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梅风》浪淘沙幔

4、第三章 解围 我微微眯眼

　　躺在客栈的木制软床上，我开始苦想混入武王府的办法。也多亏了那个黄公子，那天换装时顺手牵羊的A了他不少银票，所以我现在才能不愁吃穿的住在这家据说是全京城最豪华的客栈里。
　　那晚之后，抱月楼被烧得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京城。顺天府尹原本只是依照惯例上门了解情况，不料竟查出了抱月楼几年来贩卖人口、逼良为娼的铁证。于是，仅一夜间抱月楼便在京城里消失了，老鸨顾妈妈也因此发配边疆给披甲人给为奴。
　　虽然顾妈妈曾得罪过我，但烧抱月楼已经是我给她最大的惩戒，没想到却牵扯出这么多的事端。不过这样一来，叶兰香的失踪再无人追究了，我也落得一身轻松。
　　这时，房外传来店小二的声音：“姑娘，你的晚饭备好了，要不要端进房来？”
　　我正欲答应，可转念一想，客栈乃龙蛇混杂之地，什么样的三教九流都有，京城里许多的小道消息怕是要在这里才打听得到。于是便应道：“不用了，你收拾一张桌子，我下楼去吃。”
　　店小二答应着下去了，我起身整了整衣装，也跟着下楼。
　　到了楼下，方发现这家客栈的生意实在是很火爆。看天色还未到吃饭的时间，偌大的厅堂竟没有一张空桌子。
　　真不愧是康熙爷治下的太平年间，有钱的人还真不少，要知道在这家客栈消费一餐所需的银两是普通百姓家一个月的开销。
　　店小二见我似有不满，连忙笑着安抚：“姑娘稍候，我立马给你开个雅座。”
　　我点头不语，四周人群的说话声、谈笑声、喧嚣声不时传入我的耳际。好一幅盛世市井图！只是不知在这样的繁华景象背后会有多少的虚伪与险恶，阴谋与暗算？
　　各种念头不断，店小二已经备好了房间，我跟在他身后进了雅座。所谓雅座就是用屏风隔了一个类似于小单间的地方，除了桌椅，还摆放了一些花瓶香炉之类的东西。这无非是供那些富贵人家的子弟附庸风雅所用，我当然不是富贵人家，但是——我有钱！
　　我刚坐下没一会儿，饭菜已经上来了。因为不算太饿，我只胡乱用了两口，便开始伸长耳朵听屏风外人群的谈话。
　　许是隔得太远，我听得并不真切，只知道大致是聊了一些近来京城里发生的趣事以及坊间的新闻。
　　听了一会儿觉得无趣透了，索性起身就要离开，看到店小二又领了两个男人进来，一老一少，看样子像是父子俩。
　　店小二一见我，赶紧又是作揖又是打千地连连道歉：“姑娘，真是抱歉，这两位客官想在小店歇歇脚，可外面的位置都满了，你看……”
　　话没说完，他抬眼看了我一下，我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无非是要我通融通融和他们同桌吃饭而已，反正我也刚想离开，便站起身顺水推舟道：“既然有客人上门，这位置就让给他们吧，我先回房了。”
　　“那怎么行，我们岂能鸠占鹊巢？”说话的是那个少年，一身白衣胜雪，风度翩翩。
　　我不禁哑然失笑，这人的教养未免好得过分，便有心要捉弄他一下，“公子如此客套，莫非是故意以退为进，想留下小女子在此陪您用膳？”
　　少年的脸瞬间变得通红，窘道：“我……我没这个意思？”
　　“小姑娘有趣的紧，这般伶牙俐齿不知日后的夫婿是否有福消受？”那老者淡淡地看着我，说这番话时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我微微眯眼，暗地里打量着他，见他五十开外年纪，白面微须，丰神潇洒，气宇轩昂，一双狭长的凤眼神光熠熠。他穿了一件靛蓝海青的滚边锦袍，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狐裘小毡帽，浑身上下散发出阵阵威严凌厉的气势。
　　这样的两个人来头恐怕不小，我暗自心忖。那老者也不管我，叫上少年径自坐了下来，又对店小二吩咐道：“茶就不用了，有什么拿手的好菜随便上几个，至于酒嘛……”
　　少年听到这里打断道：“阿玛，酒还是别喝了，待会儿回……回家，被知道了又是一场风波。”
　　老者的眉峰渐渐拢起，眼神里有种说不上来的痛楚。他拳头紧了紧，待松开时，脸色已恢复如常，说道：“今儿个就依你，酒不要，多上几个菜，我们父子二人好久没有在一起吃过饭了。”
　　店小二是何等伶俐之人，听父子俩的谈话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他不再多问，满面笑容的出去张罗饭菜。
　　雅座里只剩我们三人，我的尴尬立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但脚步倒是很诚实的迈了出去，身后忽地响起那老者的声音：“坐下！”
　　毋庸置疑，这是一句命令，很威严很不容人抗拒的那一种。我一向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从来就不受任何人的颐指气使，但今天不知为何，我竟然没有一句抗辩，乖乖的坐了下来。
　　之后，两人不再看我一眼，旁若无人的聊起天。大多数时候都是那少年在说，说得全是他在学堂里发生的一些逸闻趣事，偶尔也穿插点他们的家事。
　　那少年必定受过很好的教育，口才十分了得，虽然说得净是些鸡毛蒜皮的小故事，但却让人听得津津有味。
　　许是有我这个外人在场，他们谈话时总有些闪烁其辞，少年时刻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瞧我，像是怕被我听去什么不该听的。
　　即然如此干嘛还要将我留下？我心中既气恼又纳闷，表面上却仍旧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悠闲样。
　　“你额娘近来常在我跟前提要为你寻一门亲事，你怎么看？”老者低头吃菜，似是不经意的问。
　　少年放下筷子，看向老者，神情就变得拘谨，声音显得有些僵硬的答道：“儿子不敢有意见，全凭阿玛额娘做主！”
　　老者抬头笑道：“这总归是你的终生大事，哪里能不让你说出自己的想法，你有钟意的姑娘，若是家世相当，自然最好，倘若不是，那也可以先收做妾室。”他停顿了下，又接着道：“你这一房也要有所出才好。”
　　“阿玛教训的是，儿子记下了！”少年恭敬的说道。
　　“你几个哥哥现今都已成材，就差你还尚缺些历练，等你大婚后，阿玛再安排份差事给你做。”老者说道。
　　少年听到这里竟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谢……谢阿玛！”
　　老者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少年碗里，动情地说：“你们大了，一个个都要离开阿玛身边，琳儿出嫁也有一个来月，阿玛常常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很快的你又要……”
　　“阿玛放心，儿子永远在您身边！”少年信誓旦旦的保证。
　　老者微微而笑，“阿玛哪能将你束在身边一辈子，你有这份孝心就够了。”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天色已经不早，客人也陆陆续续开始离去。
　　少年伸手叫来店小二结账，可当他的手探入袖口时，脸色变了，他一脸的尴尬和窘迫，对着店小二道：“抱歉，我们的钱被人给偷了，可否通融一下，赊欠一晚，我明日定当双倍奉还。”
　　店小二轮流看了看少年和老者，确定两人真的没钱后，那副奉迎的嘴脸立刻没了，话也刻薄起来：“客官，对不住，我们这是小本经营，恕不赊欠，如果没钱就不要来我们凤仪楼，随便哪条胡同里的阳春面也能对付一顿啊！”
　　听到这话，老者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目光幽暗难辨。他的手猛地抓住腰间佩戴的环形玉佩，似乎在内心做着某种强烈的挣扎。
　　“放肆！你一个店小二也敢在我们面前盛气凌人？”少年怒道。
　　“你们没钱还敢这么大声，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你们当真没有王法了吗？”店小二被少年一吼，面子挂不住声音也跟着大了起来。
　　“你……”少年气怵怵地，还想和他吵却被老者凌厉的眼神拦住。
　　“小哥！”老者摘下玉佩，递到店小二的面前，说道：“这块玉佩暂且押在贵店，明日一早，我们再派人来赎，你看如何？”
　　“阿玛，那玉佩是太祖母留下的，怎么可以……”少年正要抗议，老者轻轻摇头阻止了他。
　　店小二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的左看右看，嘴里嘟噜着：“也不知是真是假……”
　　两人一听，本就难看的脸色更加犹如结霜。我旁观半天实在看不下去了，原来无论古今中外哪朝哪代都少不了这趋炎附势的小人。
　　我从怀里掏出一锭银锞子，往桌上重重一拍，冷冷道：“把玉佩放下，拿了银子滚！”
　　店小二见有人结账，脸上又有了笑容，他赶忙放下玉佩拿起银子走了。
　　我耸耸肩，对两人点了点头，起身也要走。这顿饭吃得真是……
　　“姑娘请留步！”那老者走上前，半强迫的把玉佩塞进我的手中，顿时，一股暖流透过掌心贯穿全身，我当下立即明了这是一块上等的和田暖玉。
　　老者望着我，缓缓说道：“今日承蒙姑娘慷慨解囊，我父子二人才不致受辱，这块凤翎玉佩乃是先人遗物，现赠予姑娘，希望姑娘收下。”
　　“既是你先人遗物，我怎么能收？伯伯你还是快收好。”我忙不迭的把玉佩还给他。
　　他一怔，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喃喃道：“从没有人叫过我伯伯……”他突然整个人都柔软起来，“好孩子，伯伯和你有缘，这个你就收下，不要再推辞了！”
　　对方都这么说，再拒绝就太忸怩了，便收好玉佩，道：“谢谢伯伯，这玉佩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的！”
　　老者眼中带笑，正了正头上的小毡帽，大步走出客栈，那少年抱拳朝我深深一揖后，跟着走了出去。
　　回到房间，我反复端详着那块凤翎玉佩，脑中不断回想吃饭时那两父子所说的话，试图从他们谈话的蛛丝马迹中猜出他们的身份。
　　我可以肯定的是他们非富即贵，不仅是他们的气度和谈吐，单这块和田暖玉就不是一般两般的人家能有的。可这里是京城，富贵人家多的是，借用电视剧里的一句台词“三品官多如牛毛，京城里随便扔块石头，都能砸着一个红顶子”。
　　所以我实在不敢妄断他二人的身份。想到这，我不禁庆幸自己的好运气，亏得没有开罪他们，不然这以后的日子怕是要终日惶恐不安。
　　思绪千回百转，身子渐感疲倦，我眨眨眼，浓浓睡意袭来，罢罢罢，一切留待明天再说吧。
　　于是漱口，洗脸，铺床，吹灯，拔蜡，上床，睡觉。
　　等等，我明天一定一定要换一间客栈，换一间店小二有点眼力劲的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