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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抱月楼 我最后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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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姑娘,你醒醒!”一声声嘈杂的女音通过耳膜穿透我的层层思维。
我扭动了一下身子,强撑着睁开双眼。一张干净清秀的娃娃脸随即落入我的眼帘。
“你醒了?”娃娃脸的主人浮起了一抹如释重负的浅笑。
见到她的笑容,我出于礼貌也想回以一个微笑,可刚一扯动嘴角,全身都痛了起来。
“姑娘,你没事吧?”娃娃脸关切地问道。
我摇了摇头,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在一间极雅致的闺房里,四壁字画错落有致的悬挂着,茶几上摆放着一只半尺高的古鼎,从那镂空的花纹里吐出袅袅轻烟,氤氲馥郁,满室生香。这让我不禁想到了李清照那首《醉花阴》中的一句“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
“我……”一开口才感觉喉咙里像被火烧了一样灼热疼痛。
“先别说话,喝口水!”娃娃脸小跑着去到了一杯水又折回来,将水递给我。
我仰头把杯中水喝了个精光,温热的液体流入我的咽喉,缓解了那份炙痛,我用舌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哑声道:“我这是在哪?”我记得银发老头说会送我到康熙四十七年的春天。
娃娃脸正要说什么,一阵脚步声很快的由远及近,几个身高体壮的大汉推门闯进,二话不说就将我从床上拽起。接着一个黄花半老、满脸脂粉的女人出现在我面前,她紧盯着我,眼睛里像是要冒出火来。
“贱人!”她扬起手对着我的脸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将我打得七荤八素,半天反应不过来,只是张大眼睛瞪着她。
她嘴角微弯,露出一个狰狞的笑,“你想死没那么容易,老娘才不管你以前是大家闺秀还是千金小姐,总之,你是我花了二十两银子买来的,今晚这个客你愿接也得接,不愿接也得接。”
听到这里我要再不清楚自己的处境那可真是白活了。很明显这是一家集贩卖人口和胁迫妇女□□为一体的妓院。而我这个肉身的前任主人便是这不幸女人中的一个。
了解现状后,我冷静下来,心下已有了计较。
我身子微微用劲挣脱了那几个大汉的钳制,然后,我朝那女人很是妩媚的笑道:“妈妈请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以前是女儿不是,一时想不开才会做了傻事,今后一切全凭妈妈安排。”
她见我态度竟是一百八十度的转弯,满是疑惑的看着我,而我则始终维持着那款无可挑剔的甜美笑颜。良久,她满意的点了点头,笑着说道:“这样才是我的乖女儿,好了,你先准备准备,昨晚黄公子可是被你气得不轻,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将他侍候好了。”
接着,她又吩咐了娃娃脸一些好好照看我之类的事情后便和那几个大汉一道离去了。
确定那女人已经走远,娃娃脸一脸担忧的说:“姑娘,你打算怎么办?那黄公子不是什么好人,昨晚你寻死让他失了脸面,今天怕是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不怕!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想到办法的。”我一面安慰她,一面绕着房间边走边看。这房间布置的如此雅致必定是给这家青楼极欲力捧的明日之星住的,所以我现在的容貌应该还不错。
念头一起便忍不住一探究竟,我走到梳妆台前,揽镜自照,那秀挺的眉,那燃烧着光彩的眼睛,那笔直的鼻梁,那精致细腻的嘴唇,那尖尖的小下巴……天,镜子里的女孩清逸得像一首诗,飘逸得像一片云,优美得像含苞待放的百合花,可是,这是就是我,是我对镜相望了十八年的模样。怪不得那老头说找到了一具和我灵魂相契的肉身,原来竟是和我有着一模一样的容貌。
我来不及细想,娃娃脸又问道:“姑娘是不是要梳妆了?黄公子说要酉时过了才能来,姑娘不必着急。”
我转过头望向她,发现她虽然不漂亮但却很是秀丽,眼睛里是满满的纯净。“你叫什么名字?”
娃娃脸错愕的看了我一会儿,才道:“我是双双啊,姑娘不记得了吗,你刚被卖进来的时候,顾妈妈就是让我来服侍你的。”
顾妈妈想必就是那个老女人了。眼前这个叫双双的女孩看上去倒是不错,对我也有七八分的真心。
“哦,双双!”我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刚刚死里逃生,脑子一时还有些糊涂,你别介意。”
双双拿起梳妆台上的木梳,熟练的替我梳头。这时,一道红色的光芒射进我的眼里,我定睛一看,赫然发现那条将我发丝牢牢束住的发带正是银发老头送给我的红丝带。
我惊喜地伸手从发际间扯下红丝带,在空中用力一划,顿时那丝带便化为一条鲜红似血的长软剑。
双双目瞪口呆的站着,替我梳头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结结巴巴地唤道:“姑、姑娘……”
我的脸上缓缓浮起一抹浅笑,将红丝带放在双双的手里,温和柔软的说道:“帮我梳妆吧,今晚我可要好好表现一下。”
待到双双替我装扮妥当时,已是夕阳西下。忽听见竹帘响动的声音,我扭头去看,就看见顾妈妈笑嘻嘻的走了进来,和初始那副凶神恶煞的嘴脸竟有了本质上的不同。
她见我这么快就打扮得妥妥贴贴,越发笑得合不拢嘴,“乖女儿,你是真的想通了。妈妈不会看走眼的,以你这等头挑人才,妈妈保证不出半年,你一定会是全北京城最红的姑娘。”
“谢妈妈抬举,女儿一定会‘好好’的侍候黄公子的。”我满脸堆笑的说道。
顾妈妈的眼睛已经笑得迷成了一条缝,不住地点头道:“好好好!那你先歇歇,等黄公子来了,妈妈再来叫你。”
“妈妈慢走,这门槛高,仔细别绊着。”我殷勤地将她搀扶着送出了房间。
双双不明白我为何突然间转了性子,看着我的眼神不时透着古怪。我也无意说破,拉了她的手开始有目的的闲话家常。
说到底双双只是个派来服侍我的小丫头,所知的事情实在有限。我旁敲侧击了半天,也就是知道我这肉身原先的主人姓叶,闺名兰香。被一个自称是我娘舅的男人卖进了这家抱月楼。
顾妈妈见兰香颇有几分姿色,又像是读过书的样子,就为她单独布置了一个房间,还特意安排双双侍候,摆明要把她培养成一棵摇钱树。
不料想这兰香却是个烈性女子,得知进了火窟誓死不从,昨儿夜里当着恩客黄公子的面竟喝下毒酒,寻了短见。想来若不是我的灵魂恰好进了兰香的身体,这会子顾妈妈怕已是官非缠身。
天色渐渐晚了下来,我也分不清什么申时酉时,只知道肚子饿得不行,门外忽地传来一男一女的对话声。
“黄公子,这边请,兰香已经理好妆了,正在屋里等候公子呢。”不用看也知道说这番逢迎话的正是那姓顾的老巫婆。
接着一个男人孟浪的□□声传了进来。
双双也算是训练有素了,不待他们推门而入,便主动上前开了房门,打起帘子,将二人迎进屋内。
顾妈妈一见我就半警告半威胁地道:“兰香啊,昨儿的事黄公子已经不计较了,今晚可不能再失礼,否则,仔细你的皮。”
立马又换了副面孔对着身旁的男人笑道:“黄公子,您和兰香慢慢聊,我就不打扰了。”
等到顾妈妈离开,双双又布置好酒菜退出去后,那位黄公子便开始色迷迷的盯着我猛看。
被他这么一瞧,我浑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但仍忍耐地执了酒壶替他倒酒,道:“公子请!”
他心不在焉的喝了两口,放下酒杯,伸手朝我脸上摸了过来,“兰香,你可是令本公子心痒难耐呀。”
我身形一晃闪躲掉了他的碰触,“公子不要心急嘛,长夜漫漫,自然是要先培养些情趣才好。”
那黄公子又盯着我全身上下的看了好一会儿,又是惊喜又是不可思议的道:“这顾妈妈还真有两手,也不知是怎么调教的,才一夜功夫,这烈女也变成□□了。”
我压下心中的怒火,冲着他甜甜一笑,“公子可真会消遣人,不行,要罚酒。”
我抓起酒壶不由分说地就往他的嘴里灌。这酒是北京的二锅头,虽算不上是陈年佳酿,但烈得很,是我偷偷嘱咐双双预备的。
他被我半强迫地灌下了一整壶,呛得不住咳嗽,脸瞬间变得通红起来。
“兰香,你就跟了我吧?”很快地他的意识已经陷入七八分的混沌,眼神也开始涣散。
他捉住我的手,那张脸满是酒气的朝我凑了过来。嘴里不住地说着:“美人儿,美人儿,过来,美人儿……”
我知道差不多了,眼睛一眯,以手作刀狠狠地在他后颈劈下,那黄公子哼都没哼一声便昏倒在地。
该死的男人嘴里不干不净的分明就不是好人,我在心里一边咒骂一边发泄似的在他身上狠踹了几脚。
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把我们两人的衣裳调换了一下。很好这姓黄的身材不算高大,衣服穿在我的身上挺合适的。
我又把他拖到靠近门口的地方,将桌上剩下的酒全部倒在床上。
等这一切都布置妥当,我取下烛台上的蜡烛,拔高嗓音对着门口大喊起来:“快来人啊,着火了,快点来救火啊!”手一扬,蜡烛被抛在了床单上,火苗接触到酒精迅速的燃烧起来。
一霎那,整张床都烧着了,夜晚的凉风自窗户呼呼地往里吹,风助火势,火舌如猛兽般吞噬着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
房门被外力重重的撞开了,我看见顾妈妈带着打手们冲了进来,一时间,惊呼声、尖叫声、呐喊声、求救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慌了,客人们顾不得衣装不整,抱头鼠窜。姑娘们吓得面无人色,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救火。”我听见顾妈妈气急败坏地大叫大喊,又看见打手们连连称是的跑下楼去打水。
“兰香!兰香!”顾妈妈发现了躺在门边上的黄公子,拍着他的身子喊。
在浓浓的烟雾中,她自然是看不清地上人的样子,只能凭借衣饰辨认。我闪电般的欺身到她的面前,左右开弓的扇了她两巴掌,冷冷的道:“好妈妈,这场火是女儿孝敬您的,您就好好享受吧。”
说完,我不再看她已经面无人色的表情,乘乱逃了出去。站在人潮涌动的大门口,我最后看了一眼在火光中异样刺目的抱月楼,便隐入了这康熙四十七年春天的北京城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