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苍苍色

2、疏影

　　玄铁山庄，义胆堂外．
　　一片喧嚣，每个进不了会堂的小人物都喉得面红耳赤，竭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冲破重围，但适得其反只是互相纠缠，一沉到底。黑衣少年站在高墙之上，漠然看着底下的一切，却没有一字一句的意思传入他的耳中。
　　这便是武林大会吗？封静静地摇摇头，打消了潜入玄铁山庄的念头。然而秋风带来的并不总是嘈杂。

　　几片细碎的花瓣如细雪般闪闪烁烁，追逐着随风而去的一丝丝冷香……可是……
　　奇怪啊，封闭上眼睛细细品味了一下，居然真的是梅花的香气，可现在只是深秋时节啊。他伸手捉住一片花瓣，的确是白梅。
　　细细看来，轻薄的花瓣边缘有一轮透明的压印。这花瓣是被人用指甲掐下来的，掐得很仔细……
　　封心意一动，身如飞燕，溯风而去……

　　虽然只是秋天　，义胆堂后窗前的一株瘦梅居然满树素白，远看还道是一片流云，忽然清风抚过几缕青丝，原来并不是白梅，而是一个白衣少年斜倚在梅枝之上，似一片挂在枝上的羽毛。
　　铁辛在梅树上笑道，“封兄你来得还不是时候啊。，最后定夺的几位泰斗还没到呢。”托着他身体的梅枝细若鸟爪，秋风过处，衣抉翩翩，人却似没有重量一般随着细枝轻轻摇曳。

　　封仰望着他，却依然不作任何回答，铁辛也好象已然习惯了他的态度，兀自说下去，“一夜没睡，封兄倒是精神不错，我刚想睡，却被那些人吵得难以成眠。”
　　因为睡眠不足，他的眼睛有点迷离，有一搭没一搭的自言自语，似乎随时可能在梅树上睡过去。

　　封忽然出声道：“喂。”
　　铁辛惊了一下，眼睛似乎清澈了一点，有点疑惑地望下树来。封手中是那只白玉盏，铁辛眯着眼睛费力辨认了一下，旋即一笑，“有劳封兄费心。”他探出左手，衣袖从他的手臂上滑落下来，与此同时梅枝似被无形之力压弯下去，直到他的手指触到玉盏，梅枝忽而弹了回去，他也借这一弹从树上飘然而落。
　　“封兄也算是我的客人，稍等我引你去义胆堂。待我更衣，这样子披头散发的见不了人。”
　　铁辛拖着及地的白衣缓缓消失在花墙之外。

　　封默然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也许是铁辛的轻衣不似昨夜服帖板正，也许是日光令人目眩，又或者是那零星几朵早发的寒梅幽香袭人……总觉得，他和昨夜简直判若两人，隐隐绰绰透着一丝媚……

　　一声巨响猛地将封的神游砸回现实，脚下的大地竟也余震未息。枝上白梅缤纷坠落。

　　变故似在义胆堂，封足上一点，一越上了房顶，一斧一棒双锏，他见过，这三件是玄铁山庄庄主父子三人的兵器，比常人所用的更大也更重．现在它们击碎了寸许厚的青石地面，深深砸入地层．石屑烟尘尚未消散．
　　在众人惊异得目瞪口呆的间隙，封似乎听到什麽，声音细小短促得几乎不闻，他心下大惊，急转身形，如一道黑色的流星越过花墙。
　　□□空无一人，青石上只有几块碎片，晶莹剔透，是一只破碎的白玉盏………

　　铁家三父子的兵刃，金斧银棒铜双锏，都是赤铜打造，外镀金银，共重不下五百斤。居然会一起横空飞过整个前庭，速度不快，去势却极猛，一个追风堂的小弟子看得楞了，忘了躲避，竟被生生砸成了肉酱。一时血肉横飞，烟尘滚滚。

　　全场的人一时都懵了，什么人有这样的神力，居然能夺了铁家父子的兵器，还一齐掷回，那么他们人呢？莫非已遭不测。少顷才有几个缓过神来，向兵器飞来的正门方向追去。
　　铁氏三人本是在正门里迎候各派掌门前来，现在他们人当然是不见了，留下的只有一条人的小腿——
　　从膝盖处利落地切断，但还是能看到脚上穿的是一只银丝织成的登云靴——铁家二公子今天穿的。
　　一条血迹凄凄惨惨地一直向外延伸出去，没入密林，林中道边似乎有只苍白的手，狰狞如爪，想必也已不是连在身体上了……

　　众人都沿着血迹追出山庄，封却留了下来，这么明显的调虎离山骗不了他，杀人者想把人都引上那条路，他就必须要另劈稀径。

　　封专注地看着白玉盞的碎片——
　　杯子并不是落到地上跌碎的，不然封应该会听到声音。此外——
　　只有地上的这些碎片是拼不成一只完整的杯子的。所以杯子是铁辛自己捏碎的，而且大部分的碎片应该还在他手里。
　　封绕着已寂静无声的山庄走了一圈，果然，他找到了，地上零星的片片碎玉，将带他找到铁辛。只是希望到时他能平安无事……

　　与此同时，随着血迹追踪的众人，越走越是胆战心惊，冷不防就蹦出一块残躯，开始是手脚，后来是胸腹，似乎铁氏三人被挟持着，边走边砍，边砍边扔……
　　树影之前，似有人影晃动，可没人敢真的追上去，也没人敢停下脚步……
　　忽然眼前豁然开朗，密林已到了头，眼前是一道断崖，而断崖之上，站着一个人——一个血人。

　　血人衣衫褴褛，头发和破衣都被血粘在一起，身上挂着三颗人头，面目狰狞，眉棱迸裂，那不是铁庄主又是谁。
　　血人张牙舞爪地向众人咆哮，发出野兽一样的声音。
　　众人刀枪在手，把血人包围住，步步紧逼，与其说是镇定，不如说是吓得不知所措，大家走，就只能跟着，不敢后退半步。

　　血人被他们越逼越紧，终于大吼一声，带着三颗头，纵身跳下了断崖……　　众人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各个头上冷汗淋淋，却没有一个敢去断崖边上张望一下，生怕那个血人会突然跳上来似的。

　　过了很久，终于有个小伙子，叫王岷，是虎门年轻一代的翘楚，爬到边上，向下望去，只见一片烟缠雾绕和深不可测的黑暗，那个血人必然是没命回来了。
　　可当王岷再回头看到众人背后时，忽然惊叫出声，众人只当血人爬到了自己身后，大惊失色拔刀相向，可身后不见一人，只有一方天际燃烧的火光——是玄铁。

　　在密林的另一边，铁辛独自一人，毫发无伤，只是静静地站着，直到有人沿着碎玉指明的道路找到他。
　　看到来人他略为愣了一愣，可也没说话，封也不问。

　　他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压抑自己的愤怒。远处火升了起来，映着他的脸，阴晴不定的红，酒醉一般的红。他的白衣也成了红色，是血，也是火，美得不可方物。

　　铁辛终于叹了口气，双眼火光闪烁却如水波般无奈，“不该是你来的……”
　　不顾自身安危的追来，却被人这么说任谁也不会高兴吧。但以封的性格却不以为意，只是淡然道：“这件事与我毫无关系，只要你平安就好。”
　　铁辛笑起来，那种笑仿佛是从火海血池中重生出来，他说道：“可惜，日后一定会有人因此找你麻烦，应付不了的时候，你可以把我的名字报出来。”

　　“不是铁辛，”就算以前是铁家三少，如今一个孤儿之名又能有什么用，他马上解释道，“没有铁辛这个人。我真正的名字叫梅关雪。”
　　封并没有多大的诧异，只是喃喃道：“九大山庄之首，梅园？”
　　梅关雪点点头，“你记住了，但若非迫不得已，不要告诉别人。”

　　九大山庄之西北玄铁，一朝覆灭，震惊江湖。
　　西北各派掌门赶到时，玄铁山庄已成一片火海，除了几个跟着众人追出门的弟子，留在庄内的人都已化为焦碳。此外，还有幸存的三公子，却来历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