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终结的那一天》云音音

4、第四章 小小入侵者 母亲说，

　　母亲说，我的初中毕业典礼是她所见过的最糟糕的，我想也是。讲台上，校长哭得一塌糊涂，而台下的学生却各聊各的，仿佛那是校长自己一个人的毕业典礼。“这届学生里有那么多有钱人家的孩子，校长大人一定从他们身上捞了不少油水。”我听见身边一对好姐妹在交头接耳，“他一定是为再也没那么多油水而伤心落泪的吧。”“我也很讨厌他，因为他撒谎说去了高中就会自由，就会脱离作业和分数的苦海，但我上了大学的哥哥说才不是那么回事呢，那儿简直就是人间地狱，哪来的自由。”
　　我竖着耳朵听到这里时，苏蔓已经缓缓的走上了讲台。

　　三年过去，苏蔓已经成长为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美貌、聪慧、品学兼优，此刻正要作为优秀学生的代表发言。

　　作为她的亲妹妹，或许我应该站起来激动的鼓掌，正如我站在场地边上的父母此刻正在做的那样——热泪盈眶，拼了命的鼓掌，然后涨红了脸颊、合十双手感谢上帝赐予苏曼以这无上的荣誉。
　　但我没有，我为什么要那样做？
　　三年来，我们即使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却从不在一起玩耍，也不在一起学习，我们甚至各自回家，除了必要的礼节每天的交谈不超过十句。

　　一放学，我就直奔后花园，锁上门，独自玩耍，从楼梯的扶手上华夏，坐在梧桐树下哼歌；而苏曼则在敲了一个多月的门之后终于放弃了我，她和一大群女孩一起玩耍、逛街，在街边的小摊上打耳洞。她依旧优秀，我依旧平凡，我因为她的优秀而痛苦，我甚至不敢说我没有在她得年纪第一名时咒骂过她；而她也终于放弃了讨好我，任由我缩在阴暗的角落里愤恨的望着她。

　　我们在不同的世界里生活了三年，那漫长的时间已经将我们完全分隔开来，疏离、淡漠、冰冷，我只能想到这样的词来形容我们之间的关系。

　　所以，我为什么要鼓掌？

　　“亲爱的同学们，老师们，很高兴能在这里作为学生代表发言……”苏曼的声音尚未褪去孩童的稚嫩，听起来纯洁又俏皮。但在我的耳朵里，那些甜美的音符几乎扭曲成了魔鬼的声音。

　　“初中生活即将结束，我们的心中充满了不舍……”
　　我没有不舍。没有知心的朋友，没有优异的成绩，这里几乎找不到任何我存在过的证据。

　　“我们的美好而宽广的未来就要在眼前展开……”
　　未来？那种东西只有长得好看、家世好，或是成绩优异才能出众的人才配拥有。

　　“就像我们尊敬的校长说的那样，我们很快就会迎来令人心旷神怡的自由。”
　　自由。这回她说对了。

　　苏曼考上了邻近城市的重点高中，她会住宿，很少回家，父母的眼里将只会剩下我一个，我独享宠爱，暂时不用害怕失去，也不用目睹苏曼那令我痛苦的优秀，它们就像是烙印在手心上的徽章，时时刻刻提醒着我自己有多么卑微。

　　我不担心高中那艰涩难懂的书本，也不担心堆积如山的作业，那些对于我来说从来都不是难以挣脱的枷锁，也不是通往自由的阻碍。相反，我渴望更多来自课业的压力，那让我有充足的理由独处，把自己封闭在自己的小房间里避免过多社交活动的打扰，也避开那些掺杂着怜悯的善意。

　　苏曼会远离我，这就是自由。

　　苏曼离开家前往学校的那天我们全家都去车站送别。我的父母哭得一塌糊涂，不断叮嘱苏曼要注意身体，不要累坏了身子。而我则站在离他们一米开外的垃圾箱旁，观察着我的父母和姐姐如何拥抱、相互亲吻，泪水又是如何漫过他们秀美的脸庞，就好像是在旁观着陌生人的悲欢。苏曼转身走向检票口的那一瞬深深的忘了我一眼，微微张开的嘴巴似乎想要诉说些什么，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抿了抿嘴巴，转身汇入那汹涌而去的人潮之中。

　　“再见。”我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轻轻地说。

　　苏曼离开以后，父母对两个女儿的关心终于汇聚到了我一个人的身上，他们会为我夹菜，辅导我做功课，在我疲惫时端来一杯温热的牛奶或是一碟曲奇，我感到他们开始爱我了。而那份爱曾经都是属于苏曼的。我也尝试着变得更加懂事——我努力学习，分担力所能及的家务，给妈妈捶背。我想我终于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幸福生活，但又不完全确定，尤其是当我看见父母接到苏曼的电话时那欣喜的表情，唯独那种表情我从未享有过。

　　我依旧常常去我的后花园玩耍。曾经斑秃的草地重又恢复了茂盛的风姿，生菜的田园早已荒芜，蓝色的小鸟也不知所踪，尽管草丛中仍旧遍布肥美的毛虫和蚯蚓。但是梧桐的树叶依旧婀娜多情，教堂碎了一半的琉璃窗依旧投射出七彩的光影，教堂的尖顶依旧如英雄的利矛般直指苍穹，我也依旧坐在梧桐树下唱歌，顺着光滑的楼梯扶手盘旋着滑行而下，一如儿时般自在轻松。

　　尽管这片小小的天地中只有我孤身一人，但我却从未感觉到丝毫的寂寞。相反，我感到自由、安全、平和，不必被爱牵绊，也不必被嫉妒折磨，更不会被世俗的目光打扰。在这里，我只有我的声音，我的气息，我的感受，我完完全全的拥有我自己。

　　然而，这份独享的欢愉很快就被打破了。那是高中开学后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阳光穿过树叶的间隙投下斑驳的光影，知了和蟋蟀的叫声此起彼伏，夏日的余热依旧灼人，但却不足以再使草地上腾起薄雾般的气浪。我坐在树下唱歌，身体随着舒缓的节奏左右摇摆。

　　那是一首什么歌呢？我已经想不起来了，总之那是一首再平常不过的歌谣，没有婉转繁复的曲调，也没有撩人心弦的歌词。那首歌与爱情无关，与友情无缘，不过是漫不经心的赞美着夏天。
　　然而一曲终了，我听见了掌声。

　　我吓得一下子跳了起来，三两下就蹦到了树影之外，就像受了惊的小鸟。难道那些梧桐的枝干们会鼓掌吗？或是暗影里躲藏着的那些老鼠们？再不然，就是教堂外壁上那些冰冷的石像？

　　不管是哪一样，都足以让此刻的我毛骨悚然，颤抖得像片树叶了。

　　就在此时，一个男孩从树后走了出来。

　　寡淡的脸，薄而浅的唇，棕色的头发蓬松得懒洋洋的，栗色的眼睛看上去调皮又灵动。他一边缓缓地从树影里走出，一边依旧有节奏地鼓着掌。

　　“你是谁？”我问，声音仍带着些受了惊的颤抖。
　　“你又是谁？”他歪着脑袋反问。
　　“我叫苏琳，”我大声的回答，同时像个强势的国王般坚定的跺了下右脚，“我是这儿的主人。”
　　“主人？”他“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又赶忙捂住嘴巴忍着笑颤抖了好半天才勉强停下，“你是说，这教堂是你建的喽？”
　　“不是。”
　　“那么这草和这树是你种下的吗？”
　　“也不是。”
　　“或者你是下凡的神仙，拥有着天底下的一切？”
　　“别胡扯了。”
　　“那你凭什么说你是这里的主人？”

　　我呆住了，我的慌张暴露在耀眼的阳光以及他灼人的目光之下。我为什么是这里的主人？我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对我而言，这就像我是父母的女儿，是爷爷的孙女一样顺理成章、毋庸置疑，但是现在，就在此时此刻，我必须为这理所当然你的身份找寻一个公允的理由，要不然，我的城池就会失守，我的国土必将沦陷，他挑衅的眼神已经告诉了我这一点。

　　“我……我八年前就在这里玩耍！”
　　“你八年前还在学校里上学呢，你能说你是学校的主人吗？”
　　“我为这里命名！”
　　“天文学家还为星星们命名呢，但他们是那些星星的主人吗？”
　　“你！你这个……”
　　“哈！难道我是你成为这里主人的原因吗？我又不是你的仆人。”
　　我被这个从天而降的入侵者彻底激怒了，我跑过去扑打他，却被他一下子压倒在地上。
　　“嘿！难道你非要用这么野蛮的方法来解决问题吗？”他用手箍住我的胳膊把我死死地压在地上，墨绿色的领带垂下来撩着我的脖子，痒痒的。“如果是那样的话，你的失败也是毫无疑问的。我赢了你，我才是这的主人。”他说。

　　我拼了命的挣扎，但越是如此，他的手就箍的越紧，眼神就越是坚定。我的手腕处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沿着肌肉和血管蔓延全身。

　　最后，我终于精疲力尽的瘫软在草地上，停止了反抗。而他则一翻身在我旁边躺了下来，气喘吁吁。

　　“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力气大脾气又暴躁的女孩。”他说。
　　“我也从未见过像你这样没有绅士风度又诡辩的男孩。”我回敬他。
　　“不过你歌儿唱得不错。”
　　“是吗？你那掌声也姑且算是韵律十足。”

　　我们两个四目相接的一瞬，都忍不住大笑起来。这场废旧教堂归属权之争终于在一片毫不矜持的笑声中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