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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清晨的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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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射进床帐,近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自己这是生还是死?昨晚明明流尽了身上的血,似乎就要腐烂在黑暗中了。但后来又见到了伽言,还有满天急坠而下的星芒。”这样想着头痛不已,才发现自己竟已不是躺在冰冷的凝镜宫中。她扶过身上柔软的冰蚕被,心里微微一颤:是……很温暖的感觉呢!一个俏生生的红衣小宫女挽帘入内,见她醒了,乖巧地帮她穿戴整齐;立时又有另一宫女为她端来了温热的燕窝粥:“公子吩咐过,您吃了养血的药,不宜吃太腻的东西,先用淡粥调养肠胃。”尽一怔:“公子?是圣么?”小丫鬟笑而不答。另有一人替她轻轻答道:“正是重圣公子,命我们来照顾你。”尽回头便看到一个英俊挺拔的黑衣男子,剑眉朗目,高挺的鼻梁,刻在雕塑般眩目的脸上。她微微恍惚了一下,有种似曾相似的感觉,可是,并不像。眼睛……不应该是这样的啊。他整张脸如此俊美而飞扬耀目,但性格却温和而腼腆,似乎只有黑沉如水,不见一丝涟的眼睛能与之相称。尽身体虚弱,只能整日呆在房内,圣有时来看她,也只是远远站在窗外温柔地望着。因此她大多靠小宫女和圣派来的那名唤“逆风”的侍卫解闷。似乎感觉到生命正不受控制地消逝。尽有时会莫名的烦躁。她不好迁怒于比自己还年幼的小宫女,便将一腔闷气全撒在逆风身上。但他似乎从未生气,反而总能容忍她,让她尽情地发泄。等她心里平静下来后,又笨拙地编笑话逗她开心。有时尽一觉醒来眯着眼时,能看见他呆呆地望着她出神,沉寂的眼中有点点温柔的光芒。
这样过了十多天,尽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宠溺。忽然有一日,她望着他淡淡说道:“你的眼睛……很特别啊!”他心里一惊,强笑着掩饰道:“是冰族平民出身,天生血统不纯,所以才会呈青碧色。”“我不是说这个……不是他的颜色。而是这样奇怪的沉寂……”她斟酌着道:“应该已经坏了很久了吧?”
他闻言愕然道:“怎么会……这么多年都没人发现过,你怎么会在短短十几天内就觉察了?”尽看到他疑惑的神情,轻轻微笑起来:“很奇怪么?其实一点也不难发现啊——每次你用眼睛‘看’的时候,因为要承受幻力的反噬,眉头总会不自觉地皱起一点来。所以我就仔细观察了一下,要靠幻力来维持视物的眼睛与正常眼睛有些微不同的。只是,似乎从来没有别人注意过罢了。”他恍然,确实,二十多年来又有谁真正在意过他,有谁知道杀敌无数的风骑将军竟已眼盲七年?他吐出一口气,缓缓道:“七年前从地府的修罗道生上来时就已经瞎了。”她点了点头:“原来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啊。只盲双眼已算幸运了。但能从帝国最好的训练营活着出来,必定是极杰出的人才,难怪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将军。”他笑了笑,无法说清那段经历对他而言是幸或不幸,但那却是他永生难以摆脱的恶梦般的记忆——
身为冰族下层贱民的他,对家的印象很模糊。只依稀记得无穷近的黑暗和饥饿,隐隐混杂父亲的责骂和母亲的哭泣。冰族森严的等级制度下贵族与平民间天然的差别使出身低下的他成长为固执敏感的少年。十三岁那年,他为了全家的生计资源被卖入王府充当奴隶,在那里度过了一段屈辱的岁月。而后因为某个原因加入了闻名天祭的兵训营——地府。在他咬紧牙关承受那个年龄段所不应承受的痛苦磨难时。帝都内的那些公子哥儿却还只会遛马,喝酒,赏美人。那是怎样黑暗的日子啊!永远只有对决和杀戮,口鼻间终年萦绕着血腥的气息:表现最好的被捧上显目的位置,享有无尽的优待:而落后的人却被或残或死的抬出营地——那个被他们称为“师父”的人只用一个小小的计策就让营地的人纷纷卷入杀戮的旋涡,双手沾满他人的鲜血,却想着自己出人头地,最后一个个被碾为碎末。就是在那样片刻不息的紧张和惊惧中,他度过了本该是一生中最好的年华。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的人,前方却看不到一点昭示希望的光明。他没有方向,也不知道最终将走向何方,心中仅存的一点点温暖也如穆丝洛哥山巅上的阳光,只可仰望,无法触摸。他只能依靠本能在血腥中残喘:一定要活下来,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只有活着才有可能实现当年的承诺!“只要够强,就不必担心被超过,因为真正的强者就是要让别人无法超过。”呵呵,师父的话他字字都记得,所以在最后的考核中,尽管双眼已被刺瞎,仍旧发出了致命的一击,将授业的老师斩于剑下。可是……从那以后就完全看不见了,而勉强用幻术来维持视物的同时,也必须承受越来越强的反噬力。他苦笑了下:但那又如何呢?反正从十五岁那年起一切就已无所谓了,少年时的屈辱经历泯灭了他对世间温情的感知,即使要忍受余生幻力的反噬,他毕竟担着风骑将军的威名将全家抬上了九天,他毕竟让当年将自己如畜生般对待的人复出了代价。他决不能再回到城外的贱民区,这一生,再也不能让自己如蝼蚁般被别人踩在脚下……
白衣女子似乎感觉到他心里激涌的洪流,轻轻将手覆上了他的手背。触到她百合般清凉的肌肤,他却火烙般缩了下。她笑了笑,似乎低语了句:“还是跟以前一样啊。”但随即又叹了口气,轻轻将手按上了他的眉心。一滴殷红的血立即渗了进去。他大惊:“分血传法!”她点了点头,虚弱的道:“有了它,你就不必再强行施法视物了。”他心内巨震,脸却骄傲地扬了起来:“我不要你的施舍!”不只是自卑,还有刻骨的心痛:曾经立誓要意气风发地出现在她面前,再相见时她已然性命垂危,而他却要在此时接受她损耗血气的帮助。即使承受了七年幻力的反噬,他也从未如今日般因为这双盲了的双眼感到如此沉重的无奈和痛苦。尽望着他脸上剧烈地神色变幻,忽然笑了起来:“真是个孩子一样的将军啊!我也并不是无偿的帮你呢!”他闻言舒了口气,心里又空落落的:“不管你吩咐什么,我原本就会竭力去办到!”她笑了笑,不置可否,却从身上取出了一颗晶莹剔透的红色珠子。“牵魂珠!你是……云、泥之外的人?”她寂寞地笑了笑:“注定不能升入灵阙,却要生生受轮回的煎熬……”他望着血色的珠子,手却迟疑着不敢伸出——牵魂珠,就是替人寻找来世的珠子啊!接受了它,也就意味着同时要接受她不久于人世的事实!“逆风,现在我唯一可以托付的人也就只有你了。如果你真的找到了来生的我,一定要带她来这里看一眼,至少,不要让我这一生留下遗憾……”他心里一阵阵抽痛,却不知该喜还是该悲,只是默然接过那颗珠子,将它紧钻在手心中直至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