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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

  •   贰
      世人皆说蜀道难,不仅是地势险要而崎岖,更有险要间层出不穷的搏命人,来往商人在此或破财或丧命,无处哭诉,只好感叹,蜀道难。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莫清秋二人选了所谓的官道,但情况也不见得多好,一路尘土飞扬,莫清秋被山路颠得有些受不住,换了水路,两个人乘着舟,船夫撑着船嘴里不知唱的是什么民歌,初秋的时节里,路上行人更少,无人应和,崇山峻岭之间,几声水响几声猿啼,好不凄冷。虽说巴蜀乃是天府之国,但这去天府的路,着实有些艰难寒掺。
      莫清秋靠在船尾,枕着手蹙着眉,一脸不如意。“你说这益州,七拐八拐怎么还有人愿意去?”
      薛少离没有接话,臭着脸坐在一边,莫清理伸着脚尖踢了踢他的腿,他只是挪了挪,没有回应。
      “喂,我说,你不会是晕船吧?”她凑了过去,仔细观察他的脸色,发现他确实有点苍白。
      “风流才子薛少离居然会做晕船这么丢人的事?”看着看着就偷笑起来。
      “亏你还住在水边呢,放心我是一定不会说出去的。”信誓旦旦地打着包票,却是一脸的戏谑之色。
      “啊,没想到一个大男人居然晕船,为什么我会觉得生龙活虎精神百倍呢?哎呀坐得好无聊,不如动起来吧!”说着就晃起了船身,一叶小舟,本就不稳,这一下更是飘飘摇摇搅得薛少离脑里一团浆糊。
      薛少离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大手一伸把她拉进怀里箍着,她没有防备,整个人掉进他的怀里,没有空隙反抗。瞬间就涨红了脸,连喊句非礼也想不起来。
      薛少离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她看不见他什么表情,只见得几缕墨一样黑的头发垂下来,轻轻地磨着她的鼻尖,发丝后面是他象牙白的长衫,没有花纹,干干净净像一块白玉,再后面,她听见节奏清晰的心跳声,一声一声似悠长的钟鸣,拉长了她的思绪。
      “我现在头很痛,想不出什么好的法子治你,只好你闹多久我就抱着你多久,你自己看着办吧。”他的声音从头顶悠悠传来,似乎带了一点笑意,又好像真的很无奈。
      呸,无赖还差不多,明明是变着法子占便宜!
      “那个,你放开我,我不闹你了。”她嗡着声音,他手一松她就赶紧躲到船尾去,远远地坐着,鼻尖还痒痒的,好像还闻得到薛少离身上雨后青竹一样干净的味道,脸上又红了不少。
      薛少离看她一眼,笑了起来,又闭了眼靠回去养神。其实治她的方法明明很多,他却选了这最暧昧的一招,风流如他,万般花丛里来来去去他自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但仔细想来莫清秋实在不是他喜欢的类型。虽也是漂亮但是不够温柔,太英气甚至有些泼辣,又贪财,又没有原则,倒是为人直接,有些可爱,但不知道要为这份直接得罪多少人,他不介意她以前做什么,只怕以后她还执意做一个杀手。
      不过怎么觉得不好,他就是喜欢她,说不上来的原因,约是一种似是故人来的感觉,但实在想不起来她像谁。他想了一阵,后来懒得纠结,只道是车到山前必有路,顺其自然,这样想着,心神就又轻松了起来。
      莫清秋坐在一边看着他不自觉间的微妙表情变化发呆,她不傻,自然知道这暧昧间涌动着什么,但是他不说,她就没有戳破,反倒觉得庆幸。让他放手的时候,他也许不自知,松手之前她却感受到了他刹那间的犹豫。他犹豫了,然后放开了,她觉得挺开心,何必生出多余的事端。
      倒不是说不喜欢这个人,若不喜欢,刚才他就已经没了全尸,早前也不会打破自己向来不与人交往的原则大老远跑到江南,不过就是想着离得近一点,看得多一点,过得开心一点。虽然他这个人出了名的风流,但她就是喜欢,见面越多越喜欢,接触越多越喜欢,也不知道喜欢了他什么,但好像本来就该这样似的,好像很早以前就遇见过似的。只是她想啊,自己实在不是一个适合谈情说爱的女人,且不说她满是血腥的手,也不说她不够温柔不够可爱,就是她这失忆的毛病就让她解不开心结。
      连过去都没有,万一是个什么十恶不赦的恶人或者恶人的后人,岂不是又要给他抹黑?本就名声不太好听,江湖里是非多,瓜田李下,她这样的人,本来自己就已经是是非非,就应该走得远一点,现在任性地跑到人家隔壁,已是最后的安全距离。
      从她有记忆以来,她就想,如果没有过去,连未来也不要要了,一个人游离在世外,浮生短浅,她来了,走了,不牵挂旁人也不要旁人牵挂她,这最好。她自嘲虽然不是饱读诗书,却有几分诗人的浪漫。只是她没有去想,这浪漫背后,已是很久很久的空洞。
      脉脉流水,流水默默,船夫转过头来看他们,以为二人的沉默是情人间的不好意思,笑起来,悠扬的小调唱得更响,飘荡在上空,惊了几只飞鸟,收敛翅膀涉着水一溜烟不知溜到了哪里。
      水中天,天上人,人影晃荡,摇摇摆摆眼见要靠在一起又被流水打散。
      所谓人生飘摇,大抵如此。

      行了半天的水路,下船时莫清秋没去握薛少离伸来扶她的手,脸色有些冷漠,薛少离一愣,收回了手,尴尬笑起来。
      “二位顺着路去便是,新月客栈已为二位备好了房间,你们要寻的人家在城南第三家,还望低调行事。”船家鞠了一躬,语气却不卑不亢。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哪?”莫清秋挑了眉,有些吃惊,转念一想这一路以来除了路有些难走倒都是相安无事,大概是有人提前打点好了,就等他们来。“你家主子可是我见过的那位?”
      “多说无益,姑娘只管去就是了。”船夫没有多言,长蒿一抻小舟就顺着水漂开去。
      莫清秋见他漂远了,也没再追问,活动活动手脚就开路。
      “去哪?”薛少离问她,下了船,他总算找回一点踏实的感觉。
      “自然是新月客栈啊,我要洗个热水澡然后好好睡一觉。”她想也不想地回答,人都来了,自然就随遇而安啦,况且还有人给她出房费,省一笔是一笔。
      “我说,你真的晕船?”
      “是水流太急了。”
      “这样啊,下次我们去上游玩玩九曲十八弯怎么样?”
      “你在邀请我看你戏水吗?”
      彻底沉默,无法相处。

      虽然叫嚷着要到客栈好好休息,但是真到了客栈,莫清秋却来了精神,睡意全无。客栈在城东,离上官霜的住宅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说是住宅,真的就是住宅,借着夜色莫清秋猫着腰摸到了上官的住所,不过是冷冷清清的一个院子,窄窄小小,只有上官和一个老妈子。虽是为了封住世人的口,送到了益州这富庶一角,但是到底是帝王薄情,多些的眷顾也不见,再多的投入了青春和柔情,一朝冷落,十年凄清。
      上官霜坐在房里,在黄豆大的灯火跳跃里支着头不知在看什么书,安安静静的身影映在窗上,窈窕是一幅画。莫清秋没能见得真切她长得什么样子,只是见了个侧脸,秀挺的鼻尖打破了平淡的曲线,桃花眼中神色朦胧,许是灯光的原因,映着莹白的肤色里透出的些许粉色,似春日里枝头的一点红花。一身草绿的衣裳,松松垮垮不修身形倒显得身影消瘦,大概这有她这样清丽的人才衬得起这绿色,草一样的清新,却又说不出的浓丽。
      真是好看。莫清秋在心底默默感叹着,眼前掠过紫衣女子的脸,倒是有几分相似,只是紫衣女子是一双杏眼,更活泼些,神色里也更妖媚些。
      莫清秋踩了点翻身下来,初秋的益州还有些微的暖意,夜幕里徐徐而来的风带了几点微醺,夜下的城很寂静,安静的街道点了几盏昏黄的灯,别样的温柔迷得她眯起了眼睛,猫一样伸了个懒腰,惊觉身后有一个身影闪过,还未细想就已经掠身追了过去。
      对方如风一样脚不点地地跑远了,莫清秋沉着气一路追去,保持了不远的距离见得是一个男人的身影,黑色的影子在夜色里也极易被掩盖,几个来回里两个人就由城东追到了城西,对方虽然甩了莫清秋一段距离但也看得出实在分不出力彻底甩了她,二人只是僵持着。
      眼看就要出了城,莫清秋脚上发力正要全力追过去,却听得一阵风声,头一偏听得叮的一声,一片树叶被飞来的石子裹了下来,这一分神黑影就不知隐到了何处,等她稳住身形回过神来,已是四下无人,只有几声狗吠。
      莫清秋皱了皱眉,足尖一点飞掠回客栈,见薛少离房里灯还亮着,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薛少离推开窗,正看到站在窗下仰着头的她,她脸上紧张的神情一闪而过又变成平日里的表情。
      “有人跟踪我,我去追了一追。”见他开了窗,她便索性从窗口翻进他的房间里,给自己斟了杯茶,大模大样坐了下来。
      “你没事吧?”他关切地询问,见她还好模好样在他面前喝茶就知道自己是多此一问了。“早知道我就陪你去了,没想到你武功这么不济,连个人也带不回来。”
      “是是是,少了你我真的就是一事无成,以前亏得我有九条命,不然都不知去哪里横尸。”她翻了一个白眼,一脸不屑。
      “你准备怎么办?”
      “办什么办?明天直接去问上官霜有什么临终遗愿,早点办完事早点回去”莫清秋放下了杯子准备走。
      “你以前活得下来确实是九条命。”薛少离摇着头,长叹一口气。
      “你明天去了不要见人家漂亮就给我丢份子。”她已经走到门边,没有接他的话茬,想了想又转过身补了一句,说得薛少离一愣,半天才回过味儿来她是什么意思。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啊。”身后传来薛少离忿忿不平的声音,莫清秋听着就捂着嘴偷笑起来。
      她当然不是一只九命猫,这几年一路下来危危险险不知道水里火里多少次,她领悟了一个真谛,就是永远不要多事,快刀斩乱麻,其他乱七八糟的事适合事后了解。若那两个神秘人是来抢生意的,那么她得快。如果他们是来救人的,她更得快。如果他们是来监视的,她不快不就给了主顾克扣工钱的理由?
      她不快,自然多的是事找上门。

      第二日午后,莫清秋舒舒服服用了茶点,携着薛少离去拜访上官霜。是的,拜访,她没有选择那种不事先知会就一个飞身直接飞进别人后院吓得对方几天不敢出房门的出场方式,而是敲了门恭恭敬敬在门口等着主人来应门,笑眯眯地说着前来拜会。
      莫清秋说这是她对美女的尊重,薛少离不可否置,默默陪她在门口候着。不多时上官霜身边的老妈子折回来,领着二人进了宅子。
      宅子是真的小,哪像一个夫人该住的地方,多几个人只怕连转个身也有些费事,几步路就过了院子进了前堂,莫清秋不禁有些唏嘘。老妈子上了茶请他们坐下,又转到后面的厢房去请主子,莫清秋端着茶杯吹开了茶叶咂了一口,倒是好茶,清淡不失甘甜,是上好的碧螺春。
      “以前没少这么等一个姑娘吧?”她放下茶杯转过头又开始调侃。
      “多半是姑娘等我。”薛少离没有看她,满脸的不在意。瞧这不可一世的嘴脸!
      “你这人真不对,哪有把姑娘晾在一边的道理。”她撇撇嘴,眼睛里却有笑意。
      “所以这次我在路上等你了。”
      莫清秋还想说什么,帘后却有了动静,一双素手挑起了珠帘,接着便是素绿的裙摆,上官霜拥着皮草从帘后走了出来,脸色有些苍白,墨一样的长发松松绾了绑在脑后,周身不见一件珠宝配饰,干干净净倒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身后的老妈子扶着她坐好,又将厚厚的毯子严严实实盖在她的腿上,才退到一边。
      “近日身体抱恙,让二位见笑了,抱歉。”上官霜的声音很轻,但是有种别样的力度,像软软的水袖却舞得出力道,很是好听。
      “不碍事,夫人肯见我已是我有幸了。”
      “不知莫姑娘今日来拜访,可是如江湖上说的那样,见面便是末路?”上官霜没有理会她的客套,倒是直截了当地问她,似乎对她的来访并不觉得惊讶。
      “既然夫人是个明白人,我也不多绕圈子了,还请夫人说说还有什么愿望,让我速速办了好交差。”
      “既是拿了别人的钱,自然替别人做事,我拦不住你。如你所见,我已到枯灯,这一世荣辱起伏我都尝了,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你容我两天,安顿好照顾我的嬷嬷,我便随你处置。”上官霜神色从容,冷静得像是在安排别人的身后事,站在一旁的嬷嬷似乎还想拦着她却见她抬了手示意她决心已定,便忍下了声。
      “那便三日后再见吧。”莫清秋饮尽了杯中的茶,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看她,见她支着头已是油尽灯枯的样子,看到莫清秋回头,又强打着精神笑了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莫清秋没有说话,冷着脸转过身离开,出了宅子的大门才放下什么似的长长叹了一口气,叹得来时的蓝天也暗了几分。
      她一路没有说话,薛少离便陪她沉默着,午后的街市上人来人往,她随着人流左转右转,一转头他总是淡然地站在她身后,她便又安心地转过身去,低着头随着人流。
      “狐狸,你说,多坚定,才敢生无可恋?”上了楼她回过脸来问了一句,眼底里有些悲凉的神色。“即便是我也没有不想活下去的时候,但是她,却似乎把死当成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这究竟是勇还是怯?”
      “大抵是怯吧,活着比死了难。”薛少离回答她,她又低了头不知在想什么,默不作声关了门。
      三日之后的午夜,莫清秋依言去了上官霜的宅子,宅子没了老妈子,更是空空荡荡没有半点生气,不过三天,竟然连院里的几株茉莉也尽数枯了去,月黑风高,落了一地的白色花瓣,约莫是在默哀?
      宅子收拾得整整齐齐,一砖一瓦,一杯一碗归置得井井有条,屋里只亮了一盏灯,昏黄的灯光影影绰绰,上官霜没有醒着等她,留了字条,说不愿醒着死去,已服了蒙汗药,这要死不活的半条命,便随她去处置。
      她躺在床上,穿了一身好看的绯色长衫,头发一丝不苟地盘了起来,画了靓丽的妆,眉间还点着朵红梅,好似这只是一场午间短暂的午睡,她下一秒就会醒过来,朱唇轻启,用好听的声音说出好听的话,嘴角弯起一个明媚的笑容,像一朵春末时节迎着风舒展的桃花。
      美人美,美如画,美似歌,终归画会褪色,歌会终结。莫清秋握紧手里的剑一剑贯穿了她的心脏,没有过多的痛苦流血与濒死的迷离,上官霜就像最终解脱一样吐了一口气停了呼吸。虽然动作太过血腥,莫清秋还是闭着眼一咬牙取了上官霜的眼睛,恶着心赶紧往回走,临走还点了房子毁尸灭迹,只见火舌在风里一路往上卷着,汹涌的架势好像连天也在它的舌下。
      一具枯骨也留不下,不过一把焦灰。

      薛少离一早等在客栈门口,见莫清秋一脸疲惫之色,睡眼惺忪地走出来,接过她的包裹放好又扶她上了马。
      “怎么,昨晚上还大战了一场?”
      “回来后睡不着,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打了个盹。”
      “那要不要回去好好睡一觉再走?”他停下动作看着她,面露关切。
      “不了。”莫清秋摆摆手,振作身形,打起了精神,却忽见街口一个黑影迅速移动过来,逐渐清晰直冲着她的跟前。
      薛少离眼疾手快地拔剑挡了过去,对方却不是攻击的架势,抱了什么东西一个趔趄就跪倒在莫清秋的马前。
      “带着她,快走。”黑影是一个男人,身上满满当当安了不下二十个伤口,血流如注,身后也拖了常常一条血路,才说完话就吐了一口气完全失了呼吸。
      莫清秋眼尖,一眼认出这是当日紫衣女子带了的几个护卫之一,没想到高手如他也能被伤到这般下场,那他怀里这人莫不是那个紫衣女子?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暗呼自己莫不是不但拿不到工钱还卷入了什么阴谋?
      摒着呼吸,她见薛少离翻开裹着黑衣人怀里的人的披风,这一口凉气,却连吸也吸不下去了,就连薛少离也震了一震,转过头来看着她。
      “你杀人没杀透?”良久,他问道。
      “对啊,我还把她的眼睛装了回去。”她翻了个白眼,伸手去探了探上官霜的鼻息,倒还稳定,处于昏睡的状态,面色如常,应该没有生命危险。又去看了黑衣人的伤口,深可见骨,连皮下的肉也翻了起来,致命伤是刺穿了肺部的一剑,出血过多致死,“伤口很深,不留活口,我看我们还是即刻启程。”
      薛少离点了点头,抱起了还在昏睡的上官霜。
      “你干嘛?”莫清秋拉住他,指了指他怀里的上官美人。
      “不带着她?”
      “我来带。”她将上官霜夺过来脚尖一点两人就稳稳落在马背上,将对方紧紧绑在自己身上,一扬鞭头也不回地奔出去,留了个倔强的背影。薛少离愣在原地,半天才缓过劲来明白她的意思,就笑了起来,打着马追了过去。
      到底是个女孩子,甚是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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