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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十五日后天朗气清,正是昭明景文帝册封皇后之日。自开战以后难得有此喜事,虽因战事而国力衰损,溅冰城内仍是张灯结彩,准备就此大肆庆贺一番。但在一片乐海背后,百姓却俱都感到了一丝压抑——宫内不知何时调出了大部军队,沿街戊守在各要道上,虽对外宣称是庆典所需,但在久经战事早已疲惫不堪的百姓心中仍是激起了层层忧虑。
      卯时,仪式正式开始。册封、宣告天下,祭陵……一项一项缓慢而庄重地进行着。重圣此时早已回到了帝都,他以皇弟身份立于群臣中,冷眼旁观庆典盛况,心内暗暗推算宫外的情形——义军真正的实力在这幅数月后现在已经开始行动。百万雄狮挟破军之势攻城掠池,收复失地。冰族军队本自势弱,在此懈怠之时更是无力抵挡。不肖半月,义军即可长驱直入,攻破溅冰城。而城内有他的势力封锁消息,战事恐怕在结束前都传不进来。他现在只须稳住城内,静待义军破城之日了……
      尽躺在凝镜宫内,耳听着外面隐约的庆典乐声,正欲挣扎着起来,忽然有一只手轻轻托住了她。“白沁儿你去哪儿了?”尽嫃怪道,忽然愣了下:“逆风?!”逆风微笑望着她,为她披上了带来的蓝色斗篷。尽扯了扯披风:“我不喜欢这个!”逆风摸摸她的头:“别使性子,我要带你走,披这个才能走出去。”“干什么要走,是去参加庆典么?”逆风的脸色忽然慎重至极,他扳过她的肩,注视者她的双眼道:“我要带你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过逍遥自在的神仙日子。甚么转世、来生,通通都不要理会!我抛下一切,要让你今生就快乐长久地活着!”尽似乎明白了什么,追问道:“出了什么事?你干嘛这样?宫里出事了么?”逆风向来不是善于说谎的人,在她面前更是不会说一句假话,他俯身揽过她的裙角抱起她,平静地说了一句话:“金冰相克,天地变易。”“他开始行动了?”尽脸色一变,就要去昆仑神殿。逆风一把抱紧她:“现在一切俗事都与你无关,你已不是世中人,从此只属于我一个。”尽几乎要哭出来了,忽然用尽力气喊道:“言如果死了,我也就活不成了!”逆风依旧不松手:“让他们在大殿内了断一切,你不准去!”他难得如此严厉地对她说话,只觉心口一点尖锐的刺痛,伴随着寒冷的感觉蜿蜒盘旋。尽轻轻挣脱他的手,用尽力气抱了一下他,终于望他一眼咬唇离开。他瘫在墙边,看着她踉跄离去。在门口回头的刹那几乎摇晃着倒下。他想起身扶她一把,却只觉浑身灌铅般沉重,终于叹了口气,任由她远去,缓缓阖上了双眼……
      酉时,昆仑殿内设席宴请群臣。殿内觥筹交错,君臣同宴,一派其乐融融。重圣独坐在大殿一角,捏着手中的琥珀杯,低饮浅斟。说是宴请百官,所来的却并非全数,那些顽固不化,宁死不归顺于他的人是再无可能进得了这大殿了。在这里的已大多是他的降臣,剩余的也不过是见风使舵,酒囊饭袋之辈了。
      戌时,筵席将歇,文帝还未下令,公子重圣忽然长身立起,低喝道:“一干人等都散了吧!”立时有几位大臣响应,请求辞席离去。却并非向着伽言,只得到重圣默许后便径自走了。不知是谁低声嘀咕了一句:“风雨欲来,要变天了罢!”重圣眼中杀机一现,手里的琥珀杯忽然向声音来处弹去,一声闷响席上某位大臣应声倒地,立即气绝身亡。重圣低声吩咐了一句,便有两名侍卫将尸体拖出了大殿。余下众人见此哪敢逗留,纷纷请求离开了大殿。一时间,诺大得殿内便只剩了重圣、伽言与青杏三人。
      伽言目睹重圣喝退群臣,却只是饮着酒淡淡道:“圣,你终于开始行动了。”“大哥,念你我兄弟一场,你现在退位,我可以放你一马。”“否则呢?要杀我么?”“你是我大哥,我自然不会杀你,但也决不会放你出去。”“要软禁我么?你有何能力确信可以赢我?”“百万大军昨日已开始行动,以昭明现在的兵力,你以为可以抵挡么?”“是么?那如果加上杀破狼和金銮双翼符呢?”重圣脸色变了变,但立即又镇定下来:“明帝终究是告诉了你。但贪狼不出现,一切都还是未定。更何况扣住了你,昭明群龙无首,纵有百万大军也不足为惧!”伽言笑了笑,手缓缓按上伏羲剑:“看来你我今天是有一场恶斗了。辟邪与伏羲必有其一要从此易主!”重圣的手同样按上了腰间,两柄神剑同时发出低低的轻吟,似是在期待血战的降临。大殿内的气氛不断凝定,空气似已化为有形的物质重重压在两人身上,但谁也不敢妄动一步,生死一线间,再细小的差错都可能招致对方必杀的一击。便在此时,忽然想起了一阵清脆的拍掌声,在沉寂的大殿内显得格外的响亮,青杏婷婷而立,吟吟浅笑道:“你们二人似乎忘记了我的存在呀!”伽言身形岳峙,低喝道:“别闹了,快退下!”“这样的热闹,怎可少得了我呢?”圣冷冷看了她一眼,忽然道:“我似乎忘了告诉大哥,之所以要冒着风险提前发动政变,便是你这位皇后按捺不住了,想要早些当上两族的公主。”伽言的身子终于动了,却是直直掠至青杏身边,杏望着他冷笑:“我是缁厸的长公主——清渊。”她的笑容随即变幻起来,水蓝长发,冰蓝双眸飞快褪色还原。最后现出一张金发金瞳的脸来——虽不及梨妃倾国倾城,倒也英姿飒爽,自有一股风情。伽言提剑怒指她:“利用别人对死去母亲的愧疚来骗取信任,你不觉得太卑鄙了么?”杏拈住他的剑尖,竖指摇头道:“嘘,现在就这么生气了?如果我告诉你,我跟本没有损耗灵力为你祈福呢?再或者尽和婴灵做交易根本不是想要加害于你,反而是想帮你呢?你又想怎么样?你又能怎么样?”伽言脑中一片空白,随后,所有的痛和愤怒化为凌厉一击。青杏却只略一转身就弹指击落了他的剑。她脸上现出少有的冷峻神色:“中了婴灵的毒还想杀我,不自量力!”“砰”圣和言同时软倒在地。杏拍掌轻笑:“时间刚刚好,下得可真精准啊!”“你连我也计算在内,看来刚才的话要改一改了——你不只想要早些当上两族的公主,更想当上两族的君主罢?”杏扬眉冷笑:“那又怎样?宫廷之内无姐弟,这句话你自己也说过。我为义军所作的贡献比你有过之而无不及,凭什么要甘心抛弃一切来成全你的功业?为了王位亲兄弟尚且可以互相倾轧、残杀,更何况我们只是异母姐弟。”“二十多年的隔阂,什么情谊都消磨得掉了。今日若是你我异地而处,想必你也不会对我留情。”圣闻言微微冷笑,不再言语。青杏暗咐,重圣较她无论法术还是剑术都略逊一筹,即使解了毒也奈她无何。但伽言身负尽的全部灵力,一旦脱身就极难再掌控了。如此思定便不再犹豫。她抽出腰间隐藏的软剑,剑尖明晃晃直指伽言:“说起来你曾经真的对我很好,我也差一点就要爱上你了。可是情之一物总是害人不浅。我不想一失足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就如圣,如果不是因为顾忌那个人一直没有对你下手,现在又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她看了一眼圣抬手指着王位:“在这世上,也只有那个最冰冷的东西最是可靠——从来不会伤人骗人,永远都会静默地等待强者的到来。”伽言笑了笑,不再有愤怒和不甘,脸上神色平静:“既然你还有一丝歉疚,就请你完成我最后的遗愿——求你放过若明……求你告诉她,她一直都在我这里。”伽言指着心口:“虽然我的身边没有她的位置,但这里永远只有她一个人……”听到他低头乞求,青杏本应感到舒畅解气,但不知为何,却无法开心起来。她冷冷道:“这番话,我看你还是留着到灵阙自己说给她听罢!”说罢长剑疾刺直取他心口,兔起鹊落间,忽有一抹蓝影纵身挡在了伽言身前。软剑直直刺透了她的身体,青杏一咬牙,手上加势,嘴里念起剑诀,软剑立时变得锋利至极,透过蓝衣人的身体却并不绝地刺向伽言。可是在触到伽言心口时,剑势突然顿住了,杏不可置信地看着贯穿胸口的辟邪剑,慢慢转头迎上了重圣的目光:“……你根本没有中毒?”重圣笑了笑,吐出一粒红色珠子。“婴魇内胆?!”“你既然想到了‘迷涟沉香’都不能用,就更不应该再妄想用其它迷药能成功了。”“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有婴魇内胆。整个天祭也不过三颗而已……”“可是,恰恰我赦免了婴灵一族的罪过,婴魇为表感谢,以内丹相赠 。否则,你以为我会放心让你负责宴会的酒食么?”“你早就在提防我了?我应该想到的,以你万事求妥的性格怎会留如此良机让我利用?你早已打算铲除我了,只是正面交锋未免大伤元气,所以才设这个局,让我自己走进来。”“当初八王爷被你设计铲除之时,我还曾嗤笑他的愚鲁,想不到最后自己却也落得如此下场,好……好哇……”她的笑容因剑伤之痛而扭曲得诡异起来,但只一瞬间忽然冷如寒冰:“可是,任你计算再精,思虑再全。晚一步就是晚了,一切变故早已发生——”她拔出剑叼开蓝衣人遮脸的斗篷,露出一袭白衣的女子——只短短一瞥,圣的魂魄似乎在一瞬间被人完全抽离了躯壳,他的笑容石化般僵硬在了脸上,眼神骇人地空洞起来。杏咳着血满意地笑了笑:“……你不是说她是你余生的温暖和救赎么?……现在因你的一念之差,她落得了这幅下场。你早就可以出手的,可是你没有!……你想要万无一失的一击,却在这精密的谋虑中失去了一生中最珍贵的东西。圣,你好可怜……我即使死了也可以瞑目了……迎接你的必定是余生的孤独……无法救赎……得到王位也改变不了什么……”圣的眼中忽然有了一点颠狂,慢慢扩大成叛天逆地焚尽世间一切的烈焰。“我不知道她会出现。我以为你要杀的只是大哥。他是创始大婶转世,自然不惧你的一击。可是,我不知道她会出现,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傻!”他怒吼着,奋力一拔辟邪剑,青杏的身体立即化为万千血末,撒在大殿之上。临死前的话还仿佛诅咒一般回响在大殿当中:“坠入魔道……永不超生……”圣看着地上雪一样白得快要消融了的女子。眼中的怒火忽然化为漫天的忧伤,那样黑沉沉充盈天地的绝望,似要撼动天地般的悲痛。原本意气风发的皇子忽然孩子般地低低呜咽起来:“是我害了你……迟一步就一切都晚了……阿若啊,阿若……”这样唤着她,圣茫然地后退着,忽然一脚踩空,从二十九节的大殿上节节滚落,他始终保持抬头仰望的姿势,看着大殿上的那个白衣女子,仿佛看着寂寞生命里的最后一点温暖和救赎……
      大殿之上,尽静静躺在伽言怀中,竭力睁着眼向面前的男子——越来越模糊了……明明是近在咫尺的人,可是为什么再怎样努力都看不清了?“言!”尽忽然哭着低呼起来,伽言用力拥着她,将脸靠向他抬在空中茫然搜寻着的双手——心里那样撕裂般急切地痛,灼热地堵在了喉头,纵然他有千言万语,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尽手摸到那张熟悉的脸,迷离的眼中忽然有了一丝异彩:“好舍不得啊……我答应过梨妃,要好好照顾你的……如果我死了,就在没人会这样关心你了,不会有人再总想着你好不好,心里快不快活,处理朝政累不累……从今以后你一个人活在这世上,会有多么孤单……虽然你老是让我伤心,可是我却无法看着你难过啊……”伽言蓦然喷出一口鲜血,胸口却感觉轻松了许多。他贴近尽耳边道:“再也不会这样了,我发誓,这一生都不再惹你伤心。我带你走,不要这劳什子皇位了。我带你去天祭寻一块安静的角落,谁也找不到我们。我们就在园子里种满园地紫离花,到了冬天,一起相拥看日出日落,听寒风掠过林梢,在满园的香气中偎依坐着饮酒。让飘飞的紫离花落满肩头……这些事,我都没有办法独自去做的。”尽笑了笑,低声叹道:“好美啊……”“可是,我不成了。”她轻轻抚了抚他的鬓角:“言,不要伤心啊,冰族人的生命都是很长的。你不是说过即使化为尘埃,也要永远守护在我身边么?今生是不成了,等我二十年罢,下一个轮回,我必定会到你身边……永远不再离开,一起……一起相依到老……”“咔”的一声轻响,空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片片破碎了。大殿下的重圣听见尽的这句话,忽然踉跄着撞向了殿墙,立即有裂缝混着他的鲜血向墙上蜿蜒。尽低低叹了口气,唤道:“哥哥啊,你可知道,我……”语音渺渺萦绕在殿内,尽却再无力气说完这句话了。
      伽言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情和理智都在刹那间冻结。这样呆怔了许久,直到感觉怀中女子的肌肤开始变冷僵硬起来,他才疯了般将灵力源源不断度入她体内。圣想告诉他,这样是没有用的,最终只会因灵力损耗过度,气血衰竭而亡。可是,话在嘴边却无法说出来,心里似乎有另一个声音在声嘶力竭地喊着:再试一次,不要放弃……不要放弃!直到尽的身体开始发生奇异的变化——肌肤迅速变软起来,整个人仿佛只是沉睡了一会——有了伽言灵力的支持,即使再过千万年,白衣女子都会永远保持这样安详如沉睡般的姿态——尸身千年不坏!伽言叹了口气,忽然有鲜血自他周身毛孔伸出,似要冲破表皮的束缚,喷薄而出——灵力耗尽,气血衰竭之兆已然显现了!伽言轻轻抱起尽,缓步走下台阶,他望向紧靠着殿墙的重圣,一字一顿道:“我要带她离开。“他不再阻拦,抬手掷给他一枚令符,苦笑道:”带她走吧。能和你在一起是她生前最大的愿望了。能让她幸福的人一直都是你。而这一切,我都给不起……“他抬手想最后拂一下她的发丝,可是手顿在空中却再也举不起来了。直到目睹那一袭白衣带着他余生的温暖和救赎渐渐远去,消失在宫门外。两族新的君主忽然静静微笑起来。可是,“哥哥,你哭了么?不是啊,是添上的星星落下来了!”天上的星星都落在了他脸上,殿墙上映出的流泪微笑的脸让他瞬间认清自己的无奈。圣蓦然挥拳击打在殿墙上,似乎想驱走生命中最后的牵挂——不要再让绝望占据整个心底,从此不想再为任何人伤心!随着一声巨响,大殿的一角在巨力撞击下轰然坍塌。烟尘弥漫而起遮蔽了大片天空,良久,才慢慢散去。在渐落的尘埃中隐隐现出一个挺拔的身影——圣一袭华衣纤尘不染,傲然立于颓墙边,眼神逐渐恢复了当日的镇定,却再也无法看见如昔日般温暖的光芒了。黑沉的眼中淡漠如寒冰般的冷光,夹杂着隐隐闪现的惨烈的杀机——纵然因着那个人的离去,心里早已千疮百孔,但他毕竟要活着。伽言可以逍遥离去,而他却注定早已被王位所束缚,那么,何妨再陷深一点呢?在这世上,你不学会先除了可能于己地不利,就必会被别人所吞噬。即使注定要从此坠入魔道,金之一族的振兴毕竟要靠他来完成,而他,已没有别的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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