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终结的那一天》云音音

3、第三章 童年休止符 等我回过神

　　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和那个瘦小的男孩在舞池中央旋转起来。我看见同样在旋转着的苏曼惊讶的看着我，还有爸爸和妈妈，他们也在看着我，但目光中早已没了赞许，取而代之的是惊慌和难堪。我看见妈妈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要朝我走来，却被爸爸拦住。他们拉扯着，都不再看我。“啊。”我听见我小小的舞伴压抑着惨叫了一声，“你能不能别再踩我的脚！”我低下头正好迎上他厌恶的目光。

　　“停下来，苏琳。”苏曼转到我身边的时候小声的喊，我看见她白皙的面庞因为着急而绯红。
　　“苏曼，我现在看上去像什么？”我问她，水晶灯的光芒晃得我看不清她的面容。
　　“像……”
　　“像什么？”
　　“像一只鸭子。”

　　一只鸭子。

　　不是舞池中美丽的公主，也不是后花园里骄傲的国王，而是一只丑陋笨拙的鸭子。

　　我看见苏曼甜美的微笑，宛若公主；我看见蓝色的小鸟在斑秃的草坪上蹦跳；我看见我那碗被戳得满是孔洞的米饭；我甚至看见了爷爷空空的袖管、妈妈掀开我的襁褓时那绝望的眼神。

　　我的出生不是多余的。
　　我只是想要证明这一点。
　　可是没用啊，因为我只是一只丑陋而笨拙的鸭子啊！

　　我大笑起来，一手死死抓住瘦小舞伴单薄的肩膀，一手钳住他纤细如枯枝般的手，疯狂的舞了起来。舞池变成了我的私人舞台，苏曼不知何时已经停下来退到了一边，看着我。
　　大家都在看着我。
　　请都看着我。

　　看着我，嘲笑我，咒骂我，都没关系，只要你们看着我，别移开目光。我不是空气，不是多余的，不是掩埋在泥土中终将腐烂的那一个。

　　我不是。

　　“你疯了吗！”我可怜的小舞伴咒骂了一声，使劲地推开我，从我钳住他的双手中挣脱开来。他的力气不小，我顺着惯性向后退了几步，一脚踩上雪白的桌布滑倒了。满桌的高档酒和各色各样的美食就像是失守的城池般轰然倒下，摔在地上，溅在白色的桌布上。我至今都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我只是踩到了白色桌布垂下的一角，刚才还高雅着的青花瓷盘和高脚杯们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轻易地倒下了。

　　“天啊！瞧瞧你都做了什么！”罗茜跑过来，气得浑身发抖，蓬起的裙摆随着她剧烈的呼吸起起伏伏，“我的生日晚宴都让你给毁了！”

　　我听见罗杰用他那浑厚的声音斥责父亲：“你的女儿实在是太奇怪了，请你回去好好教导她怎么做一位有分寸的淑女！如果她不是因为讨厌我们而故意这么做的话。”

　　我看见爸爸和妈妈涨红了脸一个劲儿鞠着躬赔礼道歉，腰弯得好像永远也直不起来；我看见苏曼急匆匆地跑过来问我摔疼了没有；我看见我的小舞伴消失在大厅的楼梯旁；我看见人们围拢过来指指点点，伸出的指尖像利箭一般对准我，射向我。
　　我想我应该昏过去，但我没有。

　　我不记得我们是怎么回的家，是坐车还是走路？我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父母看上去好像又老了几岁，“你们快去睡觉吧，明天还要上学。”他们没有骂我，我应该感到庆幸，但我只觉得失望。苏曼和我回到各自的房间，而父母则回到他们的卧室里掩上了门。

　　我梦见了素未谋面的爷爷，我甚至从未见过他的照片，但我梦见了他，真真切切。我看见他从街的那一头摇晃着空荡荡的袖管蹒跚走来，走近又走远，完全没有看到我。他登上了一艘船，我追了上去。船长是个年轻人，蓄着络腮胡，壮硕的手臂掌着舵，目光炯炯。

　　“您看见我的爷爷了吗？”我问他。
　　“我什么也没看见，你这只鸭子！”他一脚把我踢下了海。
　　“爷爷，救我！我不会游泳啊!”我叫嚷着，挣扎在冰冷的海水里，抬头却看见爸爸妈妈还有苏曼正站在船舷上，看着我。

　　忽然之间，我不再挣扎了。
　　我不用再挣扎了。
　　因为我真的变成了一只鸭子。

　　我惊醒，枕头被汗水打湿。

　　我在黑暗中摸索着拉开房门，看见父母卧室虚掩着的门被一圈淡黄色的光芒包围，他们还没睡。我走过去，就像被烛火吸引的飞蛾一般。

　　“总之，苏琳真是太让我失望了。”我听见妈妈压抑着的哭泣，“她生得不美，不聪明，性格孤僻……我真的，我真的不愿相信她是我们的孩子。”妈妈把头靠在爸爸的肩膀上，“还好我们有苏曼。”

　　我站在那一束淡黄色的光芒中，听见有什么东西怦然破裂的声音，只是听见那一声，之后就只有长长的，能够将人完全吞噬的寂静。

　　那是我童年的休止符。

　　后来，一些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我开始不再觉得苏曼得到第一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了，相反，我为此感到痛苦；我看见苏曼甜美的笑容时也不再觉得美丽，我总猜想那笑容背后藏着阴冷的讥讽；我不再叫苏曼“姐姐”，不再和她一起玩，去后花园的时候，我会把教堂的大门关上，任由苏曼在外面大叫着敲门。

　　“苏琳，我做错了什么，告诉我！我们谈谈好吗？”我不顾她在门外哭喊，径直穿过大厅走到后院。跳跃着的蓝色鸟儿不再可爱，它们频繁的蹦跳让我心烦。我跑过去赶走它们，还捡起石子扔它们，它们终于飞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我是我的后花园，它终于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那时的我还不懂，只觉得自己变了，全世界都变了。几年后我从一篇课文中得知，让一切改变了的，是一种叫做“嫉妒”的东西。

　　“嫉妒是魔鬼，”老师放下课本望向我们，“它会消磨人的意志，改变人的心性，让你变得不像你自己。”

　　而对于那个缩成一团独自坐在后花园里的我来说，嫉妒是一剂自我救赎的良药，是我自己的选择。如果不选择嫉妒苏曼，我恐怕就要被汹涌而来的自卑和绝望完全吞噬掉了。

　　我需要魔鬼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