。

　　然而，没走出几步，身后的一声呼喊便惊得我停下了脚步。

　　“爸爸。”我听见身后的齐凡叫到。回过头，便看见坐在草地上的他站起身来，拍拍沾在身上的枯草，缓缓走过来。然而他盯着的不是雷格先生，而是他身后一个挺着啤酒肚的肥硕男人。

　　“你还知道叫我爸爸。”那个胖男人用鼻子狠狠的哼了一声，一脸的不耐烦，“赶紧滚回家，别耽误雷格先生做事。”

　　“您要做什么？”我不安的望向雷格先生询问道。我对任何人都从未用过敬词，但对眼前这个穿着黑风衣和黑皮鞋，身姿挺拔气质卓雅的男人，我却下意识的用了尊敬的字眼。

　　“奥，我来看看这座废旧教堂的格局，”雷格先生淡然一笑，微微弹指抖掉了手中香烟的烟灰，“然后研究一下怎么拆除它。”

　　“拆除？”

　　我感到脑袋里面嗡的响了一声，然后剧烈的震颤着，这颤抖几乎要蔓延到我的全身。

　　“没错，我会在这里兴建一座学校，和镇上现有学校的老旧不同，这里会和城市学校一样的温馨舒适，学生在这里可以受到更好的教育……”

　　“够了！”我以为是我喊了出来，但实际上，那一声大喊来自身后。

　　“你们不能拆除它，这里是我们的天堂，我和苏琳深爱着这里。”齐凡大喊着跑到雷格先生面前，“拆了这里，你打算让我们上哪里找这样的乐土？”

　　“滚开，你这个孽种！”齐凡的爸爸，那个胖男人挥起一拳重重的打在他儿子的脸上，“你有什么资格在雷格先生面前叫嚣！”

　　我小小的王子被打倒在地，他的嘴角流淌出了鲜红的血液，苍白的面色被那毫不留情的一拳染成了血红色。但他仍旧不屈不挠的重新站起来，挺起胸膛像个英雄般想要奋力争取自己的权利。然而，那个胖男人没等他说出话来，便又一拳将他击倒在地。接着他熟练的从腰上抽出皮带，狠狠的鞭打着他的儿子。

　　我看见齐凡紧紧的抿着嘴，不发出一点声音默默的忍受着，然而每一次抽打都伴随着全身的战栗，苍白的肌肤现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印。

　　我想起某天我们顺着盘旋的楼梯扶手滑下时，他被风掀起的衣角下那一道道若隐若现的伤痕；我想起夏天的午后，他总是小心翼翼的拉长袖管，但我仍无意中瞥见了他手臂上那一片片的青紫。
　　那时我没有问他，我担心会唤起他某些可怕的记忆。谁没有些可怕的回忆呢？我们都要学会带着伤痛活下去。我不想让别人揭开我的伤口，所以我也不会去主动触碰别人的伤口。

　　可是现在，这份恐怖与残酷并非存在于记忆之中，而是真实的完全掀开摆在我的眼前。每一下鞭笞都好像抽在我的心上，一下，一下，我的心颤抖着，颤抖得几乎要停止跳动了。

　　“不要反抗大人。”“父母永远是对的。”我听见我的妈妈在我的耳边轻轻说。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我真的如她所说的那般丑陋、愚笨、性格乖张吗？我想起那晚门缝中透出的橙黄色灯光，那个终结我愉快童年的夜晚；我想起安妮宴会上那些易碎的青花瓷；我想起苏曼离开时回头望向我的那深深的一眼。为什么我要相信那些所谓的大人？我会长大，终将在未来的某一天长大成人，长成永远正确的大人，长成强壮到可以反抗全世界的大人。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希望会是今天。

　　我知道会是今天。

　　“放下你肮脏的手！”我大叫着冲到那个胖男人面前，用身体挡住了他即将落下的皮鞭。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蔓延过我的脖颈，但我挺直了脖子，一把抓住了他已经染上了鲜血的皮带。

　　“松手！你这个野丫头！”他奋力拉拽着皮带，想要把它从我的手中抢走。那条劣质皮带锋利的边缘划破了我的手，鲜血浸入了老旧得发黑的皮带。但我紧握的手却没有丝毫的松动，任由鲜血顺着手臂滴下来，落入枯黄的草丛中。

　　“你，你们，难道就可以那么名正言顺的剥夺我们的快乐吗！谁赋予了你们这样的权利！难道是上帝？难道就因为你们比我们年长，比我们强壮，就可以任意欺凌我们吗？你以为孩子就没有尊严，没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吗？”我把头转向一直站在一旁默默看着一切的雷格，“尊敬的雷格先生，我知道您有钱有势，几乎无所不能，你可以让绚丽的烟火燃满天空，你可以建造学校造福一方。但是，即使是这样，你也绝不会拥有剥夺他人幸福的权利！就连上帝也没有！现在，我以这里主人的身份，请你带着你愚蠢暴虐的跟班离开这里！”

　　说完这些话后，我坚定的直视着雷格先生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闪着智慧的光，但似乎笼罩着让人捉摸不定的云雾。瘦削的面庞显出刚劲的轮廓，毫不掩饰的展示着他坚定直率的个性。我依旧紧握着那条破旧的皮带，同样坚定直率的望着他，以主人的姿态望着他。

　　“好了，齐威，别再伤害那孩子了，松开手，放掉那皮带，我会再为你买条更好的。”雷格先生扔掉烟头，似乎很轻松的笑了笑，“就像你说的，我们没有资格剥夺任何人的幸福，就连打扰这幸福也不行。如果这里是你们的天堂，那就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毁掉它。打扰了，这里的小主人，如果你不欢迎我，那么我再也不会踏入这里一步。”

　　格先生说完便转身离开了。那个叫齐威的胖男人很不甘心的又使劲拽了几下那条皮带，但显然不会得逞，只得愤愤的哼了一声随着雷格离开了。雷格先生的黑色风衣在风中飞舞起来，像鹰的翅膀一般舒展的张开，他穿着黑色皮鞋的脚坚定的踏在枯黄的草地上，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和齐凡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们离开，彼此都没有说一句话。静谧的草坪上麻雀也失了语，只剩下梧桐树叶沙沙作响，翩飞的金色叶片被风卷携着布满了这座小小的花园。

　　秋天就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