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逍遥》玉祺

6、第四章（中）

　　程展鹏从在免疫风湿科跟随孙主任读研究生时就认识她们一家了。那一年，他二十四岁，从他们那亲亲相护、几成家族运作的县级医院脱身出来已有一年，正跟随他仰慕已久的国内免疫风湿方面的权威孙启祥教授读研究生。
　　那时，韩姨SLE复发，住进了他们科。孙主任和科里的其他主任、医生和护士们都很尊敬她，问诊、护理时都不象称其他病人似的叫她的床位号“2床”，平日多少有些冷淡傲慢的年轻医生护士们都亲热地叫“韩姨”；连平日严谨认真、不苟言笑的他的导师孙主任，都在看诊之余言笑晏晏地称着“韩教授”拉几句诸如“林总身体还好吧？晓晓上大学了吧？上的那所大学呀？”的家常。
　　尚存家乡医院不良记忆的程展鹏心想，这得是多高多难惹的权贵家属啊？让德高望重的孙教授都得如此趋炎附势？心里便多了对这个“2床”的厌恶，而另一方面又不断提醒自己保持旁观的立场，所以跟随孙教授问诊时总持着恭谨而严肃的态度。
　　程展鹏心里瞬间凝冻的这座冰山，不久就被慢慢消融了。化雨的春风却是“2床”对“1床”的态度。
　　“2床”对面的“1床”是个十三岁的在上初中的小姑娘，因为父母都在外打工，由年迈的奶奶陪床。看到医生、护士对“2床”的态度，也便加起小心来。一次中午吃饭时，小姑娘因为刚刚输过液，所输药物又恰恰是会引起强烈呕吐、厌食反应的环磷酰安，所以没吃两口就呕吐起来，程展鹏刚好经过，便看到“2床”陪床的孙教授叫她“晓晓”的女孩儿拿着个饭盒跑出来，进门一看，小姑娘的奶奶正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一边不住嘴地对也正吃饭的“2床”道歉。
　　“2床”微笑着对小姑娘的奶奶说：“没关系，这是药物反应，我刚输这个药的时候也这样，什么都吃不下，吃什么吐什么，让她多喝点水，对这药适应适应会好些。”转头看到程展鹏，又对程展鹏说：“是吧，程医生。”
　　程展鹏没想到她会问他，便转头看看“2床”，看她正微笑着看他，那微笑仿佛有什么魔力，能让人心平气和，能让人觉得什么都没什么，能让人也跟着微笑起来。程展鹏不由得微笑着点点头，又转向“1床”的小姑娘，说：“是啊，这是正常反应。”随后，走到小姑娘床前，测了测小姑娘的脉跳，可能是刚经过一番折腾，有点快，程展鹏对小姑娘说：“先躺床上休息一会儿，踏实踏实，十五分钟后我再来给你测血压和脉跳。”
　　十五分钟后，程展鹏再来到病房时，看到晓晓已经回来，坐在妈妈床边的方凳上，面朝“1床”正说着什么：“……我爸爸就是给妈妈熬八宝粥的。这个买的可能不如自己熬的好吃，你吃吃看能不能……”看到程展鹏拿着血压计进来，便打住话头，站起来，叫了一声：“程医生。”
　　程展鹏在“晓晓”脸上看到了和“2床”那么相似的笑容，只是，这笑容在这个年轻女孩子的脸上，感染之外，还有莫名的吸引。程展鹏竟有点拘谨，他赶紧将头转向“1床”——他竟没理会“晓晓”的招呼，马上，他就意识到不该，转头想补救时，正看见“晓晓”因为他的不应答而向妈妈调皮地皱了皱鼻子，以及妈妈竟也微笑地朝她皱了皱鼻子。
　　程展鹏看得呆了。晓晓看到妈妈转了视线，也随着视线看过来，看程展鹏呆呆地看着自己，想起刚刚，有点不好意思了，低了头。
　　程展鹏回过神来，也有点不好意思，朝“2床”点了点头，便转身给“1床”小姑娘测了脉跳、量了血压，又对小姑娘的奶奶说：“没什么事，试着让她吃点东西，不然后面的治疗会更不好受。”
　　小姑娘的奶奶连忙点头，说：“知道了，谢谢你，程医生。”
　　程展鹏摇摇头，出去了。

　　那之后，程展鹏经常看到“2床”和“1床”两家说笑。有时是“晓晓”和“1床”一起上卫生间，晓晓帮“1床”高高地举着输液瓶；更多的时候是看到晓晓在帮“1床”补习功课。有一次，程展鹏甚至看到“2床”的丈夫、被孙教授称为“林总”的那位长得气宇轩昂、却又笑容真挚的中年男子，居然在帮“1床”看一道物理问题。后来，晓晓和“林总”都不在时，“2床”也会在两人都输液时，给“1床”讲讲苏轼的故事。每到这时，无论是医生还是护士，都想在这间病房多逗留一会儿，因为，那声音虽显低柔，却又有时铿锵，娓娓道来，令人流连，不忍打断。只有孙教授在时，才会笑着逗逗“1床”小姑娘， “你有福了，才上初中就能听大学教授讲课，还让搞核能的总工给你讲初中物理。你可别累着韩教授。”

　　到韩姨出院时，程展鹏已经和大家一样，自然而然的叫起“韩姨”来。
　　那几年里，程展鹏毕业了，本想继续考博，孙教授建议他先实践几年再考，那时研究方向会更集中，更好出成绩。于是程展鹏就留在了免疫风湿科。韩姨病情不很稳定，住了几次院，程展鹏跟他们一家也熟悉了起来。
　　尤其是对林寒晓，从十八岁到二十二岁，因了韩姨的原因程展鹏时不时地能看到她，每次看到她，都有一种既熟悉又有不同的感觉。每次看到她，都既被她吸引，又不敢稍有轻亵。程展鹏知道，科里的其他年轻的男医生也有和类似的感受，因为，他时而能听到他们的议论，虽然也并没有说什么，但那种仰慕之情程展鹏业已身受。
　　林寒晓大学四年级时，韩姨的病情稳定了，不再频繁进出医院，只是定期复查。程展鹏他们便不怎么能看到林寒晓了。科里的医生们慢慢也就不说了，慢慢又说起别人了。只有程展鹏，他们说时，他就没跟着说过，他们不说了，他更不会说，但是，就是这不说，却是慢慢刻记到了心上，稍有碰触，就会有甜的、酸的、涩的种种淡淡的情绪涌出。
　　后来，在一次复查时，程展鹏听到韩姨和孙主任的对话，才知道林寒晓去北京上研究生了。于是，后来的三年中，程展鹏便不曾再见到林寒晓，只是，那曾经甜的、酸的、涩的种种淡淡的情绪在这三年中不断地发酵、发酵，慢慢地浓郁起来。然而，也只是在心里浓郁，却始终不曾喷薄，甚至在这三年中每次看到韩姨来复查时，程展鹏都不敢坦然地问上一句“韩姨，寒晓在北京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