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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回忆开始的地方 32年前, ...

  •   我在一个开满凤凰花的小镇上出生。但在我出生的那天,凤凰花们已经凋谢得差不多了,干瘪的花朵铺满了家门前那条长长的街道,一点也不像书中所描写的落花那般美丽。而我的出生地也并非像大多数婴儿的诞生那般令人兴奋。我的妈妈只是打开包裹着我的床单看了一眼,就不能自已的哭了起来。

      小镇的风俗和这个国家大多数的偏远地区一样,家庭中以男孩为重,没有了男孩的家庭就等于没有了继承者,“香火”就断了,这是极为可怕的事情。我的父母在生我之前已经有了一个女儿,而法律只能允许一对夫妇生两个孩子,所以我就是父母最后的赌注,也成了他们输得一败涂地的证明。

      我的出生的确是件不怎么让人愉快的事情,但除此之外,一切都近乎完美。我的母亲是一所私立小学的语文老师,父亲则是镇上最棒的外科医生,他们都有着俊美的外貌和优雅的举止,妈妈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即使在她结婚多年后人被年轻的小伙子们频频谈起;我的姐姐叫苏曼,比我大两岁,她遗传了母亲美丽的眼睛和父亲俏皮的下巴,立体的面庞上还嵌着小巧玲珑的鼻子,白皙的皮肤像新生的婴儿般无瑕。我们的房子挨着镇上最繁华的街道,那条街的两旁长着高大的凤凰树,传说他们和小镇东边废旧的教堂一样古老。

      我和姐姐常常会去那座教堂里探险。斑驳的大理石地面,盘旋而上的扶梯以及狭窄的走廊,都是我们儿时的乐园。我和苏曼会在空旷的大厅里追逐奔跑,让笑闹声充满无人的寂静角落,或是抱着双膝歪坐在后院那棵参天的梧桐树下,看着一些有着水蓝色羽毛的小鸟们在无人修剪的草坪上四处跳跃,轻快的脚步和机警的眼睛比那罕见的羽毛更惹人喜爱。大多数休息日我们都会在这个秘密的基地里待上一整天,直到教堂的尖顶融入一片墨黑之中,我和苏曼才会学着那些蓝色小鸟的样子蹦蹦跳跳的沿着路灯橙黄色的光芒回家去。

      路的尽头,那座淡黄色外墙、棕色坡顶的房子里常常飘出诱人的蛋糕香味,总有一些孩子会装作不经意的走过房前,深呼吸,然后小声的议论今天女主人的蛋糕是提拉米苏味还是蛋黄奶油味的。

      那是我和苏曼的家,我记得那时我常常以此为豪。

      “宝贝儿,看看我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妈妈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亲了亲苏曼,又摸了摸我的头,“你们又去哪儿疯玩啦?”
      我和苏曼相视一笑。那座教堂被我们叫做“后花园”,因为古代的国王常常会拥有这样一个地方,只有他自己和最亲近的人才能出入。那应该是个很美好的地方,应该就像那座教堂在我们眼里一样的美丽。

      但我们去了那儿,这件事是绝不能对妈妈说的秘密,因为她曾经说过,那座教堂的废旧不堪与整座小镇的生机勃勃格格不入,她希望它被拆掉、推平,然后在那片土地上建一座漂亮的街心花园。
      那种事情太可怕了,对于我和苏曼来说就好像是自己的王国被推翻了一般,是绝对不能发生的事情。
      如果妈妈知道,她的女儿们是如此热爱那个残破不堪的地方,一定恨不得马上炸掉它吧?所以,我们选择了对她守口如瓶。

      “我们去了镇口的公园。”苏曼甜甜地笑着,绯红的面庞如同天边晕开的晚霞般可爱,弯起的嘴角像蜜糖一样清甜。这样惹人怜爱的孩子说出的话任谁都不会怀疑。
      “好吧,下次记得回来得早些。”妈妈捏了捏苏曼柔软的小脸蛋儿,不再追究。于是我们得以在尽情的疯玩了一天后,再美美地吃上一顿丰盛的晚餐以及饭后令人期待的甜点——各式各样的蛋糕盒弹力十足的布丁。

      “苏曼,这周的测验怎么样?”饭桌上,爸爸总喜欢问我们学校里的事情,成绩几乎是所有话题的开始。我还记得他那是留着一小撮伙子,两腮还有青色的胡茬。因为常常要站着手术,他看上去总是很疲惫。
      “第一名,爸爸。”苏曼露出一个甜美如同蜜糖般的笑容。
      爸爸赞许的点点头,目光转向了我。
      “你呢,苏琳?”

      我只是沉默,用筷子把面前的米饭戳出一个个小洞。也许只有上帝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我长得既不像貌美的妈妈,也不像英俊的爸爸,而是像极了我已经去世多年的爷爷,那个有着窄小眼睛和扁平面庞的矮个子男人。更可气的是,我还遗传了他平庸的脑袋,一点也不像苏曼那样聪慧,尽管我每节课都全神贯注,每次作业都认真完成,成绩却也只能勉强徘徊在班里中下游的位置。

      爷爷因为偷窃入过狱,而且手臂被仇人砍下成了残疾。他经常摇着空荡荡的袖管在街上乱走,蓬头垢面的像个疯子。他是爸爸全家人的耻辱。在我出世之前终于死于一场车祸。
      那个被爸爸问起成绩而沉默着的瞬间,我突然想到,爸爸会不会怀疑我也遗传了爷爷卑劣的品质。

      “苏琳,别用筷子戳米饭了,这样做很不礼貌。”妈妈在一旁提醒我。
      我赶忙放下筷子,同时为我和我素未谋面的爷爷感到羞愧。

      不过,学校和家里的不如意并不妨碍我成为后花园里名副其实的国王。我和苏曼在这里可以尽情的欢笑跳跃,和草地上的鸟儿们玩耍,我们会坐在盘旋的楼梯扶手上一溜烟地滑下,尖叫着享受速度带来的快感。我们还把最爱吃的生菜种子逮到后花园来,用木栅栏在院子里围出一块小小的土地,学着电视里的样子开垦、播种、浇灌,满心欢喜的期待着丰收。

      有一天,苏曼说:“我们来打扫下我们的后花园吧,国王的后花园不都是整洁漂亮的吗?”

      于是在那个周末的早上,我们出发前偷偷地带上了除草机,还有拖把扫帚,斗志昂扬地出发了。
      我们先是修剪草坪,尝试着使用那台在爸爸手里看上去灵活轻巧的机器。可它对于那时的我和苏曼来说,简直就是无法掌控的庞然大物。

      “姐姐,你应该往左边一些。”那时我还管苏曼叫姐姐,亲切而且自然。我指挥着她歪歪斜斜的前进,我们的鞋子和裤子都被飞溅起的草汁弄脏。蓝色的小鸟儿们纷纷惊起,但却并不飞得太远,都整齐的站在梧桐树枯了的那支枝桠上一字排开,就像士兵在等候着检阅。我知道它们会理解我们一时的喧闹,那是为了我们共同的家园能够更加整洁。大概过了一两个小时,我们终于修剪好了草坪——长短不一的草们就像男孩子头上的板寸,有些地方还不小心露出了“头皮”,就像是——“斑秃。”苏曼冒出这两个字,我们彼此对望了一眼,便笑得趴在地上站不起来。两个被草汁浸染了的“小绿人儿”创造出了一块斑秃的草坪,没有比这更好笑的事情了。

      接下来,我们用拖把和扫帚打扫了教堂的楼梯和大厅,还脱下外套当做抹布擦干净了落满灰尘的桌椅。在一阵尘土飞扬之后,我们又从“小绿人儿”变成了“小灰人儿”,未干的草汁混合着尘土沾满了前不久刚买的新衣裳。我们坐在夕阳里,和蓝色的鸟儿们一起望着焕然一新的后花园,心里腾起一阵与众不同的欢愉。苏曼说这中种感觉叫做“成就感”。这个词对于优秀的她来说或许并不陌生,但于我而言,却是稀有的、值得珍藏于心的宝藏。

      后来回到家,我们一定是挨骂了,但这一段的记忆并不清晰,就像是退了色的老照片。也许是因为即使是在挨骂的时候,我的心里也仍然充满了尚未退去的成就感吧。

      现在想来,我的童年就是和苏曼一起在后花园里度过的一个又一个慵懒的午后,阳光斜照在散落着蓝色鸟儿的草坪上,斑驳的光影细细碎碎地在我们的鞋尖上跳舞。但是一切美好的日子总会终结,或是戛然而止,或是被匆匆的时光悄然带走。如果要我选择,我一定会选择以后者的方式结束这段美好时光,然而不幸的是,生活常常赐予我们前者。

      那是在罗茜的生日晚宴上。我已经不大能记起罗茜的相貌了,只记得她有双细而长的眼睛,总让人捕捉不到她目光的方向。她的父亲罗杰是镇上有名的富商,拥有一家饭店和两家旅社,还和倒腾些烟草珠宝,赚了不少来路不明的钱。人们常会在私下里议论起他财富的来源,可是在他面前,大家叫他“好心的罗杰”,因为他偶尔会扔给乞丐一些零钱。

      罗茜生日的那天,我和苏曼都穿上了最漂亮的裙子,带着我们包装精美的生日礼物前往罗茜一家位于山脚下的豪宅。我们家和他家并不相熟,但是妈妈学校的校长和罗杰关系很好,妈妈希望罗杰能为自己遭遇瓶颈的晋升提供些帮助。

      “今年能不能升到主任的位子就指望好心的罗杰了。”我听见妈妈对爸爸说,在他为她拉上裙子拉链的时候。

      我们给罗茜的礼物是妈妈选的,苏曼的盒子里装的是一条纯金的手链,我的盒子里则是一个夹满了钱的相册。我想,还是罗茜的爸爸妈妈拆开这些礼物比较合适一些。

      如果是我,我会送罗茜什么呢?我想不出来,因为在那之前我们只见过一次面,还是在学校的食堂里,她正插起一大片培根往嘴里塞,突然抬头望向我这边,我们的目光似乎相遇了,但好像又没有。

      正想着,罗茜就已经站在了我们面前。她穿着粉色的公主蓬蓬裙,整个人好像都快要淹没在巨大的裙摆里了。她的身后跟着她的爸爸和妈妈,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和一个花枝招展的年轻女人。

      “你们好呀,亲爱的叔叔阿姨。”罗茜笑着说,声音又细又尖,“还有可爱的苏曼和苏琳。”

      苏曼用她一个招牌式的甜美微笑回应了她,而我则下意识的躲到了母亲后面。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学会如何去迎合假意的社交辞令,那些虚伪的面孔让我感到害怕,可我多么希望能够像苏曼那样表现得乖巧可人啊!

      “对不起,苏琳只是有点内向。”妈妈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到身前,我被她弄得很痛,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孩子是需要常带出来见见世面的,这样他们才能成长得更快,作为老师的你应该懂得这一点吧?”罗杰说。他的声音浑厚有力,听起来就像是镇口的那只大铜钟。

      “是,说得是。”妈妈连连点头,爸爸也是。苏曼却抓住了我的手,“别理他。”她在罗杰一家走远后对我说。

      我没有点头。

      罗茜的生日晚宴是我至今为止见过的最奢华的宴会。水晶吊灯折射出的五彩光芒洒在光洁的乳白色地面上,就像是散落在海面上的星星。数十种小吃、甜点、水果、酒和饮料摆满了大厅右侧的长桌,青花瓷的碗碟和晶莹剔透的高脚杯彰显着主人高雅的品位。而对于我和苏曼而言,事物的美味和多样才是最值得兴奋的。我们徘徊在盛满食物的长桌前,端着硕大的盘子尝遍每一种食物和饮料,苏曼甚至还偷偷地尝了一口鸡尾酒。

      “就像是鸡的尾巴一样苦。”苏曼咂着嘴巴说。

      “你吃过鸡的尾巴?”我挑起眉毛。

      苏曼和我对望了一眼,就又都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什么事情这么开心?苏家的大小姐们。”曹博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杯鸡尾酒。他是爸爸同事家的孩子,和我们的爸爸不同,她的爸爸总会在手术前收到病人家属的红色信封,他们叫它“辛苦费”。曹博和我们在同一所学校,比我们高两个年级,但我不确定他已经找到了被允许喝酒的年纪。

      我们停止了大笑,只是齐齐的望向他。

      “苏曼,我能请你跳支舞吗?”他不等苏曼答话便把手中的酒杯塞到我手里,迅速地拉起苏曼的手来到大厅中央旋转起来。苏曼不仅美貌,舞也跳得很好,刚刚发育的纤细身姿已经显露出舞池皇后的潜质,美丽的栗色长发随着或缓或急地旋转上下翩飞。

      “真美。”我心里感叹着,为她感到骄傲。我无意间侧转脑袋,便瞥见站在不远处的父母微笑地注视着舞池中央他们引以为豪的女儿。

      我突然也很想站进那束目光中。

      “可以请你跳一曲吗?”
      我惊讶的回过头,看见一个瘦小的男孩正朝我伸出手。

      现在想来,如果那时的我拒绝了面前这只瘦弱的手,接下来的一切会不会截然不同?但那个时刻的我只看到了旋转在舞池中央的苏曼和父母骄傲的目光,全然忘记了自己笨拙的双脚和毫不优雅的舞姿。
      我只是强烈的想要证明我自己,想要站进父母赞许的目光中,想要再次品尝那与众不同的欢愉——那种名叫成就感的东西。我相信不论是谁,只要品尝过这东西一次,便会不可自拔地陷进去,贪婪着想要再次品尝。

      我伸出了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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