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祭传说》荷塘碧树

13、第 13 章 那是他七

　　那是他七年来不断重复的两个恶梦中的一个。在修罗道的血腥之前，一个始终无法醒来的，屈辱而真实的梦——
　　梦境中始终交杂两种声音——猎犬的吠叫和宁王世子的吆喝：“狗奴，刚才那头獐子被我射伤了腿，快去给我追回来!”被卖到宁王府的少年，本名早已遗忘，整日被人以“狗奴”蔑称。他戴着沉重的镣铐，躬着身子和一群猎犬一同随世子出猎。每当有猎物被射杀，他就和猎犬一同扑出，常常因为抢夺猎物，他被咬得体无完肤，而稍有不慎，换来的就是高高在上的世子一顿结实的鞭打。在那些王子皇孙眼中，冰族平民贱如猪狗，他们乐此不疲的玩着猎人游戏，饶有兴味地在旁观看贱民与猎犬的争夺。记忆中最后一次出猎，他全身已遍布伤痂，每走一步就牵扯伤口锥心的痛。猎犬又一次飞扑过来，他倒在地上无力动弹，一顿皮鞭劈头抽下，他奋力挪了挪，却在刺痛中瘫了下来，大口喘气。华衣的世子骑在骏马上忽然冷笑着斥退来人，他眼睛缓缓眯成一线，搭箭，弹弓。一支利矢挟破空之势射入他左肩，他咬牙望着马上重又举弓的世子，眼中透出野兽般倔强危险的光。本以为就要在箭矢下化为模糊血尸，虚空中却忽然响起了低低的呼唤：“逆风，逆风啊，快醒过来吧！”不对，不是这样的……当年他只有十五岁，他还只是一个受尽屈辱却无力反抗的“狗奴”！——可是，随着那声熟悉的呼唤，漫天的剑影猝然散去，一袭白衣飘到了他面前，“逆风……逆风……”声音是近在咫尺的，柔和地唤他。他举起手，轻抚那张脸却忽然变幻了，献媚地叫他“逆风将军”。他蓦然清醒，挥掌推开那张脸，警惕地道：“你是谁！”娇媚的红衣宫女匆忙整了整鬓角的发丝，低声道：“公主身子又不舒服了，请您去看一看……”那一瞬间他头脑忽然一空，心里涌起难以克制的恐惧之感。下面的话根本无法听清，只来得及披了件衣服就匆匆奔了出去。在看到白衣女子倚窗而立的刹那，年轻的风骑将军却只觉双膝一软，抬足的瞬间几乎踉跄地跪下，他双手紧握成拳，颤抖着问道：“你……没事吧？”尽闻言回头笑着冲他眨了眨眼：“放心吧，我还不至于现在就死掉。”忽然发现他脸上惊惧至极的表情，她缓步走过来拍了拍他紧握成拳的手。逆风一语不发地低头扶着他躺回床上，在帮她掖好被角的时候，闭着眼的女子却忽然微笑道：“逆风，你的眼睛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啊！真的还想再看到当年狩猎场上那样如小兽般的眼神啊。”逆风握着被角的手忽然抖了一下，脸上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你还记得？你记得我？……原来你早就认出我来了！”尽睁开眼睛笑了笑。怎么会不记得？——十一岁那年，生平第一次走出凝镜宫，被应允参加皇族举行的一场狩猎比赛。她原本已对那些公子哥儿在马背上耀武扬威的作为万分不耐，就在准备离开时，宁王世子却叫出了手下的一个奴隶表演和猎狗争夺猎物。那个孩子也只比她大三四岁吧？却被套上镣铐在猎犬的攻击中挣扎求生。在明白必死的一刻，那样倔强，不甘的眼神瞬间安震撼了她——那本该是她心底最真实的感情，却被她用冷漠小心掩饰起来。所以，在看到世子又一次举弓搭箭之时，她决然起身挡在了他面前，冷定的一字字道：“不许你们再这样对他，从今以后，他就是自由之身。”全场的气氛顿时凝固起来。宁王世子愕然放下了弓。她却只是转过身，想要扶起那位少年。——常年被虐待的缘故，在她伸手扶向他的刹那，他却仿佛炮烙般缩了开去。她微笑着俯身在她耳边轻轻道：“离开这里，要好好的活下来。要让自己强大起来——直到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永远不再被别人踩在脚下。”说罢，她双手交叉，屈膝扶起了他——竟是冰族最高的礼节——昭明尊贵的小公主呵，却对着一个低贱的奴隶行了如此大利。明帝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沉声斥道：“你回去罢！”她挑衅地仰起头，微笑着转身离去，而这一去就是七年，直到因着那个人的出现，人生中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她才重又走出了凝镜宫。尽回忆着过去的种种，低低叹了口气：“那时我只想救你，想让你打破命运，快乐起了——因为这一切，我都做不到。其实当初那番话，不只是对你，也是对我自己所说。可是再次见你时，你已盲了双眼，心里也并不快活吧？我只想让当年的那个少年，真正快活起来而已……”她说了这许多，气力不济，渐渐睡了过去。他这才明白当初她不惜损耗血气执意为他治好眼疾的真正用意……
　　“公子，属下不该，不该犯了违命之罪。”“哦？”“当日公子命我派三万精兵去前线支援文帝，实则只有八千去了。所以文帝至今难以得胜归来。”“你现今能够如实向我禀告也算很好，说起来我当日那道命令的确下得有失考虑。现在时机成熟了，你可以带兵去助大哥一臂之力。再过几日，我也将离开帝都一阵。如果明帝伏下的那股秘密力量真的卷进来，恐怕就有一场恶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