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容的二三事》绿叶小瓶子

8、洪灾

　　春末雨缠绵，夏来倾盆覆。
　　待那乌云散，水涨半城高。
　　自踏春归来后，不过半月，一直阴雨绵绵，难见艳阳天。到得春末夏初，雨势更为凶猛。王家老爷招来管事仆役早早通了府上水渠，只是田里的庄稼怕是要毁了大半。而徽州河道总督府上更是人人行色匆匆，忙得人仰马翻，修筑河堤大坝，改善河道沟渠，测量水势水压，就算如此，也抗不过将近三个月的雨水冲刷，终在一日暴雨下坍塌崩毁，水流入境，洪水泛滥。
　　水势渐涨，转眼两天就漫上三尺高。因着南方时隔几年便有大小洪灾，见今年雨水不歇，王家老爷早前便将粮仓转移高楼，又让自家仆人转告乡里乡亲好做防灾准备。
　　靠坐二楼窗台，窗外天空晦暗，风雨飘摇，望着院子里的积水，足有半人多高，被淹没的树木残枝随波而来，更远处好似隐隐传来呼喊哀哭之声，怕是很多百姓家园被毁，无处安身吧，也不知这洪水何时才会退去呢。
　　青梅见自家小姐陷入沉思，便从屏风上取来绸缎罩子披在王语容肩上，小声说道，小姐，莫久坐，小心着了凉。又望望楼下，感叹道，现在要是有船只，怕是都可以划船出行了。奴婢还没见过这般大的水灾呢！
　　王语容拢拢罩子，心里也是轻轻叹息。青梅好似想到什么又庆幸道，还是老爷有先见之明，早早让小姐和夫人搬到楼上来住，小姐喜欢的梳妆台呀，还有书房里的文房四宝呀，早年的画作呀统统都收拾上了楼呢。还有呀，小姐让挑拣的一些旧裳儿奴婢已经收拾在了隔壁厢房里了，只是不知这些拿来何用？对了，听说这次洪水比咱们徽州发得还要厉害的地方多了去了，奴婢还听说很多人都往咱这逃呢！
　　听青梅絮絮说着话，王语容也不经感慨，只是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洪灾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洪灾之后像蝗虫过境般令得生灵涂炭的疾病——瘟疫。
　　转眼过去一个多月，因着洪灾，徽州再也没有了往日荣盛的模样，昔日鳞次栉比的房屋楼台，宽阔平坦的大街小巷大半成了废墟。更有无数大大小小的鱼翻着白肚皮零落成堆地散发着阵阵恶臭。家园被毁了的流民结伴逃往北方，而途中那些支撑不住倒下的更是不计其数，有血缘的埋葬血缘之亲，有相熟的埋葬相熟之人，孤零零的却是横尸荒野无人理会。
　　朝廷派了大员，发下赈灾银两数万，层层下来，到了百姓手里的只有那掺了不知多少沙子的稀粥，可那赈灾的各个粥铺里还是每每挤满了饥肠辘辘的灾民。
　　每人手里都握着破碗，眼神无比热切地望着那好似闪闪发光的粥字旗上，每每分到一碗不比汤水多多少的稀粥，也是热泪盈眶，有孩儿的母亲只尝一口，便将剩下的都给自家孩子食用。有懂事的孩子看见生病的祖母便也只尝那么一口，偷偷端了让与祖母，奄奄一息的祖母浑浊而慈爱的目光里，藏着无尽的悲凉和欣慰，用尽了全力抚摸孩子瘦黄的脸庞，看着他不住吞咽的口水，和望着稀粥渴望又隐忍的眼神，轻得不能再轻的开口，娃儿乖，你喝，祖母不饿，喝吧喝吧，祖母看见娃喝饱了，祖母也饱了。而当天的夜里，老人却抗不过饥饿与疾病，悄然离开了人世。
　　时日一久，挨不住的人越来越多，为了一点食物争抢的人也越来越多。甚至出现斗殴，流血，更至伤亡。有看到苗头不对的聪明人聚集着往城里跑，希望能找到个活生存下去，也有被逼到绝路卖儿卖女，希望主家善待好歹能让自己的娃有口饭吃。就像青梅听说的那样，比徽州遭难更严重的地方只有少数人重建家园，更多的人却是北上而行，路经徽州者无数，而每日停息在清风镇的人更是日益增长。
　　与太行寺一道连续施了两个多月的粥后，看着粮仓里已剩不多的几担大米，王家老爷叹了口气，一脸的疲惫。转身吩咐跟在自己身后也是瘦了整整一圈的老管家，无奈说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粮食实在不多了。
　　老管家忠厚老实的脸上也满是忧色，迟疑道，老爷，要不，我们不施粥了吧，要是再救济下去，夫人和小姐怕是连碗稍稍稠点的粥也是吃不上了。今年这洪灾委实厉害，怕是整个南方都没几成收成了，如今灾民四面八方涌来，还不知会出什么乱子，总得留着点，为以后打算。王家老爷听了，默不作声，沉思了许久，才无奈叹道，罢了，明儿挑最后一担米去吧，我们也是有心无力了。老管家这才松了口气，点头应是。
　　此时收拾着用旧裳改制的小儿衣裳的王语容面带笑容，可苍白的脸色却也无法掩饰她的憔悴，因着这场灾难，全府都在省吃俭用，而王语容已是待遇最好的一个了。王家夫妇担心女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无论如何也要让她吃上最稠的一碗粥。
　　小姐，该用膳了，今儿奴婢做了梅干菜扣肉哦，保证味道鲜美入口。青梅摆着饭食对还在忙碌的王语容推销着自己的菜品。虽然食材渐少，最后也只剩了往年常做的腊肉和腌菜，青梅还是折腾出了各种菜色来，比如前日的粉蒸腊肉，昨日的干菇炖肉，今日的梅干菜扣肉等等。青梅心里一阵得意，可是瞧见自家小姐明显消瘦下来的身子，心里还是一疼，也不知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熬尽。
　　王语容取了筷子尝了一口，脸露笑容，对青梅比了个大拇指，用唇语道，看不出来嘛，我家青梅越来越能干了呢！这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呀！
　　青梅顿时弯了弯眉眼，小姐爱吃就好，多吃点，明儿奴婢还会想出更好点的菜色呢，一定把小姐重新养回来！还有，小姐，您也别忙了，让奴婢来收拾就好，针线房的张婶子说她们那又赶制出了几件呢，满打满算也不下百件了，现在呀，您就安安心心吃吃饭睡睡觉，好好长身子才是！王语容笑嗔了她一眼，无声道，你当养猪呀！
　　小姐！青梅哀呼一声，奴婢还真希望小姐胖点才好呢！说着不再理会王语容，自去帮着把那堆旧衣裳堆叠好收拢起来，明日还要送去给镇外的孩子们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