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梅风》浪淘沙幔

6、第五章 献艺 一怒一悲的

　　清晨，我坐在梳妆台前，一面描眉一面整理思绪。
　　匆匆的一个月又过去了，子袭和岚琳的关系依旧没有一丝好转的迹象。这不禁让我有些泄气。而我也开始怀疑银发老头的话了，什么叫做我是他们的红娘？什么在这里我才可以找到一生的幸福？我的天啊，我一定一定会被那个老头害死啦。难不成就让我大好的青春年华埋葬在这落后愚昧的十八世纪。
　　“梅影姑娘，你起床了吗？格格请你到听雨亭一块用早膳。”馨儿清亮的声音从帘外传了进来。
　　“知道了，我一会就过去。”我高声应着。顺手拿起红丝带绑在发髻上，又整了整身上的旗装，与镜中人对视一笑后方朝屋外走去。
　　武勋王府的府邸很大，尽管住了有一个多月可若没有人带路，我依旧会迷失方向。好在雪沁小筑离我暂住的琉园不远，我方能准确无误的走到。
　　“岚琳，你起的真早！”我走上台阶，就看见岚琳端坐在听雨亭的石凳上笑吟吟的看着我。
　　“梅影姑娘，我说过多少次了要称呼‘格格’，这要让下人们听见了是‘大不敬’。”馨儿白了我一眼，不厌其烦得指正。
　　格格？！坦白说这个称呼对于我太陌生，我实在很不习惯这么喊，况且我还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新新人类，怎么可以无故地降低自己的身份。所以，不论馨儿怎样的苦口婆心，我却是依旧不改初衷。
　　“不要紧！”倒是岚琳一点也不介意，“梅影是外乡人，不懂王府里的规矩也是情有可原，再说尊敬是发自内心而不在乎形式。”
　　“说得好，不愧是康熙的女儿。”我真是越来越欣赏这个岚琳格格了。
　　“唉——”馨儿急得跳脚，“你不要命了，皇上的帝号你也敢乱叫。”
　　看到她那个着急样，我更是忍不住想要捉弄她，“帝号不能叫吗？那……我就叫他玄烨吧！”
　　这下子连岚琳也吓坏了，她赶紧伸过手来捂住我的嘴，压低声音道：“你胆子也太大了，如果这话传到皇阿玛的耳朵里，是诛九族的死罪。”
　　我掀掀眉，并未被她的话骇住，“岚琳你别紧张，你皇阿玛是一代圣君，我相信他的胸襟也必然宽大，决不会为这点小事而发雷霆之怒！”我拉下她的手，诚恳地说。当初之所以肯不顾一切回到这个朝代，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我希望能有机会一睹康熙这位“千古一帝”的风采。
　　岚琳错愕的看着我，显然很是不解。我也无意点破，只是自顾自的说：“这些天，我一直见你愁眉不展的，是不是因为子袭？你们最近又有争执了？”说争执其实也不然，一直以来都是子袭在肆意的折磨伤害岚琳。
　　我的话令岚琳一震，那双清澈的眸子瞬间泛起一层水雾，她低垂着头，有些逃避这个话题，“你还没用早膳吧，我让馨儿准备了一些点心，有豌豆黄、枣泥糕、萨其马还有千层饼，现在就端上来，你尝尝看。”说着就示意馨儿去膳房。
　　望着馨儿走远，我决定给她下一剂猛药，“你面对我都如此困难，以后又要怎么面对他呢？岚琳，也许对你来说，我们是交浅言深了，但请你相信，我并无恶意，看见你和子袭明明相爱却彼此折磨，让我感到不忍……”
　　“不——”岚琳失控地打断，痛苦的摇头，“你不懂，他不爱我，一点也不，他恨我，恨皇阿玛毁了他的一切，恨我这个有名无实的妻子。”
　　“岚琳！”我握住她的手，试图安抚她激动的情绪，“你千万不能这么想，我了解你的心情，换成任何人被自己所爱的人恨着一定和你一样痛苦无助。但旁观者清，我看得出来子袭对你是有感情的，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只要你出现他的目光总是会下意识地追逐着你。”
　　“别说了，梅影！”岚琳再次阻止我，如流水般轻柔的嗓音中饱含着不容忽视的强硬。
　　我无奈的叹口气，知道她的心已被伤的太深，看来我必须改变战略从子袭那边下手，不得已时还要使用些小计谋。
　　“哟，格格和梅姑娘好兴致啊，一大清早就在亭子里‘纳凉’！”一连串高亢而矫情的娇呼声惊得我全身的寒毛立正稍息兼报数。
　　我转过身，就看见君紫菀如一只高傲的孔雀般神气活现的站在亭子外，和她并肩而立的正是那个令岚琳伤心欲绝的罪魁祸首——子袭。
　　君紫菀是子袭众多侍妾中较为得宠的一个，和我照过几次面，说实话，模样长得倒不错，就是太过恃宠而骄有失德行。
　　很明显，昨夜子袭是在君紫菀的风月阁里度过的。唉，爱上这样一个风流成性的男人，岚琳注定了要为情所苦。
　　“子袭——”岚琳低呼，脸色在看见两人双双进入听雨亭时变得惨白。
　　子袭也回视着她，冷淡的表情里看不出丝毫的讯息。
　　我轮流看了他们三人一眼，岚琳神情黯然，子袭面无表情，君紫菀则是满脸得意。
　　心中一气，我忍不住嘲讽道：“我道是谁大驾光临，原来是君姑娘啊！怎么今天突然懂规矩了，特意起了个大早给少福晋请安吗？其实，你倒也不用这么客气，毕竟你只是个小小的侍妾，晨昏定省还不够资格。不过，看在你这么有诚心的份上，我们少福晋就勉为其难接受了。”看着君紫菀的脸像万花筒似的一阵青一阵白又一阵红的变幻着各种颜色，心里堵着的一口闷气就顺畅了许多。
　　“你、你……”君紫菀被我的一番抢白气得七窍生烟，连话也说不完整。
　　“我，我……”我故意学她说话，顺便再刺激刺激她，“我怎么了？哦，你一定觉得我说对了是不是？呵呵呵，你也不用太感激我了，充其量你也只不过是一个供男人发泄欲望的工具，不需要具备人类的思维，所以，你无法用语言表达，我是能够理解的。”说完，特意丢给她一个同情的眼光。哼，想跟我斗，回去修练个三百年再说吧！
　　君紫菀愤愤地瞪着我，眼光阴炙地似要将我刺穿。但很快地，她又恢复成一副小女儿状柔弱的靠在子袭怀里，哭音上扬：“爷，你也不说句话，这女人欺负我。”
　　一怒一悲的转换间快速而准确，让我不禁要赞叹她的演技。若在现代，她的造诣会在巩利之上。
　　“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子袭的眼光一刻也没有离开岚琳，而这句话显然也是冲这她说的。
　　“我……”岚琳扶着石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支撑着自己不致因他的话而颤抖，“我并不知道你们会来。”
　　看到这样的岚琳，我突然痛恨起了眼前的这个男人。这个用恨将岚琳打击得支离破碎的男人。若不是清楚的知道他们之间有三百年的宿世姻缘，我真想放弃了，让这个红娘的任务该死的见鬼去吧。
　　“对不起，我想岚琳没有义务向你解释何为待客之道，事实上没有经过通传，你们就擅自闯入雪沁小筑已经是失礼在先。对于一个不懂礼数之人我们又何须礼数”我霍然起身，冲着子袭发泄心中的不满。我实在是隐忍太久了，这个自大又骄傲的沙猪，有时我真恨不能赏他两耳光。
　　“梅影姑娘，请你自重！武王府不是你可以撒野的地方。”子袭冷冷的开口，语气中有着浓烈的火药味，“今天我念你是王府的客人不与你计较，若有下次，我绝不轻饶！”
　　“哦，我倒想见识见识你要怎样不‘轻饶’我？”
　　“来人！”
　　“子袭！”
　　岚琳和子袭的声音同时响起。只见岚琳一个箭步挡在我的面前，哀恳道：“梅影是我请来的客人，请你放过她。”
　　“爷，这个女人太不识好歹，您一定要给她点教训。”君紫菀那花痴声音再度扬起，望着我的眼睛里满是得意地光芒。
　　“不可以！”岚琳惊呼，并再次恳求：“请你放过她。”
　　子袭没有说话，那双森寒的眸子仿佛要看透岚琳的身体。我也没有说话，我在赌，赌子袭对岚琳的情。
　　终于，子袭打破沉默，“要我放过她可以，但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岚琳问。
　　“明晚王府宴客，我要你以歌姬的身份在席上献艺。”他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残酷的笑容。
　　“你、你说什么？”岚琳全身发抖，声音都抖散了。
　　我扶住她，趁机在她耳边轻声道：“先答应他，明晚我教你应付。”
　　岚琳诧异地望向我，在接受到我鼓励的眼神后，朝子袭重重的点了一下头，“好，我答应你！”
　　子袭的脸色微微一变，然后一言不发的转身就走，君紫菀看他离开也忙不迭的跟了过去。
　　直到两人消失在视线之外，岚琳才虚脱般的跌进椅子里，强忍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往下落。
　　“别哭！岚琳，我一定帮你解开子袭的心结让他承认早就爱上了你。”我掏出手帕拭去岚琳脸上的泪。所谓“梨花带雨”就是岚琳这副模样吧。
　　“梅影，谢谢你，但没用的，他的心里根本就没有我。”岚琳无力地泣诉。
　　当局者迷啊，经过刚才那一幕我更加肯定子袭是在乎岚琳的。否则，他不会听到岚琳答应他那个无理的要求时，神情沮丧而慌乱。看来这个任务并非一点希望也没有啊。
　　带着一份好心情，我望着岚琳唇边不禁绽放出一抹快意的微笑，“岚琳，如果你真爱子袭，也想得到他的爱，那么明晚的一切听我安排。”
　　岚琳猛然抬头，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夜幕低垂，月隐星稀。富丽堂皇的武王府大厅布置得极为隆重，厅里高朋满座，宾客云集，好一派热闹非凡的王府盛宴。
　　我扶着妆扮妥当的岚琳缓缓步入大厅，正如我所预期的，当我们进入大厅的那一霎那所有宾客的眼光便落在了我们的身上。不，正确来说是落在了岚琳的身上。因为今天的岚琳是我精心妆扮的。我特意只给她系了一件湖水蓝肚兜，穿了一条月牙白的丝质长裙，最后再罩上一袭淡紫轻烟罗纱。我相信在一片姹紫嫣红的服色中，岚琳的那份清妍将被衬托的越发灵净脱俗。
　　“别紧张，待会儿好好表演就行。”我维持着甜美的微笑，在岚琳的耳边絮语。如果不是我一直搀扶着，我敢肯定岚琳一定会紧张的昏倒。
　　岚琳定了定心神，深吸口气，袅娜纤纤地走向大厅正中的琴案，然后放开我的手落座于琴案后的青木椅上，而那张紫檀木案头上摆放着的正是岚琳那把名贵的焦尾古琴。
　　我侍立在岚琳身后，四周观望了一下。果然，今天赴宴的都是王公子弟、朝中重臣。从他们的服饰及顶戴上可以看出，他们皆是三品以上的官员及各王府的贝勒、贝子们。此刻，他们的目光正肆无忌惮地扫视着岚琳。
　　“这位姑娘怎么……好像是……”其中一位四十开外、面白微须的官员皱眉沉吟。
　　一旁的同僚忙不迭的打断他：“陈兄，你想得太多了，这位姑娘只是长相有几分像罢了，不可能是格格的。”
　　那位陈姓官员自知有失的笑道：“是小弟糊涂了，格格乃是金枝玉叶，怎么会在这里献艺！哈哈，听曲听曲！”
　　四周的宾客听着两人的谈话，全都附和着笑了起来。
　　我满意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早就料到这些人决不会相信今天为他们唱曲的人就是岚琳。
　　想到这，我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子袭。只见他脸色铁青，嘴唇发白，原本冷冽的黑眸仿若燃烧着熊熊烈火，直勾勾的胶在岚琳身上。我知道一场好戏即将拉开序幕。
　　“承蒙贝勒爷抬爱，我家小姐今日有幸为诸位大人献上一曲，望诸位大人满意！”我福了福身，清晰地说。
　　“好！”四周掌声如雷。
　　我拍拍岚琳的肩，示意她可以开始了。岚琳便抬起双手开始在琴弦上挑动纤指，霎时间琴声轻扬，纠缠着绵婉的音律悠扬而出。
　　她轻启朱唇，缓缓吟唱——
　　藤床低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
　　沉香烟断玉炉寒，伴我清怀如水。
　　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春情意！
　　小风疏雨潇潇，又催下千行泪。
　　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
　　一枝析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轻柔如天籁般的嗓音幽幽邈邈，灵韵动人心肠，更衬得岚琳绝美清艳的容颜宛如谪仙。
　　虽不是第一次听岚琳弹琴唱歌，但我仍久久地沉浸在她那份哀怨里不能自已。不愧是岚琳格格，将她所有难以倾诉的爱恋全都融入到了歌词里传唱给心上人。
　　“好一个没个人堪寄？”子袭忽地朗声笑道，语气中尽是轻蔑之意。
　　岚琳怔怔地望着他，微颤的身子泄露了她的难堪。
　　“看来贝勒爷对我家小姐的琴艺歌喉颇有微词，那么请指教！”我故意将声调扬高，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够听得清清楚楚。我就不信，子袭还能坐得住。
　　果不其然，子袭突然站了起来，走向岚琳，然后一把将她抱起，大声宣告：“今晚她是我的，诸位大人慢用，在下失陪了。”
　　语毕，人已像一阵风似的卷出了大厅，只留下一群宾客们暧昧的笑声和我这个始作俑者悠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