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逍遥》玉祺

3、第二章

　　林寒晓回到青年教师公寓5号楼301，打开门，脱了鞋，放下书包，去卫生间洗了洗手，在洗手盆前的镜子里，她看到一张神采奕奕的脸：闪亮的眼，微醺的颊，她用水拍拍微微发烫的脸颊——她还没有从第一次上课的兴奋和陶醉中解脱出来。
　　于是她走出卫生间，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嘴里喃喃地低吟：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铃……”
　　电话铃声打断了林寒晓的低喃，她伸手从沙发旁的小几上拿起听筒。
　　“喂。”
　　“晓晓，下课了？”
　　“妈妈，是。”
　　“上得怎么样？紧张吗？”
　　“挺好的，不紧张。明天听完周教授的课我就回家，下下周我要讲《诗经》，您先帮我找些这方面的资料吧？我在咱们学校图书馆看了看，好多资料都是有目无书。”
　　“好。图书馆的书都在老师们手里，老师借书没有限定日期，也就不急着还了。妈妈手里也还有几本呢。看来是影响了流通了，你回来后帮妈妈带去还了吧。”
　　“知道了。”
　　“没事了，挂了吧。”
　　“好。”
　　林寒晓拿着听筒，等着妈妈先挂，突然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几声咳嗽，随即电话便挂了。

　　林寒晓连忙挂上电话又拿起来，想了一下，又挂上，静静地等了五分钟，又拿起来，拨了家里的电话。
　　“喂。”
　　“妈妈。”
　　“晓晓，还有事儿？”
　　“没事，您刚刚是不是咳嗽了？”
　　“哦，嗓子有点痒。我刚喝了水，没事儿了。”
　　林寒晓心里有点急，“爸爸知道您咳嗽吗？最近感冒的人多，您是不是感冒了？发烧吗？”
　　电话那头平静的声音，“爸爸知道，上午他们设计院要和法国的一个核电公司谈判，你爸是这个项目的总工，得出席。我没事儿，已经吃药了。”
　　妈妈回避了“发烧”的问题。林寒晓断定，“你发烧了？爸爸不知道？”
　　电话那头有些笑意地说：“早晨还不烧呢，才烧起来的，不过不高，不到38度。”
　　听了妈妈的话，林寒晓反而镇定下来，说：“妈妈，去医院住两天吧？我现在去接您？”
　　电话那头仍平静地说：“你别草木皆兵。没那么严重，我能感觉出来，只是有点上呼吸道感染，不是原发病。你回来也行，看一下你就放心了，不用住院。”
　　“好的，妈妈，我现在就回去。”

　　林寒晓放了电话，拿包穿鞋出门，打了辆车，想了想，拿出手机，拨了宁南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免疫风湿科的电话。
　　“你好。”一个稍显程式化的男声，虽稍显清远但又有点熟悉。
　　林寒晓没顾上细想，“你好，是免疫风湿科病房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带些试探的声音，“寒晓？”
　　林寒晓愣了一下，随即想到是程展鹏的声音。“程医生，是我。”
　　程展鹏笑了，声音低柔了下来。“有事儿，是吗？还是……找谁？”声音中有着些期待。
　　敏锐的林寒晓心里动了一下，但她只是说：“我想问一下，病房里有没有空床，我妈妈有点发烧。”
　　程展鹏严肃起来，“还有其他症状吗？”
　　“有点咳嗽，我还没看到她，不知道有没有其他的症状，不过，她自己说没有。”
　　程展鹏沉吟了一下，说：“寒晓，现在病房床位是有点紧，但韩姨来是没问题的。只是病房这边感冒的人很多，韩姨如果只是发烧、咳嗽，问题不大，交叉感染反而不好，倒不如在家里静养。”
　　林寒晓稍稍放了点儿心，问：“程医生，有没有可能是SLE（系统性红斑狼疮）复发？”
　　程展鹏很快地说：“寒晓，你不要过于担心，韩姨的病情这四年多来一直控制得很好。三个月前复查，除二十四小时尿蛋白定量测定稍高一点外，其他各项指标都正常。这样，中午休班时我过去看看，下午带韩姨过来门诊这边留个血、尿，化验一下。然后我再根据情况下诊断。”
　　林寒晓连忙说：“不麻烦你了，程医生，我这就带她去门诊。”
　　程展鹏顿了一下，说：“你……回来了？”
　　林寒晓说：“是，我毕业了，回了宁南大学，在传播学院。”看出租车拐进了宁南电力研究设计院的家属楼区，林寒晓赶紧说：“程医生，不打扰你了，我马上到家了。”
　　程展鹏说：“好，你去吧，路上小心点儿。”
　　林寒晓说：“知道了，谢谢你，再见。”就挂了电话。
　　出租车停了，林寒晓请出租车等一下，便进家接妈妈。

　　而电话那头的程展鹏医生，还擎着已经断了线的电话，嘴角微笑，喃喃地说着：“再见，寒晓。”
　　这时，去年刚来到免疫风湿科的冷傲漂亮的女医生刘若彤走进医生办公室，看到待人温和却永远客气疏离的程展鹏医生一向清俊的脸上挂着柔软的微笑，少有的呆呆地拿着电话愣神，心里忽然酸涩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