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容的二三事》绿叶小瓶子

6、泸湖踏春

　　雪沫消融处，杏花含苞绽。
　　春燕谁家落？有女初长成。
　　冬去春来，十三岁的王语容立在镜前，虽然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但也不妨碍她瞧着自个儿臭美。
　　青梅端来早点摆上饭桌，对着揽镜自照的王语容赞道，小姐好似又长高了呢，如今可真真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呀。
　　王语容转头对她做了个鬼脸儿，俏皮一笑，无声道，莫说莫说，我家青梅也越发的出挑了，恩，熟透了，好觅郎君了呢。
　　青梅好似看懂自家小姐在说什么，忽而脸上一红，嗔道，小姐！青梅可没什么意中人，只盼我家小姐好。好了，小姐，快些吃早膳吧，是夫人特意让做的赤豆山药粥，说是健脾养颜呢，还有配上这醋拌青笋萝卜丝，很是下筷呀，一会厨房的张嫂还会送来花生鸡脚猪骨汤，夫人说了，小姐正在长身子，每天都要喝呢。
　　眼见着王语容用过早膳又饮了每日必喝汤，青梅给她取了漱口水，再递去干净帕子。这才道，教早课的吴先生昨儿递话说今早有事不来。还有老爷刚让老管家备了马车，说要去踏春呢。
　　王语容闻言一喜，逃掉那老古板的课一节便是赚了一节，多多益善。又疑惑地瞅着青梅，用唇语相问，爹爹怎么昨儿个没说呢，我还没收拾呢。
　　青梅掩嘴轻笑，边接过漱口杯子和巾帕，边解释，老爷说前段日子一直在忙，趁着春季清闲，今日天气又好，隔日不如撞日，能多陪陪夫人和小姐您呢，这才临时决定的呢。
　　见小姐一脸的眉开眼笑，青梅叹口气还是不得不说道，还有呐！吴先生虽然没来，但留了功课与小姐，说等他回来必会查看的。
　　王语容如烟眉一拢，默默哀叹。青梅见了好笑便收拾着出行衣物细细劝解，好小姐，您也别愁眉苦脸了，那吴先生虽然刻板严厉了点，但年轻时候可是咱们整个徽州城都顶顶有名的才子，听说还是个进士呢，也曾做过官老爷，听咱家老爷说吴先生为人正直的很，这才不容于官场，早早辞官回归故里。
　　偷瞄自家小姐一脸的静待下文，青梅说话兴致更是高昂，言语也瞬间活泼生动起来，话说呀，夫人见您酷爱读书写字，又经常描绘花谱，便跟老爷提了提，没想到老爷当天就备了礼去那吴先生府上走了一趟，却是吃了个闭门羹，老爷不甘心去了第二次，那吴先生好歹留了老爷一盏茶的功夫，最后还是婉言推辞了去，这第三次嘛，瞧着自家小姐，便道，喏，就成了小姐您的西席啰。
　　王语容却很是惊讶，这可活脱脱的三顾茅庐呀，又想那老夫子虽然为人刻板严厉了些，教导她也是事无巨细，尽心尽力，而才学亦是渊博。此刻听到这番由来，便肃然起敬。
　　见到自家小姐的的表情，青梅又是掩嘴一笑，还有呢，据当时吴先生的话来讲呀，这其一呀自是被老爷诚心打动，其二呀说咱老爷也算他的知音了，他当时是有些意动，只是早年发愿，不再出仕也不再教书育人，这才婉拒。这其三呢，自然是咱老爷乃厚德之辈，平日行善乡里，又时有义举，他也是早有耳闻。那吴先生还说了，小姐您虽不能言语，却很是聪慧，又博览群书，真真是不输儿郎呢。
　　王语容闻此脸红了红，又一脸打趣地瞧着青梅，好似在说，我可没听先生这么讲过，不是你自个儿编纂的吧，好讨你家小姐我开心。
　　青梅连忙摇头如拨浪鼓，切切道，我可是去夫人那听老爷说的呢。好了，小姐，奴婢都收拾好了，连笔墨纸砚都带上了呢，要是兴致来了您还能作上一幅画，又能交了先生的作业，岂不是两全其美。
　　春光融融，万里无云。
　　太行山上杏花开遍，漫山香气环绕。而距此十里外的泸湖岸边聚满了踏春游人。
　　有携家带口放着风筝，孩童手引线儿小步奔跑，笑颜天真浪漫，父母缓随其后又暗自留意，怕自家孩儿摔了跤或撞上他人；有同窗好友在那杨絮飘飘下吟诗作画，听到佳句美词便要挥墨书写，有那脸上露笑的青年指着湖中画舫讲上一段妙趣横生的黄段子与人取乐，被风儿吹到稍远的少女耳里，让她颊染红云，便与相交甚好的闺中密友轻指那风流郎君窃窃私语，而手中薄扇上的美人儿也好似活了般舒展着眉目享受春光美景。
　　湖面清澈如镜，偶有风来，湖水顿起涟漪，好似有粼粼波光。美丽的鸳鸯交颈嬉戏，亦有盘旋着互相追逐。泛舟湖上的歌女见之，便琵琶别抱，吟上一曲《鸳鸯戏水》。声如出谷黄鹂，音如珠玉相击。有文人雅士闻之，望之生笑，亦有伴之以琴，如影相随。
　　躺在铺了花色软布草地上的王语容，被妙音轻轻唤醒，睁开朦胧睡眼。正午的阳光晒得人懒洋洋，而风也是软柔柔的，很是舒服。去马车上取茶果点心的青梅转头见着，莫不感叹一声，小姐初醒，美态毕露。幸好遮了面纱，不然不知有多少儿郎虎视眈眈了。就算如此，隔远了的少年郎君们也有偷偷觑来相望的。
　　青梅边递去漆好的花茶，边道，小姐，喝点茶解解渴，老爷夫人遇到相熟的友人去那边叙话了，说着指着不远处杏花树下相谈盛欢的一众人。王语容抬眸望去，隔着面纱隐隐看见自己的爹娘都是一脸的畅意，又见与他们说话的正是住在隔壁府上的钱家夫妇，还有镇上新泰酒楼的卢老板和他的管事。便转了方向投向湖面，湖上船只颇多，而最最显眼的莫过于挂了粉色纱帘又有众多窈窕身姿少女的青楼画舫，王语容见她们或歌或舞，或诗或画，或琴或棋，真真十八般武艺齐齐上阵，不少少年公子见了，都是不住留恋，遥遥相望。忽见远远驶来一艘三层楼高的精致楼船，其上奴仆者众，往来穿梭，络绎不绝。
　　待那船驶近，青梅惊呼，小姐快看，哇！那郎君真真俊美呢！除了小姐，奴婢还没见过这般人物呢。王语容的目光投往青梅所指方向，见那楼船的船头上，背手而立一位年约十七八岁的公子，身姿笔挺如松，蓝袍随风鼓涨，好似御风而来。还未看的仔细，又听青梅感叹，可惜了可惜了，却已是佳人在侧。王语容这才发现，有一年约十二三岁的少女走近蓝袍公子，身着粉色衣衫，青丝斜挽，垂落肩头，好似流瀑。只见她覆了轻纱的小脸轻抬，对着蓝袍公子细语绵绵，男子闻之淡笑点头，后随她走进舱内。
　　岸上那些春心萌动的少女们齐齐懊恼，少年公子们却是长长松了口气。
　　王语容的脑海里浮起那玄衣少年有点冷峻的面容来，心里划过一丝失落。也不知他如今可好？
　　而此刻在杨老头笑呵呵注视下奋笔疾书的陈子奕忽觉鼻痒，轻轻打了个喷嚏。杨老头嗯了一声，不大的绿豆眼瞧得陈子奕莫名打了个寒颤，心道，好杨烨！你倒好！溜得比兔子还快！现在在那徽州玩得不亦乐乎吧！忽而想起王语容来，又想起她那星子般的双眸，兀自笑了起来。杨老头见状一脸的贼眉鼠眼八卦状，对着陈子奕猛咳。少年激灵灵一震，笑容一凝，继而冷淡。暗叹，杨烨呀杨烨，你真的是你家老头子生的么！
　　不管陈子奕如何腹诽，逍遥在外的杨烨却是没有收到来自京都的不满，对着坐在自己下首楚楚可怜态的妹妹道，好了别装了，这次要不是你死皮赖脸跟着，哥哥我可没打算带你这拖油瓶。咱们可说好了，约法三章，击掌为誓的！
　　粉装少女一脸的委屈妥协道，好哥哥，我知道我知道，一会下了船，不可乱跑，不可与人争执，也不可调皮捣蛋，还要注意礼仪风范，不能毁了家族声誉嘛，当然，最最重要的还是一定要听哥哥的话，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哥哥让干嘛就干嘛。说罢垂了小脑袋，一副听命状。而那骨碌碌转着的小眼瞳却泄露了她的贪玩好动和不以为然。
　　杨烨无奈一笑，对这个又爱又恨的妹妹也毫无办法。只好自己辛苦点，牢牢看着了。
　　此刻正在作画的王语容却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将来的命运将因这对兄妹而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