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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夜 月变已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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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圆之夜,秋高气爽,景色宜人。
街上行人寥寥,个个行色匆匆,没有人有兴趣望一眼那一轮微瑕的满月。
其实每个月都有几天是满月,但几乎所有人都在在中秋节赏月,所以那些人并不是欣赏月亮之美,而是附庸风雅而已。
一个少年正在赏月,他面前无酒,身边无花,甚至连座椅子也没有。他就如雕像般纹丝不动地挺立著,仰头望月,左手背在身後,右手轻轻地垂在他的佩刀上。
乌黑的刀鞘,乌黑的刀柄。它可以将自身掩没在黑暗中,但黑暗掩不住刀锋透出的寒意。看似不起眼,但只要是行家就能清楚地感到它那无法理解的美。
它主人的气质矣是如此。他的衣服非黑非红,是一种难以叙述的颜色。衣服如果一直不洗,就会变成那个样子。
人若是肮脏的,他的眼睛也一定是肮脏的,因而乞丐的眼睛都是浑浊而暗淡的。
可是少年的眼睛却不是那样的,很亮,很清澈,如萤火,如寒星………
肮脏的是他的衣服,而不是他的人。
大半夜过去了,腿没有麻木,心却已经麻木了。
几个月来,他的嘴除了进食之外,就只是这样紧紧地闭著,他不知如何去和别人说话,别人也不和他说话。
他的眼睛看到无数的人接近,无数的人远离,没有人和他发生过接触。
久而久之,他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和与之默默想对的月。
人未变,月却在变。
他一夜又一夜看著月亮升起,落下,阴晴圆缺。
如今,月变已穷,人该变了。
正当他离开月亮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人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他是在少年不知不觉中存在的。
少年从来没有忘记过父亲的话“醉时三分醒”。他的警觉一向很高,有时他望著月似已痴了,其实即使有一点落叶飞花也尽被洞悉。
他并不是不知道有人在身後,但他却接受了,没有去注意。正如陶醉於琴音中的人反而意识不到自己在听琴,又如赏月之人却不想自己本在月光之中。
那人与他不同,似乎是个极懂得享受的人。他所用桌椅雕花细致,桌上有酒有菜,似乎正在邀月对饮。
他身著一袭合体的白裳,质地应该很昂贵,因为月亮的映照,他整个人泛出萤萤的幽光。
猛然间,少年似乎看见三个明月,一个在天上,一个身旁,还有一下在白衣少年的杯中。
不管以多麽高的标准看,他都可以称得上是个很漂亮的人。甚至一个女子长著他这样的一张脸,也是当之无愧的绝代佳人。若不是他眉目间带著世家子弟的傲慢和轻狂,少年一定会认为他是女扮男装。
白衣少年缓缓饮下一杯酒,放下杯,目光正好与他相撞。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目不转睛地看了白衣少年许久。
白衣少年好像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呆了一会,浅浅一笑,从容地起身一揖,说道:“在下玄铁山庄铁辛,阁下是……”他手里还玩弄著一把折扇,扇坠也是一块世间罕见的美玉。
“封。”他的嘴动了动。原来说话是一件很累的事。
铁辛疑惑地笑道:“封?就一个封字?”边说边倒了两杯酒。
封点了点头,从他记事起,父亲就是这麽叫他的。他曾问过为什麽叫自己“封”,他的父亲回答说父亲姓封,儿子也一定要姓封。他15岁之前从来也不知道姓之後还应该有个名。
铁辛沈吟了一下,笑道:“普天之下懒到连名字都不会给儿子起的人只有一个……他顿了顿,眼睛笔直地注视著封的脸,他的用意很容易理解,当他说出这个名字时就可以通过封的表情知道自己猜的是否正确了。
“空空妙手------封禅,封老前辈。”
封没有任何表情,好像完全没有听见这句话似的。这应该可以理解为默认。在这个世上愿意承认和封神有关系的人,除了他自己和封没有第三个。“空空妙手”听上去轻灵脱俗,其实说穿了,真正的意思只是“贼”。
不过毫无疑问,封禅是当世最臭名昭著的贼。他偷东西从未失手。历史上也有很多出名的“侠盗”,比如楚留香,比如司空摘星。但封禅不是。他只是个为人所不齿的小偷。
楚留香风流潇洒,每每要取物,都会事先奉上“拜贴”,但封禅从不。
司空摘星盗亦有盗,从不偷朋友的东西,但封禅六亲不认。
这些其实都不重要,凡侠盗者,最重要的一个共通之处就是窃来的宝都不会占为已有。但封禅从一些武林泰斗、正人君子那里偷来的东西都被藏匿起来,再也未见过天日。
这些都是世人对封禅的评论。除了他的独子之外,谁又能了解他的苦衷。武林上没有人可以理解封禅,因为没有人能像他这麽深谋远虑,即使是当今的武林盟主也不行。
当然,铁辛更不行。他却对这样一个小偷的儿子笑意盈然,笑得那麽友好那麽由衷,友好得让怀疑。
铁辛微笑地说道:“封少侠,共饮一杯如何?”
人都有一种不合情理的想法,认为美丽的事物就是美好的。但事实上,美丽的昆虫通常有毒,美丽的人通常心如蛇蝎。
封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不吃美丽的蘑菇,不看美丽的女子。
铁辛是个漂亮的人,甚至可以说是美丽的人,但他温文尔雅风度还是使封的戒备不由自主地松懈了一半。
这种人高度警觉时接受尚且危险,更何况是现在的封。
所以他依然站在那里没有动。
铁辛仍然在笑,笑容中带著一丝尴尬。他只好做了一个自便的手势,又坐下把那两杯不慌不忙地饮下。也许他想证明酒中无毒,但其实这说明不了什麽问题。
圆月渐陨,旭日东升。
铁辛收拾东西似乎准备离开了,封也将继续他的行程。
铁辛犹豫一下,还是微笑著向封示意道别,封没有任何反应。他只好又一次苦笑著乘上一辆马车向西边去了。
对於封来说,这个道别实在是多余,因为他们马上就要再见面了,封目前的目的地正是西方的玄铁山庄。
俗话说无风浪不成江湖,但近三十年来,江湖却基本风平浪静。这都是封禅不为人所知的成就。
三十多年前,江湖动乱达到聳人聽聞的程度,究其原因只是因为一个人——神工鬼斧。
鬼斧此人行踪诡异,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据说他的武功已经达到骇人听闻的地步。但这并不是他最不可思议的地方。
光凭他的武功可以独步武林,但他所希望的却是看到江湖掀起轩然大波,所以他发挥了另一种技术——制造神兵鬼器。
武林为何杀戮不休?是因为人人都有欲望,作为练武之人来讲,金钱、名誉、地位等等都是由功力来决定的。因而武功密笈曾经是人们争夺的焦点,但鬼斧的作品使它们都变得一文不名。
练武要靠天赋靠意志,盖世神功往往是常人无法修习的。但鬼斧的作品不一样,它可以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瞬间成为天下无敌的高手。
有过这样一个传说,有一名女子一夜之间连杀各门派七大高手,死状恐怖,但却找不到致命伤。终於有一天,这名女子被发现横尸街头,人们才知道她的戒指居然就是杀人的武器。
她与人说话时,戒指中弹射出一些很小的微粒,其中有一种极小的虫叫螨,触到人的皮肤就会钻入毛孔。这些螨一遇到血便会深入,膨脹出百倍體積。一旦进入大血管,便是天人难救,血流不畅,窒息而死,令人闻所未闻,防不胜防。
这个女子的死因到现在仍是个迷。听说她是遇见了另一个持有鬼斧兵器的人,这件兵器比她的更诡异。
关於鬼斧的传闻就这样越传越广,越传越离奇。
以至於鬼斧每次公布有兵器问世,江湖上便卷起一场争夺它们的腥风血雨。
可正在此时,他却忽然消声匿迹了,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去了关外。
真正的原因却是因为封禅,他知道,只要鬼斧在世一天,江湖就有一天不得安宁。於是他到处查探,居然真的见到了鬼斧。
两人相约决斗於华山之巅,关於那一战,封禅即使也封也绝口不提,但结果两人谁也杀不了谁,只好各退一步,鬼斧五十年内不得再造兵器,封禅五十年之内不可施展除轻功之外的武功。
所以封禅为了悉数寻回那些已经流传在世上的兵器,只好沦为盗贼。引得那些将鬼斧神兵奉为至宝的大侠们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除之而後快。
封禅所担心的却是三十年期限将至了。
有些人走了,却能让人觉得他依然留在这里。
封静静地看著铁辛刻意留下的一小杯酒,有些不知所措了。
杯子是用一整块汉白玉雕成的,太阳映在酒中却似月影般苍凉,皎洁。
於是,封做了踏上江湖以来,第一件冒险的事。他饮下了那杯明月。
这一喝不要紧,他差点把口中的液体全喷出来。酒虽是酒,却是加了蜂蜜的女儿红,准确地说是在很浓的蜂蜜中加了兑醋的女儿红,这怪味道封恐怕一辈子都忘不了了。
铁辛在嘲笑他,婆婆妈妈毫无英雄气概,就在那一刻,封学会了像他那样的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