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得无忧》木夕夕

8、何如当初莫相识（二）

　　上午的九竹茶楼有点冷清，大厅里没几个人。吴忧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外面川流不息的车和行人，愣愣出神。脑海里浮现一张不怒而威的国字脸，搁在桌上的手便有点微微发颤。
　　“请问是吴小姐吗？”年轻的服务员礼貌地打断了她的思绪。
　　吴忧转过去对她略一点头，低声说：“我是。”
　　服务员做了个请的手势，微笑道：“楚先生说包厢里更安静，还请您挪步菊香居。”
　　吴忧起身跟着服务员走，不一会儿就来到一间独立的小包间门口。复古的梨花木门牌上镌刻着端庄楷体，“菊香居”三字龙飞凤舞，入木三分。却看得吴忧心惊肉跳，“菊花霜冷香庭户”，“菊香”是她母亲芳名。
　　“你就是人贩子的女儿”伤人的话犹在耳边，她却不得不装出从容淡然来。小时候并不知道“人贩子”的意思，看着别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她也只是觉得难过。后来懂了，说没有恨过是假的。虽然已经没什么映像了，但那还是自己的母亲。她看过她的照片，清秀的侧脸，被柔顺的长发遮去大半，但还是掩不住眉眼间的柔情。怀里的她尚在襁褓，伸出一只肉嘟嘟的手抓着她的头发。她不相信有那样神色的人会是一个骗子，但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信。
　　吴忧等服务员走远，才抬手敲门，里面并无声响。推门进去，木桌前的中年男子正举杯品茗，从容不迫。
　　“楚叔叔，让您久等了，我不知道您在包厢”
　　“没关系。”倒了一杯香茶，向她招了招手，就像平常长辈约见晚辈那般和蔼道，“过来坐。”
　　“楚叔叔，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儿吗？”吴忧挨着一侧的位置，小心坐了，踌躇道：“关于楚慕的话，我并没有”
　　楚向天打断吴忧的话，“我知道，你并未食言。是楚慕这孩子任性了。”抬眼看了看吴忧苍白的脸，楚向天继续道，“楚慕那边我会处理好的，今天找你，是有一件事想问问你的意见。喏，这里是我那些故交好友的千金，你和楚慕也算是老朋友了，对他的喜好也了解。想让你帮我挑挑看，哪个比较适合做我们楚家的儿媳。”说着递给她一沓厚厚的资料。
　　每个人的资料都很详细，每一位或多或少都有些光荣事迹，照片上的女子也是个个明艳动人。
　　翻看资料的素白手指有些颤抖，声音却比之前平静，“其实我和楚慕相处了没多久就被叔叔您终止了，我对他的喜好并不多了解，我想您还是问别人的意见吧！不过我觉得，凭叔叔您的英明决断，应该也不需要旁人的意见。”
　　楚向天看着吴忧黑白分明的眼睛，纯净的不带一丝情绪，有点微微晃神，尴尬的咳嗽了一声。从那些资料里面抽出一张，手指敲了敲，说道：“这个女孩子我很满意，你觉得呢？”
　　吴忧礼貌的看了一眼，“嗯，果然是明眸皓齿，顾盼神飞。叔叔的眼光一向不错。”
　　“呵呵，你也这么觉得吧？出生也不错。说来也巧，你昨日去的那家，夫妻俩待人都不错吧？就是他们的独生女儿。”楚向天语气平静，吴忧却觉得他的笑有点冷。
　　脸色更苍白了几分，“楚叔叔，其实您大可不必如此费周折。我配不上楚慕，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四年前我答应过您的，我一刻也不敢忘，就算您不提醒，我也没想再和楚慕怎么样。更何况，楚慕这次回来已然有了未婚妻，我不知道是他保密工作做得好还是您的消息不如从前准确，我真不知道您在担心什么。”
　　“未婚妻？”
　　吴忧没有听出他语气里的惊讶，微笑着起身，礼貌却疏离，“该说的我都说了，我还有些要事需要处理，今天就不能陪您用餐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吴忧忽然转身，脸色惨白因此那挂在脸色灿烂的笑容显得有些诡异，声音娇柔无限，“叔叔，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当初，我已经答应了你会离开楚慕，可你为什么还是拿掉了那个孩子呢？就算你觉得我的血肮脏卑贱，可那个孩子有一半流淌着的也是楚慕的血，你怎么忍心？”说完也不等楚向天回答，径直离开了茶楼。
　　楚向天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想到她片刻之前的凌厉，有点微讶。他知道这女孩并不笨，他自以为瞒的好，却不曾想她早已经知道了真相。
　　黎婷匆匆赶到F大找到吴忧的时候，正看到她坐在小花园的长椅上，蜷成孤寂的一个小点，身后是满园萧条，竟让人有些不忍直视。记忆里，那个江南女孩虽然瘦弱，却一直是让自己觉得温暖亲切的，从没有看过她如此孤寂萧索的样子。
　　黎婷走过去抱了抱她，看到她抬头冲着自己笑了笑，依然是那样舒心柔和的微笑，这一次却看得她心酸。
　　“好巧好有缘，没想到你也来北京出差。幸亏打了个电话，不然又得错过了。”黎婷在她身旁坐下来，大理石的长椅冷硬得像冰块，让她经不住颤抖了一下。
　　“是啊！不然又要错过了。”吴忧淡淡说道，继而又高兴起来，“毕业四年多了，今天还是咱们分开后第一次见面呢！”
　　黎婷微一撅嘴，撒娇道：“哼，都怪你小气。明明上海和杭州那样近，却一次也不来看我。那时候是怎么答应我的？说什么只要我去上海那边读研，你就过来看我。我下了多少苦功才考上啊？你倒好，这都毕业了还没见着你的影子呢！”
　　黎婷是她大学时候的室友，那时寝室六个女孩子虽然性格有动有静，但都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因此几个女孩子关系都很好，大学四年几个人也偶有争吵，毕竟天南地北来自不同省市，生活习惯或多或少有些不同，但比起其他寝室已经算是相处得和谐温馨的了。黎婷是五个女孩子中和她关系最好的，大学时上课吃饭都在一起，脸圆圆的，分外讨喜，性格也开朗，整天都是乐呵呵的。
　　“我的工作比较忙，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也说过来我们家的啊！你不是也一直没有来吗？咱们是半斤八两谁也别怪谁。”
　　黎婷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随即笑起来，释然道：“那好吧！我原谅你了。咱们快起来走走吧！这大冷天，坐在这儿聊天非冻死不可。”说着已经起身，跺了跺脚把吴忧拉起来。
　　两个人顺着校园的主道慢悠悠走着，午后的阳光还是有些温暖，透过梧桐树的枝桠洒下来，路上显现出一块一块不规则的光斑来。黎婷就起了玩心，一步一跳地去踩那些光斑。吴忧跟在后边静静看着，心情一点一点好起来。也只有她，这么多年依然能露出这样没心没肺的笑，永远活得潇洒自在。
　　“你还记得我们军训的时候吗？走在这条路上，我们六个人手拉着手一路唱着军歌回寝室。”黎婷站在不远处，正好挡了一束阳光，脸上洋溢着的笑容在阳光下绚烂绽放。
　　吴忧眯眼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怎么不记得？那时候，一路都有人用怪异的眼光看我们。”随后两个人相视一笑，一齐轻轻哼唱出来，“咱当兵的人，有啥不一样”
　　“还有‘西塞山前白鹭飞’还有还有《军中绿花》我最喜欢那首了，教官唱的时候都把我给唱哭了。”
　　“可是你从来没有唱对调过哦！”吴忧促狭一笑，走上去轻轻捏了捏她气呼呼的小圆脸。
　　“哼，你也就比我好那么一点点。不过唱歌最好听的就是李雨洁和冯小羽啦！”
　　“嗯，雨洁萨克斯吹得也很棒啊！小羽的舞跳的最好看。哎，内蒙古的姑娘果然是多才多艺啊！”
　　“青青还是学校礼仪队的呢！那时候多少人追她呀！梅潇潇连任了党支部书记，只有我们俩大学四年一事无成。”说着说着，黎婷便有些泄气，大学时，吴忧闲暇时候忙着打工，她玩心大认识的朋友也多，两个人既没有加入学生会也没有报什么社团。
　　“每个人追求的东西不一样嘛！你看你那时候玩得那么开心，有得必有失。不过，看你对学习那么不上心，真没想到你能考上上海J大的研究生啊！现在竟然还留校当了老师，哎，我刚知道这消息的时候真怕你误人子弟啊！果然人不可貌相。”
　　“呀呀，好你个吴忧，拐着弯埋汰我呢！”黎婷回过味儿来，气得跳脚，两个人互相逗乐，清脆的笑声散在空荡荡的校园里。追闹了一阵，到操场的时候两个人都停了下来，看着空空的操场，想起了那场新生运动会。
　　“哎，那时候你和潇潇好英勇啊！竟然一起报了3000米，吴小姐我能采访一下你吗？你那时是怎么想的？”黎婷做出拿着话筒的样子，右手虚握成拳举到吴忧面前，努力憋着笑。
　　“额”吴忧假装咳嗽了下，清了清嗓子肃容道，“我只能说，我感谢我的室友，感谢CCTV、感谢MTV、感谢那些一直关心着我的人”说了一半就装不下去了，两人都笑了出来。
　　“真没想到你们俩能跑完。虽然是倒数，但你们俩手拉着手越过终点的时候，我们都很开心。我记得那时候全班跟在你们俩后面一起跑来着，那着实壮观啊！”
　　“后悔当初没一起报了？”吴忧看着她一脸神往没好气道。
　　黎婷立刻敛容，“不，看着你们跑完以后那死样子，我觉得我没有陪着你们报是对的。”
　　“哈哈，胆小鬼”
　　“嘁，你英雄？被你们家阿楚扛回寝室的时候没见你多英雄啊”还想再说，但看吴忧瞬间变了脸色立刻停住了，想了想转了个话题道，“听说潇潇和她们家多哥要结婚了”
　　话一出口其实就有点懊悔，那话题转了还不如不转呢！但吴忧倒好像恢复了，笑嘻嘻道：“就知道他们俩能走到最后，那时候就过得和老夫老妻似的。老大也好事将近了吧？”
　　“嗯，你说两个人能走到最后，也真是不容易。不过单身也没什么不好，是吧？我们两个多潇洒啊~”
　　吴忧却好像只听到了她前半句话。“是啊！多不容易”
　　人世间有那么多纷杂的感情，每天都有人分分合合。再平凡的一对情侣，他们之间发生过的点点滴滴，与当事人而言也都是轰轰烈烈铭记一生。无论是以何种方式开始，走到最后固然是好，若是不能也不该气馁。
　　有些故事结局早已写好，有些人注定消散于清风明月中。时光太瘦，指缝太宽。有些事，真的不是你想做就可以做到；很多人，也不是你想留就可以留住。
　　夕阳无限好，将两个女孩子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两个人静静看着天边的景色，好像昨日还在一起抱怨着对F大的诸多不满，觉得未来遥不可及，今日却已经四散天涯。毕业了，才知道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