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得无忧》木夕夕

7、何如当初莫相识（一）

　　吴忧静静站在一张红木的办公桌前，销售部经理韩晓俊正闲闲地转着手中的派克钢笔，表情随意地打量着她。
　　这韩晓俊虽然年近四十，但在部门经理中也算是年轻的。听说是某名牌大学金融系的博士后，却不像普通书呆子那么木讷，很是有些能力。年轻时也是数一数二的美女，即使现在已近四十，但因为保养得好，瞧着倒更显得优雅有气质。以前也有听部门同事传她的八卦。但传言都不怎么好听，说她年纪一大把了还不结婚，还有说和副总裁有什么纠葛。但这些领导的秘辛，听听也就算了，她是没什么兴致加入讨论的。个人有个人的路，有很多事情我们无能为力，譬如生老病死、时光流逝，又比如我爱你。那又何必揪着那点不知真假的东西不放呢？
　　毕业四年多，她早已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了，知道这韩晓俊之所以把她晾了一星期才找她，是为老人今日给她这个下马威。但她却不甚在意，她本无意于这个位置，也没有想过要更往上爬。她只是习惯了顺其自然，生活其实很简单，人生也没那么复杂，是很多人自己把它想得太坏，她不是没有经历过，正是因为那些经历，让她更懂得了安之若素的可贵。
　　“吴忧？北京F大信管专业本科？无其他工作经历？”韩晓俊翻了翻面前的文件，随意问她，“87年？那就是二十六岁了？”不知是喜是怒。
　　吴忧点点头，“是的，韩经理。”
　　“哎，不用那么拘束。”韩晓俊抬手示意她坐下，脸上攒出点平易近人来，“你调派到这里，也是种缘分。再说上头调你过来做副经理，你和我也算是平级，叫我韩经理太生分了。我这个人平时是很随意的，销售部的人都知道，你不必如此。”
　　吴忧坐到办公桌前的椅子上，不好意思的笑道：“韩经理，您太客气了。我刚到销售部，对这里的工作都不了解，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学习。要是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请您多担待。还望您能指正我。”
　　韩晓俊优雅一笑，微微颔首，“什么指导不指导的，互相学习罢了。哎呀，说了不用叫我韩经理。以后天天见面，要是一直这么见外，让别人听去，知道的是说你谦逊有礼，不知道的还当是我小气，欺负了你呢！”
　　“额，您比我年长几岁，如果不介意，那我就喊您晓俊姐吧？”
　　“嗯，就这么喊吧！你和我表妹差不多年纪，叫这个听着倒很亲切。”韩晓俊似笑非笑，算是允了。
　　吴忧淡淡一笑，解释道：“晓俊姐看着就和姐姐一样亲切，以后我一定跟着您好好学。”
　　“嗯，那我们就一起好好加油，争取带着销售部再创新高。”韩晓俊说得颇激昂，但谁都知道，年关将近，这一年的业绩差不多已经定了，是不是能比去年高其实与吴忧没多大关系。但人家那么说，她也不能反驳什么，只能随声附和。
　　“哎呀，说了这么久的话，倒是忘记正事了。”韩晓俊故作懊恼地叫了一声，缓缓说道，“有对华裔夫妻在美国开了家服装公司，做得挺大的。前些日子刚回北京探亲，好像有意向打开国内的市场，要弄一个公司内部网站，还有网上购物的官网。经朋友介绍知道了我们公司，可是我这边还有好些客户没谈妥，抽不开身。下面人去我又不放心，还是想麻烦你跑这一趟。”说完一脸希冀地看着吴忧。
　　吴忧愣了愣，她虽然调过来已经一星期，但这一星期她几次找韩晓俊，不是被秘书告知在开会就是出差，她对自己的工作性质也就是从一些资料上了解了一星半点。客户业务什么的，她其实还没有接触过。没想到一开始就让她独自面对一个大客户，这个单子接了就等于领了军令状，成功是应该，失败可能就是掉饭碗。偏偏还没有办法推辞，你新人一枚，什么都没做，现在让你完成个任务你还推脱不去，这着实说不过去。
　　想了想，船到桥头自然直，吴忧还是硬着头皮接了。她向来相信自己的好运气，虽然她前二十多年似乎并未有一刻是幸运的。
　　事发突然，吴忧出了韩晓俊办公室，就匆匆赶回家，随意收拾了些东西便直奔机场。连那个客户的联络方式和具体资料还是在路上的时候自己身边新派下来的小秘书小雯给自己发手机上的。
　　到北京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天空飘着小雪，但京城还是一派繁华景象。吴忧仰头看了会儿被高楼围起来的巴掌大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凌烈的寒风灌入胸腔，看了一路的手机，晕晕沉沉的，这会儿倒是刺激得清醒了不少。
　　第一次出差，没什么经验。忘了让秘书提前给她预定酒店，不过好在公司出差的经费给的足够，她对北京又极熟悉的。虽然北京这四年算得上日新月异，但她还是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一家干净又不贵的宾馆。
　　稍稍收拾了下就上床睡觉，意识渐渐变得模糊，仿佛回到了大学时候。周围都是人，她像是站在操场上准备跑步的样子。耳边一声枪响，身边的人都箭一般蹿了出去。她本能地跟着跑，却怎么也跑不快。身边有人一次又一次超上她，她却越来越痛苦。嗓子干干的疼，呼吸也困难。
　　“别跑了，让你不要参加你还偏参加。这么不听话。”她听到有熟悉的声音隐隐含着怒气似乎是在责备她，但她却好像听出了语气里的担忧，她茫然四顾却并没有看到人。
　　她又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点倔强和从未有过的娇俏，“哼，我一定能跑完的，你等着吧！”可是她明明没有说话啊！
　　一阵惊讶，她突地睁开眼，大概是昨夜忘记了拉窗帘，满室明亮。她望着窗玻璃上白蒙蒙一片，看不到外面的景致。伸出手抚了抚额头上的冷汗，虚了一口气，又是梦。最近也许发生了太多事，她老是做一些不连贯的梦。梦境都被打散了，有一些过去的片段，也有现在的，混乱的穿在一起，有时候让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她按亮了床头的手机，七点十分，与客户约定的时间是十点，时间还很充足，她虚了一口气。起床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了一身黑职业装，又稍稍画了个淡妆。今时不同往日，她也必须按着规则来。一切收拾妥当才拎包出门赶往约定的地点。
　　来得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挽了简单的髻，穿着合身的宝蓝色锦绣旗袍，高贵优雅，宛如江南烟雨中走来的女子。走到吴忧面前的时候，她先是友好的笑了一下，接着才用温和好听的声音问道：“请问是吴忧小姐吗？”和她在电话里听到的一般无二。
　　吴忧看着她走来的时候就隐隐觉得，就是这个人，遂赶紧起身相迎，微微红了脸，“是的是的。您就是费秋荷女士吧？您好，我是思源公司销售部副经理，吴忧。”
　　吴忧的手常年是冰冰凉的，轻轻握住对方纤白的手，触手升温，吴忧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我的手有些冰。”
　　对方就温柔地笑起来，“没关系，你这小丫头挺有意思的。和我年轻时一样，体质偏寒，是不是盛夏手脚也是凉的？”
　　“嗯，您以前也是吗？但刚刚握手时，觉得您的手好温暖啊！像记忆里妈妈的手。”吴忧直言不讳，不知为何，她明明是第一次见这个人，却总觉得亲切熟悉，仿佛认识了好久。
　　一顿上午茶的时间，两人聊得很是投缘，还盛情邀请吴忧去家里吃晚饭。吴忧虽然对谁都是温和有礼，但其实真正能让她放下戒心去亲近的人并没有几个，但这次面对这个才仅仅通过两次电话，见了第一面的陌生人却忍不住想多接触，便破天荒答应了。
　　费秋荷的家没有想象中的大，屋内温馨雅致，和她的人一样让人觉得很温暖。听说只是个临时歇脚点，过段日子还是会回美国去。进门的时候，有人正站在玄关处迎接。一个四五十岁模样的男子，大概是保养得当的缘故吧，并未像普通中年男人那样身材走样。深色羊绒衫米色休闲裤，很居家的样子。
　　吴忧了然，这应该就是资料上提到的费女士的丈夫马国安了，便笑着问好：“马先生，您好！我是思源公司的吴忧。”对方立刻回了她一个善意的微笑，这一笑更显得整个人儒雅有涵养。
　　“快进来吧！不要拘束，就当是在自己家里。”
　　“真是打扰了！”
　　“哪里会打扰，我们出国也有十多年了，亲戚朋友都疏于走动，这几天回来家里也没个人来，我们俩正觉得冷清呢！你能来，我们很开心。”
　　晚餐吃得宾主尽欢，晚上回到宾馆还不算很晚。合同顺利签完，比想象中的要容易的多。第一次就这么顺利的完成了任务，还和客户成了忘年交，吴忧觉得很开心。抱着宾馆的枕头，吴忧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听到手机响，闭着眼摸索了一阵，看也没看就接了起来。
　　“喂，您好！我是吴忧”
　　“小忧，是我。”声音略低沉，好像比记忆中的苍老了几分，却依然让吴忧吃了一惊。
　　怔愣了片刻才开口，“楚叔叔”
　　那边的人却好像并不介意她的沉默，自顾自说道：“小忧，能出来见一面吗？”
　　“楚叔叔，请问是有什么事吗？如果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的话，我想我们还是”眼前划过好多片断，时隔四年，但那些不好的记忆，还是让她无法平静面对，那个人容不得她不害怕。
　　“还是见一面吧！我们也有好多年不见了。”报了一个地址，约定了时间，那人就果断挂了电话，一如既往的独断专行。
　　吴忧坐在床上显得有些茫然无助，屋内的灯光昏暗，让她觉得压抑。她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远处是璀璨的城市。她静静依靠着窗框，楼下的车来车往，人声鼎沸，她却突然觉得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