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人行》苏若年

5、伍

　　伍
　　张韩生醒过来的时候正对上莫清秋盯着他看的脸，后者见他醒来笑了一笑，嘴里却说着冷冷的话。
　　“韩霜霜跳崖了，我拉着她，她还以为是你来了，最后很失望，掉下去了。”她说，张韩生闻言一个翻身起来却没站稳连滚带爬要往山下去。
　　“山下是急流，四周景色相似，你怎么找她？你有这份心要去找她，倒不如不要逼死她。”她在他身后冷冷出言，张韩生身影滞了一滞，转过身来看着她，一言不发。
　　“你或许有什么故事要说？”她问，虽说这事本就与她无关，她只要回去拿了钱这笔生意就已经了结了，可是她既然一路到了这，没从韩霜霜那里要到故事，她就不甘心。
　　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会让人甘愿纵身一跃？她本是风华绝代的美人，帝王再无情也不至于将她扔到这偏远之地，既然来了，却又被费尽心机地搭救出来。虽说这样的结局实在不像是搭救，但总是好过在益州孤独终老。
　　她记得韩霜霜见到张韩生第一面时脱口而出的那句韩生，缠绵悱恻，满是惊喜，转而却变成了冷漠的语气，更记得韩霜霜跳崖是见拉住自己的是她，眼里流露出的失望，或许当时拉住她的是另一个人，她也就不会那么决绝地要死。
　　她也曾是眉目如画，笑得风华绝代，长袖翩跹，拢着整个世界。
　　她说她什么都不怕，又说她其实还是有害怕的事。
　　她说她本就福薄，这剩着的不到一半的命就不要再救了。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解决自己的呢？死，为什么比活着还简单呢？
　　“我没有逼死她。”良久，张韩生站在崖边望着万丈深渊呓语，清晨烟雾缭绕，崖底虚虚实实望不到尽头。尽头是什么样子呢？露气太重，她会不会冷？痛不痛？害不害怕？想着想着他竟哭起来，由隐忍的哭声变成撕心裂肺的嘶吼，震得树上的飞鸟惊起，拍着翅膀逃到远方。
　　莫清秋冷眼看着，握着薛少离的手，越握越紧，紧得恨不得把两只手长到一起去。她不要做跳下去的人，也不要做这个撕心裂肺的人。她想两个人都好好的，安安全全的，平平淡淡的。薛少离看了看她，似乎明白了她心里想着什么，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厚厚实实，温温热热。
　　莫清秋把张韩生带回了客栈，说是带，实际是她和薛少离二人一左一右逼着人回去。哭过以后，张韩生又回到一张冷冰冰的脸，一言不发，任莫清秋怎么问也不回答，最后演变成三个人默默无声的回程。
　　入夜，阴郁的天气里乌云蔽月，只有冷风，莫清秋到院子里散步，抬头却见了张韩生坐在房顶上，抱着剑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没有看到莫清秋在看他，莫清秋叹了气，心想人总是这样没道理，有机会的时候不见得有多珍惜，等到一下子没了，又无限难过后悔伤感唏嘘，都说生若蜉蝣朝生暮死，却又没几个人真的懂得一个朝暮的意义。
　　“你很想知道她的事情？”感受到她久久未移的目光，张韩生看过来，这个女杀手脸上竟有着悲悯的神色。他觉得有些好笑，笑自己竟有一天沦落到被杀手可怜的地步，转念又觉得自己确实可怜，虽说是堂堂七尺男儿，但却没能把任何一件事掌控手中，以前想保护的人未能保护好，如今对于许下的承诺也是失言，岂不可笑。
　　莫清秋没有搭话，一个翻身上了房顶用行动表示自己的聆听欲望，张韩生看了她一眼，酝酿半晌开始了她久候的故事，故事不算长，要从韩霜霜入宫的第三年开始。
　　那一年正是韩霜霜刚刚出生的小公主病重夭折，皇帝怜惜，每一天都有各式各样的珠宝玩意赏进她的宫里哄她开心，夜里顶上十二颗夜明珠照明，不喜光亮就拉了厚厚的绫罗绸缎去挡上，一层不够她还可以有两层三层四层，总比放在一边浪费的好，稀奇古怪的食品，琉球制作精良的糕点，西域快马加鞭送来的葡萄，她不爱吃，就放在一边随它腐坏了去。她给皇帝弹琴，跳舞，飞扬的裙角就像四月盛开的桃花，一朵在风中盈盈飞舞。于是皇帝就迷醉在温柔的怀抱里，怜爱她丧女的满面愁容，大手一挥，于是全天下都在她的脚下。
　　那一年正式晴欢进宫的第一年，十六岁的小姑娘，毛毛躁躁居然奇迹般在后宫里顽强生存了下来，因为一碗莲子羹进了韩霜霜的视野，继而进了她的宫里，后来随身侍奉着，一样美丽耀眼的脸，一双杏眼像一对完美的黑宝石，闪着光，韩霜霜喜欢得紧，夸她伶俐，于是皇帝也看到了这个常常陪伴花锦夫人左右的小姑娘。
　　故事到这里都与张韩生没什么关系，他不过是御林军里一个守皇城的带刀侍卫，只是凑巧巡卫时捡了只风筝，只是这正好是晴欢陪花锦放风筝时掉下的，只是恰好晴欢追了过来，双目相接，旧事重现。（我居然写出了这种狗血的桥段……）
　　“我认得你，你是韩生哥哥。”她清脆的声音响起来，嘴角挂着笑，似是为了故人重逢欢喜着。他本不太记得这张脸，但是这声音却是有印象的，那时候他还没有进宫做侍卫，父亲在长安附近的一个小城里做地方官，城里有户人家据说是什么朝中重臣的亲戚，在城里颇有声誉，后来似乎那位重臣出了意外，便也家道中落了，一家人搬到不知去了哪里，这小姑娘应该就是那家的小女儿，儿时也是见过几次的。
　　“不记得我了？我是晴欢呀，城东何晴欢诶！”见他良久不做反应，她又补了一句，撅着嘴似乎很不满意对方记不得自己。
　　“记得记得，好些年了。”突然见了儿时的故人，他有点反应不过来，还做不出热络的反应。正准备再寒暄几句，却远远听见一个声音传来。
　　“晴欢，捡到了吗？”随着声音来的是一个紫色的身影，衣饰并不华丽，净色的紫色长衫，浓艳里又有清丽，衬着莹白的皮肤仿佛白得透明，墨黑的长发和肤色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却不突兀，眉目如画，嵌在满树绯红的凤凰花里，犹如大家一气呵成的画作。
　　他自然是看得呆了，花锦见眼前这人傻看着她不行礼好不懂礼数，有些生气地蹙着眉，下意识退了几步隐到花枝后面，侧过脸不再看他。
　　“回夫人，捡到了。”晴欢拿着风筝走上前去，笑吟吟的，却似不经意一样拿起风筝挡住了她的身形。
　　听晴欢唤这紫衣女子夫人他才明白过来这就是传言中妖魔一样缠着皇帝误了国事的花锦夫人，扑通一声跪下去行了礼，“卑职愚昧，冲撞了夫人，请夫人息怒。”
　　花锦没有回话，只听见悉悉索索几声，他再抬起头来时这片花林里已经没有其他人，隐隐约约他似乎还能在那满树的火红里瞥见一闪而过的一抹紫色。
　　原来这就是妖女花锦，其实倒不像妖精，而是像月亮上下来的仙女，好看得不真实。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再见过韩霜霜，只是有几次晴欢来探望他，带了些糕点，说是夫人赏的，既然这宫里有个旧识，便来与他分享，不然一个人吃着寂寞。她是大大咧咧没忌讳，他却处处多留了心眼，免得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她是花锦喜欢的丫头，身前身后地跟着，皇上便也记得了，人也长得伶俐，话里话外也夸奖了几次，明眼人都知道不远的将来会发生什么，只是花锦不松口，也就没人多嘴。
　　他不知道这个儿时的小妹妹现今心里面是怎么想的，在这后宫里是不是也野心勃勃想要个立足之地。不过她的前途倒是光亮的，若是与她处好关系，日后她飞黄腾达了他日子也会好过些，这他知道，无奈是个闷葫芦的个性，又腆不下脸来去讨好一个小姑娘，也就不冷不热地相处着。
　　这日子就是这么不咸不淡到了那年的冬天，他随着队伍在宫里巡卫，走到花锦的悬花宫时下意识抬头望了一望，见花锦站在高高长长的台阶尽头，扶着栏杆不知道在看什么，那日她穿了厚厚的纯白狐裘大衣，手拢在护手袋里，领子高高地立着只露出了一张莹白的脸，长眉入鬓，秀鼻高挺，红唇如白雪上一点红梅，如墨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盘了起来，带着耀眼的珠翠，雪光里反射出好看的光华笼罩着她整个人，看起来是如此的高不可攀，但这高不可攀的人眼神淡淡扫过他们，竟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当日冲撞了她的呆侍卫，她以为她不着痕迹地笑了一笑，却被他看在了眼里，于是他也朝着她笑了一笑，又赶紧低下头去，满怀欣喜地离开。
　　她还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这个呆子远去的背影，好久才反应过来自己竟是在回味那个人的笑容，那么干净纯粹，没有负担，她喜欢这样的笑脸，因为见过太多复杂的笑容，讨好的，鄙夷的，满怀诡计的，好色猥琐的，这么多年来她所见的不过是茫茫一片雪原，但那一天，突然那片雪原突兀地燃起了一撮火苗，逐渐就化了十年的寒冰。
　　后来她作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将这个对着她笑的青年调到了自己宫里，倒也没人问她为什么，但是心里却莫名其妙有了一丝做贼心虚的感觉，于是她托辞：“不是正好吗？把晴欢的哥哥调过来也省得她老是往外跑，就能安安心心留下来陪我了。”听起来是完美无缺，她便也心安理得。
　　张韩生偶尔轮值夜班，默默站在她寝殿门口守着风吹草动。夜里寂静，她遣退了守夜的丫头一个人躺在偌大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被盖住的夜明珠还在顽强地发出萤火虫一样的光线，门外还有昏黄连绵不绝的宫灯，她想着此时张韩生就站在灯光底下，不声不响，像雕塑一样，连背影都是好看的。
　　竟然辗转难眠，想着那个人的眉眼，她还没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看过，每次都是做贼心虚一样避嫌地移开了目光故意不去看他，只记得是个好看的男人，干净，简单，倔强，清冽的男子气概。有时她会想是不是自己见识太少了，又或者见过太多不好的，所以见着了个还不错的就觉得宝一样。想到这里她又觉得好笑，竟然大胆到觉得这人连九五之尊也比了下去。
　　笑着笑着又更睡不着了，索性点了盏灯托着走到了门口，犹豫半天没有开门，只是敲了敲，问：“张韩生，你在不在？”
　　“回夫人，属下在。”他的声音从门缝隙里飘进来，隔着门不太像平时清爽的声音，变得有点飘渺低沉，她看着窗户上映着他的身影，笔直地站着，肩膀很宽，透着一股倔劲。
　　“你陪我说会儿话吧。”她靠着门坐下来，手里还托着灯，豆大的灯光也能烘得她脸上暖烘烘的，她穿着单薄的衣服坐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竟一点也不觉得冷。“张韩生，你进宫几年了？”
　　“回夫人，三年了。”
　　“为什么要进宫呢？”
　　“家父是地方官，可惜我人笨不会读书，所以学武以后就进宫了。”
　　“这样，喜欢这里吗？”
　　“本来不太喜欢的。”
　　“现在喜欢了？”
　　“比以前喜欢了。”
　　“为什么？”
　　“说不上来，但就是开心多了。夫人不喜欢吗？”
　　“以前不喜欢，现在喜欢多了，因为现在睡不着也有人陪着说话了。”
　　“夫人真会说笑，要是夫人愿意，晴欢打着精神也要陪着说话的。”
　　“一整天都听她叽叽喳喳的了，晚上还不放我清闲，我以前也不这样少眠，大概是你以前的那些人都长了无趣的脸，让人一看就犯困了。”她说着就自己笑起来，“他们总板着脸，我都疑心是不是我待他们不好。”
　　“保护夫人是属下职责所在，容不得大意分心。”
　　“那你现在怎么敢分心了？”
　　“这……因为属下比较厉害。”好像还是认真想了一想的答案，一本正经的语气，她就又笑起来。
　　“而且，说不定以后就夫人就不需要属下陪着说话了。”良久，他说道，没有动，修长的身影映在窗户上，像一座山挡着她的眼，她没有说话，很久，他敲了敲她的窗户，她启了一个缝，一只草扎的蚂蚱就跳了进来。
　　“开心些，每次见你都是郁郁寡欢的样子，没有笑起来好看。”
　　她没有回答，靠着门坐着，静静听自己的呼吸，恍惚间也可以听见门外人的呼吸。
　　夜向来是一种独特的迷药，无色无味悄无声息地就引人不似自己，又或者诚实对己，惹人说一些白日里不敢说的话，让人不能抗拒。
　　好像从那个晚上起，她就有些东西看不见了，眼里就只有一个人，又好像看得比以前多了许多，眼前重重的雾霭都散开了去，她又看得见蓝天白云，看得见飞鸟的翅膀。晴欢说：“最近夫人心情好了许多。”皇帝说：“花锦近日来爱笑了，好看。”
　　她只是笑，不多言语，眼神不由自主地偷飘到另一个人身上，又或是对着盒子里的草蚂蚱，一坐就是一整天。
　　好景不长的道理她自然知道，小心翼翼步履薄冰，不过是深夜里隔着门的私语，她甚至不知道他手里的温度是怎样的，只是握着那只蚂蚱，做些不切实际的梦，然后醒来。
　　后来她再次怀了龙种，深夜里她点着灯，他站在门边守着她，两相无语，苦心经营的和谐假象就这么被不留情面地撕裂开。
　　她甚至没有时间难过惋惜遗憾，风言风语传到了皇帝皇后的耳里，那时候她有了五个月的身孕，皇后带着人浩浩荡荡来她的宫里，命人押了张韩生，逼着她要承认□□后宫的罪名。
　　“花锦做过必然会坦然承认，若未做过，便是不会退让半步。”她冷着脸说，眼神扫过张韩生就像看一个陌生人，“皇后这般咄咄逼人，可有什么证据？”
　　“无风不起浪，你夜夜在这门口点着灯与人私语，害怕没人看不成？”
　　“这么说来，这个罪名是给花锦落定了？”她看皇后，面上带着自己也不自知的凌厉凶恶，皇后被逼得退了一退，却毫不示弱，抬着头嗤了一声。
　　“那好，花锦只好以死明志了。”话音刚落，众人都还未领会过来她话里的意思她便已经一头撞向了殿里的高柱，镶金的柱子，她的血就顺着柱上的图案流下来，红黄相间，好不热闹。殿里乱作了一团，皇后也未能想到她会来这一手，顿时乱了阵脚，宫人慌慌张张有的去请太医，有的去禀报皇上，有的要去扶她却见她身下蜿蜿蜒蜒后来血流如注就叫开了去，她脑袋昏昏沉沉，眼前模模糊糊，望了一眼张韩生的方向，他跪在那里，低着头没有看她，她冷笑一声脱力晕了过去。
　　孩子是没有了，再醒来的时候她就明白了，身体里没了另一个跳动的心脏，她又觉得寂寞了，皇帝来看她，她没有哭着惹他疼惜，冷着眼，眼泪还是扑扑簌簌滚下来。
　　“皇上，你不信我。”她说，声音清冷，没了往日粘人的声色。
　　“怎会，切勿多心。”
　　“你不信我，不然也不会默认皇后来我这里污蔑我。花锦虽然读书不多，但是却不笨，领会得到的。”她坚持着，躺在床上，看着精致的绫罗帐顶，天罗地网。
　　皇帝没有多言，见她冷着脸，待了不多时也就离开了，后来她一个人在寂寥的宫里养病，越养越坏，期间只有一个人来看过她，只有晴欢一个，那时候她已是宫里的才人，在她怀孕的时候被册封的，皇帝终究是抵不过这具年轻身体的诱惑，她接受这番轮换。
　　其实她本想着将晴欢许给张韩生，她们长得像，也算是代替她过她想要的日子，只是一直舍不得将他拱手让出去，越拖越久，越拖越不舍，然后，她就是皇帝身边的新宠。
　　晴欢来见她时带了她喜欢的糕点，坐在她的床边，一口一个姐姐地叫着，言语比往日收敛许多，她道这丫头总算机灵了起来，懂得了避讳。晴欢说：“姐姐你宽心，韩生哥哥只是被调离了悬花宫，没有受苦。”
　　“与我何干。”她说，转开了头。
　　“姐姐，你想不想离开这里？”晴欢突然俯过身来问她，神神秘秘的样子。
　　“想不想又如何，一日是帝王家的人，一辈子都是。”
　　“我帮你离开。”
　　“你？小丫头，你照顾好自己就好了。”
　　“我可以的！”
　　“那好啊，不过我赌你没办法让我活着离开这帝王家。”她轻笑，不愿意再多说，晴欢默默叹气，不多时便也离开了。
　　后来再无人来，正好她又静养了一段时日，有一日她突然有了力气下床，便光着脚跑了出去，跑到院子里才知道夏天已经来了，池子里的红莲开了一朵又一朵，阳光明晃晃的，晒得她晕眩。她看着红花，花开花落，从来不理人世的是是非非，兀自高傲又寂寞地开着，有人欣赏它开，无人观看它也开，自我得让人恼怒。
　　她跑到皇帝的面前，他正批着奏章，见她光着脚跑来连忙放了笔来扶她，她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还未出声就先有了泪。
　　“皇上，当日允诺花锦的一生荣华富国可还算数？”她问，低着头，眼泪砸在素白的长裙上，晕成小朵小朵的花。
　　“你这又是怎么了？”语气之中有几分不耐烦。
　　“若是还作数，花锦求皇上容花锦拿这承诺换个东西吧，花锦不要富贵，皇上送我走，不要留在这宫里，越远越好。”
　　“你是要离开朕？”自己的女人提出要走，见惯了女人贴着自己的皇帝自然是生气的，口气严厉起来。
　　“是的，皇上已经不信任花锦了，花锦病躯也不能尽力侍奉皇上，倒不如送花锦走，走得远远的，诵经念佛，安度余生。”
　　“你想好了？”
　　“是。”
　　“那便依你，日后别求着要回来。”一甩衣袖，皇帝坐回位子上去又开始专心批阅奏章，不理她还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在以往，她咳嗽一声他也是担心的。
　　“谢皇上恩典。”她叩头，重重的一声，也重重舒了一口气。
　　再后来皇帝大笔一挥，她就被送到益州，住在小宅子里，没有荣华富贵却比任何时候都安宁。
　　临走时她去见了晴欢，晴欢刚得宠，封了昭仪，就像她得宠时那样，锦衣华服，宫里摆满了奇珍异宝，人前人后地拥着，肚子也凸着，听说是有了四个月的身孕。
　　“恭喜你了。”她笑着看她的肚子，突然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自己孩子是男是女就没了。她以前也掉过孩子，是第一胎，莫名其妙就流产了，后来落下了病根子，所以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特别艰难，差点丢了命但是孩子还是先天不足，没有几天就夭折了，第三个孩子，她也算是杀了自己孩子的凶手吧。
　　“谢谢。姐姐可收拾停当了？”
　　“妥当了，过几日就启程了。晴欢，你可觉得开心？”
　　“姐姐怎的这样问？我哪有什么不开心的？”
　　“听闻你的父亲是被人诬陷枉死的，似乎是与朝中的某个大臣是亲信，受了牵连。”她呷了一口茶，缓缓地说着。
　　“姐姐提这旧事作甚。”她笑得有点不自然，别开韩霜霜针一样的目光。
　　“后宫是非多，别落人把柄才好。今日你拉得下我来，难保日后别人也拿住你的命门。”
　　“姐姐，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什么都没做。”话说开了她倒显得淡然而游刃有余了，面不改色地否认着，否认她在夜里起夜撞见了韩霜霜和张韩生二人的深夜私语，否认她千方百计入了宫，靠近韩霜霜，在韩霜霜眼皮子底下勾引着皇帝要爬上龙床，否认她放了风声有偷偷令人去皇后那里告密导演了那场问罪的闹剧。一句我没有，推得干干净净。
　　“认不认，我都无所谓了，如今我要走了，我只是来最后叮嘱你一句，也不枉费这些时日里我真心待你如姊妹。后宫不得参政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你要想在这里找办法去报家仇，万般小心。”她说完这些停了好久，本不打算说这些的，可是一见了她那张与她相像的脸，还停留在十八岁的样子，马上就要为人母了，就不由自主地想要她好好活着，大抵是对自己的期望实现不了就转到晴欢身上去了吧。
　　她站起身来要走，晴欢似乎还在回味她的话，没有意识到她已经要走了，走到门边她却又自己停了下来：“晴欢，我只问一句，张韩生他，是不是真的？”
　　她可真是怕啊，怕那么多虚妄的里面连张韩生也是虚假的，那一个个相伴的长夜，若是假的，她该如何？难道她就注定了用真心换不到真心吗？对于皇帝是这样，晴欢也是这样。
　　她等了很久都没有得到答案，于是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我知道的，我就知道的。”她嗫喏着，慌不择路地离开。
　　其实她是有所察觉的，难题皇后带着人来，他不说话不辩驳甚至没有看她，她撞墙寻死他也是动也不动，她就心冷了，他的心上没有她。都怪他眼神太真诚，她看着看着就失去了判断的能力，一厢情愿要去相信。
　　罢了罢了，一切都结束了。
　　三日之后，她启程去了益州。
　　张韩生站在城墙上目送她，马车的轮子碾压出一道长长的印子，一直延伸到他瞪裂了眼睛也看不见的地方。
　　他们就如此分别了，一别，五年。
　　故事的后来张韩生所知与莫清秋相差无几，晴欢有一日寻了他说有人要杀韩霜霜，让他赶来相救，问她谁要杀她她只是含糊说是一个旧人，等他赶来时韩霜霜已到了莫清秋的手上。
　　“所以那个晚上你把她掳到山上干什么？”
　　“我没有，是她约我当夜在城郊五里处的山顶相见，那夜我一早就去那里等着。”张韩生摇了摇头。
　　闻言莫清秋心下一惊，莫非那夜的黑衣人是冲着她来的？见她醒来不好对付就落荒而逃？仔细一想那日情况紧急，她只道韩霜霜不在床上就先入为主以为张韩生将她掳了去，也没有在意黑影看上去并不是两个人的样子，再加上方向正好朝着韩霜霜的方向，中途黑影就不见了，她跟着雪鹫直接找到了韩霜霜。这也不是不可能，韩霜霜以前便可以悄无声息的解开索套，是只她不走，她就习以为常以为她不会走。
　　如此说来，那日那黑影的杀气是朝她来的，而她被人不知不觉盯上了也不自知，若不是本能反应可能如今已经身首异处命丧黄泉了。她在心底打了一个冷战，后背发凉。
　　“那天她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张韩生又说了起来，拉回莫清秋飘远的思绪。
　　那夜韩霜霜穿着月白的衣裙婷婷袅袅走来，他正无所事事地发着呆，转过头来时她已经站在了月光里，周身泛着光晕，笑得不太真切，他看得莫名心慌。然后她走出了那片月光，就真实了起来，他微微松了口气，也朝着她笑。
　　她走了过来，仰着头仔仔细细地看他，手抚着他的脸，从眉到鼻到唇，手指尖绕着他的呼吸。
　　“真好，我总算看清你长得什么样子了。”她笑着说，温柔地靠近他的怀里，贪婪地呼吸他的气息。她一直没什么机会好好看看他，从前不敢看，后来来不及，如今总算有片刻可以肆无忌惮地看他，他比印象里更好看了，棱角分明的，瘦了些，也还是好看。
　　“韩生，晴欢让你来的是不是？一开始就是，是不是？”她在他的怀抱里，声音闷闷的，她瘦了好多，比以前更单薄了，他心痛，抱紧了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的，她找你来，想要害我，是不是？可是没有关系，我知道你喜欢我，对不对？”她仰起脸看她，语气很轻，呼吸打在她的下巴上，痒痒的。
　　其实聪明如她，猜透了这背后见不得光的污浊也是应当的。晴欢虽没有明说，却总有意无意在他面前说她的事情，他还没见着她她就已经在心里鲜活了起来。后来她又在韩霜霜面前提起她，暗示一番，他便调去了悬花宫。到底是意乱情迷，他们都没有细思背后的意味只是欣喜地靠在了一起，等他撞破晴欢偷听他们的谈话时已经来不及了，风言四起，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沉默否认，于是在她一头撞上高柱以示清白时他努力低着头没动，不去看她，做出一副毫不关心的样子，后来晴欢使着法子搭救他出来，那时候他被严刑拷打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在床上一养就是一个多月，再听到她的消息，她已经要去了益州。
　　他已没有立场去见她，她遭受的一切他也是一个凶手，他也没有再见过晴欢，只想独善其身不要再牵涉进任何阴谋诡计里。直到有一日晴欢忽然去见他，告诉他有人要杀韩霜霜，除此之外三缄其口，他心下一急就追了过来，才再见了她。
　　“你喜欢我的，是不是？”她又问，将他有些缥缈的思绪唤回来。
　　“是，我喜欢你。”他低下头来看她，眼里盛了星星一样的闪亮。
　　她笑起来，凑上去吻了吻他的下巴。
　　“够了，够了。”她说，说着眼里涌出了眼泪，再后来，他额上一痛，不省人事，再醒过来，就是她跳崖的消息。
　　他们之间，不过是几个夜里隔着门的几场说话，一个拥抱，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莫清秋说他把她逼死了，又怎么会是他呢？又怎么不是他呢？
　　这就是他的故事，还没有个圆满的结局，就匆匆结束了。
　　“你还要回宫里吗？”莫清秋问。
　　“既然出来了，就不会再回去了，那个地方，太可怕。”
　　莫清秋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起自己还会再见到晴欢一次，问他若知了答案要不要告诉他，他只是摇头，道：“事已至此，无谓纠缠，她的事，怎么想，与我无关。”
　　她闻言叹着气，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下了房顶，留他一个人清净。
　　他大概，只想要一份清净了。
　　第二日，他们与张韩生分道扬镳，她见她红日下的拉了长长的影子，说不出的寂寥。
　　“薛少离，你以后要是敢害我，我就拉着你一起跳崖，才不让你苟活。”不然你该多辛苦。
　　薛少离笑着点她的头说她傻，牵着她朝相反的方向走，两个人的影子就在眼前，紧紧相依难舍难分的样子，她看了便心安，靠着他脚步又轻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