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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迷局 阴雨绵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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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雨绵绵。雨水虽然彻底湮灭了玄铁山庄的死灰中偶尔冒起来的黑烟,却没有洗去众人心头的恐惧与不安。在这头七的最后一天,反而更多了一份肃杀。
庄中的屋舍因多是石制,幸无太大损毁,只是庄中树木皆化为焦炭,狰狞齿互。黑色的焦木,白色的幡……
义胆堂,未及作武林大会的会堂,却成了灵堂。三口棺木中装着众人捡回的尸块。原本铁家三父子的尸块大都无法分出彼此,只能平均分了三份准备入敛,不过所幸有一人及时赶到,将这些残手断肢依其极微小的特征各归其主。这个人,却不是铁家三公子铁辛,而是追风剑陆风愁。陆家与铁家世代至交,陆风愁更是除现场众人之外,第一个赶到玄铁的人。
当陆风愁一步踏入灵堂之时,众人刹时俱静。
谁都看得出,这不是为友人悼念的态度——血红的双眼含的不是悲而是怒,飞扬的衣袖里灌的不是风而是毫不掩饰的杀气。
他是为友复仇而来。
铁辛知他与铁家的渊源,见状上前,唤了声:“陆伯父……”
“住口!”陆风愁厉声喝道,声如雷霆,令人胆寒。铁辛倒还沉着,未露一丝惊惶之色,只是有一点疑惑,“那么晚辈便称您一声陆大侠。不知陆大侠所来为何?”
陆风愁道:“祭奠亡友。----只是还缺一样东西。”
铁辛皱眉道:“什么东西?”
“仇人的首级!”只见他袖中一抖,一柄精光四射的短剑已在手中,一剑直取铁辛咽喉。铁辛慌忙侧身闪避,陆风愁翻手化刺为削,铁辛也不慢,可剑招又变,虚实无常。铁辛先手已失,又无可格挡剑刃的兵器,只得一味避让。
众人这才发现,名不见经传的铁家三公子功夫居然不弱. 何止不弱,陆风愁号为追风剑,一是因为剑速如风,二则是大多数人不甚了解的无形剑风。追风之剑长不过六寸,一寸短一寸险,可其实他的剑风才是真正致命的无形之剑,高手可以自己的剑气破开剑风,但若空手闪避虚实两剑,当世能做得到的,不出廿人。
庸人只见铁辛被逼得步步败退,只道是他不敌陆风愁,而能看出无形剑风之力的高手已然明了铁辛身手不在对手之下。但是,在场只有封知道他还有为人所不知的限制,那就是他所用的身法尽是出自铁家功夫——而他并不是铁家的人,对此并不擅长。
陆风愁也看出来了,“哼,只得其形,不得其意。拿出你本门的本事来,看看你究竟是何方神圣。”言罢,剑风狂飙将铁辛罩在其中。
铁辛身陷剑风罗网,左支右拙,自忖凭铁家至刚至强的硬功是断然脱不了身,风刃却一道道愈加追魂附骨,可他偏偏就是不肯变招。
陆风愁见久攻不下,亦无法逼出“铁辛”的身份,怒道“找死。”招式一变,痛下杀手,剑风封住铁辛退路,剑刃如电光兜头劈下。
就在那一瞬,一直站在暗处的沉默少年忽如鬼魅一般,错身闪入密布的风网,陆风愁的剑生生砍在他的黯刀刀鞘上,少年右手一震,陆风愁只觉一股劲力顺剑而上,将他震得倒退数步,气血翻腾。
陆风愁抬眼怒道:“什么人?!”
铁辛怕道出封的身份, 情形恶化,忙道:“他是在下的朋友。”
陆风愁冷笑一声:“皆是无名无礼之人,狼狈为奸。”
铁辛闻言,不禁面露不悦之色,但他的怒意稍纵即逝,旋即一笑,言辞却不再留情:“在下念及陆大侠与家父的渊源才忍让至此,刚才的误会在下也不计较,但同是为友人之义,陆大侠若再出口伤人对在下友人不敬,那在下也就只能送客了。”
陆风愁剑指二人道:“哼,送客?好一派庄主风范那。这里哪里轮得到你来作这个主,同是谋害吾好友的凶徒,来两个正好杀一双。”
铁辛一抬手,“送客。前辈请吧。家父尸骨未寒,在下不愿与他生前友人争执,不过陆大侠若一意相逼,那么晚辈也只好得罪了。”言罢,飞袖一卷,几案上的一的折扇便抄在手中。
陆风愁哑笑数声,虽是笑声,听起来却是内心的无限凄苦,“求之不得,两个一起上吧。也省得怪吾以大欺小。”
铁辛神色一凛,道:“此事仅在你我之间。”
双方一触即发之际,刚才护了铁辛一击的少年却反手一抚,将他的折扇按下。铁辛眼瞳一挑。少年不语,他却也知意,轻叹一声,收了折扇。封便也撤了手,身形一晃,人已回到方才所站的暗角,迅速得如同消失在阳光下的黑影。
铁辛道:“陆大侠,就算动手也要先把话说清楚。今日你大闹好友灵堂究竟事出何因?不然其中若有误会,岂不令亲者痛而仇者快?”
“是啊,陆兄。”座上站起一人,须发皆白,正是西方部儒门大家——龟甲古意之家主朱子贤。“人言先礼后兵,败类该杀,更应让天下知晓吾等因何而杀。”
“嗯?”铁辛心里暗自盘算,龟甲古意在西北势力庞大,兵主玄武,文归甲古。玄铁之武、甲古之文正是分列两大顶峰,如今玄武一朝覆没,朱子贤一派站出说话,只怕已将西北大势控于掌中了。今日灵堂之中的悼客想必也多是来者不善了吧。
“陆兄,吾素知汝与铁兄之交情非比寻常,因何而对其‘遗孤’发难?”朱子贤轻摇羽扇,与陆风愁一前一后已将铁辛困在其中,言辞更一来一往配合无间。
“哼,‘遗孤’?铁家从来父子三人,何时多出他这个野种。”
“陆兄此言差矣,即便他是外家所生,以如今的形势看如入铁家也并无不可啊,莫非他根本不是铁兄之子?”
“何止不是,他更是杀害铁兄的真凶。”
“原来如此,此等大奸大恶之败类,正是人人得而诛之啊。”
铁辛冷笑一声,道:“两位前辈一搭一唱却无凭无据,说得再好,还是空口白话啊。”
朱子贤道:“在汝毙命之前,自当给汝一个交待。且问,玄铁山庄遭变之时,汝在何处?”
“在下本在义胆堂后,行至□□处时,变故发生,见有人影闪动,在下便追出去了。”
“有何人可为汝证明?”
铁辛沉默片刻,心想即使当时,他是和封在一起,说出来旁人也必不采信,还平白暴露封的身份拖累了他, 便道:“无人。”
暗角中如寒星闪烁眼睛睁开,封自知自己的证言对梅关雪也是无益,可至少他知道他当时确实追出了玄铁,他不是凶手,至少,不是直接的凶手。
陆风愁道:“无人?那你追的人呢?”
铁辛道:“没追上。”
朱子贤接口:“哦?这就奇了,方才追风剑尚不能奈汝何,且汝非铁家之人用铁家功夫还应当再打个折扣,汝之轻功身法只怕除了空空妙手封禅和真言君子苏烟之外,无人能及了吧。真言君子自是不可能与此案有关,莫非是封禅?亦不可能啊,此人只行偷窃,从来不伤人命的吧……”
铁辛淡然打断道:“山外自有山。”他几乎感觉得到, 朱子贤对封禅的不敬,已隐隐燃起了封的怒火。
陆风愁道:“也就是说你所作所为无人看见,你有可能杀人放火。”
铁辛道:“陆前辈硬要这么说,在下也无可辩驳。可是,有多少人与我同样呢?再说,行凶之人也未必是在场之人呐, 陆府离此地不过三里路程, 要杀要走还不是顷刻之间, 以此为据也未免太武断了吧。”
陆风愁怒道:“不见棺材不掉泪。那这个人你总认识吧。”
从堂下颤颤危危地走上一个老头,扑通一声跪下,“陆爷,要为老爷作主啊。”
铁辛点头道: “自然认识,他是吴伯,铁家的车夫。”
陆风愁扶起吴伯:“吴伯,莫急,将你当日对我所说的,当众再说一遍。”
吴伯用袖子擦擦眼睛,“一年前,老爷将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带回,对大家说今后他就是铁家三少爷了,别人都以为他是老爷在外面跟别人生的孩子,可我知道,根本没这回事,我给老爷赶车三十年了,老爷出门也只坐我的车,他外边根本没有女人。”
朱子贤道:“况且铁夫人也不在近十年了,要续要纳,亦没必要掩人耳目。”
陆风愁叹道:“铁兄还一直念着嫂子呢。”
吴伯老泪纵横,“老爷是个大好人啊,这个畜牲,必是老爷看他可怜才带入府中,引狼入室啊!自他来了以后,铁府就不消停了,这个畜牲经常半夜在府内游荡,然后就开始莫名其妙的死人,每次他都在附近,我们都说他简直就是恶鬼化身啊。”
朱子贤转向铁辛。“汝有话说吗?”
铁辛摇头道:“无话。他所说的尽是实情。”
朱子贤道:“汝承认非铁兄之子?”
铁辛道:“承认。”
陆风愁道:“铁府之人也是你所杀?!”
铁辛道:“不是。”
陆风愁怒道:“那为何你每次都在场!”
铁辛叹道:“我快嘛……”
陆风愁抖剑而出,“我倒要看你快到程度!”
朱子贤一把拦下他,“陆兄稍安勿燥,先听吴伯将来龙去脉言明。”
铁辛轻笑一声:“莫说是朱前辈,在下都极有兴趣听下去,看在下是如何被陷害得丝丝入扣的。”
吴伯听他一句话,顿时气红了眼:“你!忘恩负义的东西!老爷好吃好喝地招待你,你恩将仇报,你,我跟你拼了!”
吴伯扑上去,可他哪有可能扑到铁辛。只见白衣一转,老汉便扑了个空,跌到地上,加之急怒攻心,登时不醒人事。铁辛始料未及,急忙俯身去扶,一道掌气急袭而来,将他逼开三步。
朱子贤一掌之后,抱起老汉怒道:“汝还想当众杀人灭口吗?!”
“我……”铁辛自知理亏,神情再不复沉稳,封在暗处,心想情势已极不为妙了。
陆风愁怒道:“吴老没说完的,我来代他说。十天前,我收到铁兄一封书信,信在此,你看看,是否是铁兄亲笔。”
铁辛扫了一眼,低头道:“是。”
陆风愁道:“料你也不敢当众众抵赖。哼,此信内容,你自己念吧,若你敢毁书,你便是不打自招。”
铁辛接过信纸,念道:“好友,近来玄铁怪事迭出,吾恐有不测,若此言不幸成谏,只有一事相托,好友切莫思及为吾报仇之事,切记切记。此外,纵玄铁一门亡尽,三子铁辛必然尚存,然玄铁之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断不可落于此子之手……”
陆风愁双眼血红:“你还有什么话说!”
铁辛面色惨白,喃喃道:“为何会如此呢……”
朱子贤沉声道:“既然无话,见真章吧。”
灵堂之中众人竟全数亮出兵刃,将铁辛一人团团围住。封的手缓缓抚上黯刀,可他又想怎么做呢?其中的隐情他尚未想通,若说一切都是铁辛所指使的确是最容易的解释,但他不是铁辛,他是梅关雪——九大山庄的少主,更是封今生第一个友人。
玄铁之外约十丈之远,密林之中,一个身影临风立于一根细枝之上,没有打伞,雨丝缤纷,却不沾其身,雪衣飞扬,如飘逸的冰火冷焰,美得不似人间。
树下还有一人,一身锦衣华服却随随便便地坐在泥地上,贵气的眼眉无时无刻不透着笑意。他抬头问道:“萧兄,情形究竟如何了?”
树上的雪衣公子闭目凝神,竟是一直在听风,远远地从雨声中听着义胆堂内的话音。此时他睁开眼,答道:“不甚妙。我不该让小雪去的。”
华服公子笑道:“还不是萧兄你平时保护过甚。小孩子就是要历练历练,经过大场面方可成器啊。”
“哦?”雪衣公子反唇道:“那么当年人称‘七步燃兵燹,兴亡一念间’的苏大军师是经历了什么大场面才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呢?”
华服公子摇头道:“萧兄你说话还是那么刻薄,过去的事还提他作甚。你这是求人帮忙的态度吗?”
“嗯,是我失言了。”雪衣公子道,“那么现在可以劳您真言君子苏烟的大驾了吗?”
“打一下,揉一揉,这叫什么补偿?”真言君子苏烟虽然口吐不满,却还是起身拍拍尘土,“若是有天下第一美人的一夜垂青的话,那倒还……”
雪衣萧公子冷颜道:“苏兄少作这种幻梦为妙,否则兄弟失情。”
苏烟呵呵笑道:“萧兄对令妹真是爱护有加。不如妹债兄偿我倒也不觉得吃亏。”
萧公子亦笑道:“我倒是无妨,只是一夜垂青之后,苏兄能否再经受小湖姑娘那一拳捶青呢?”
苏烟叹道:“男人三大不幸:手头过紧,体力不济,家有悍妻啊……”
萧公子以扇遮唇,盖住微微勾起唇角:“苏兄,请了。”
苏烟起步悠然自得,徐如林却又快如风,转瞬不见人影,空余一声叹息:“男儿已如此,豆蔻奈若何啊……”
义胆堂之内,铁辛已如被困笼鸟,前有陆风愁的追风剑,后有朱子贤的丹青笔,在外还有一干众人。他脸上却不见惊惶之色,只是沉声道:“看来今日势必要得罪了,只是各位前辈记住,现在在下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他日必给各位一个交待。”
朱子贤喝道:“除恶务尽,杀!”
封的黯刀几要出鞘之际,只听一声朗笑由远骤近,待众人回头之时,此人已踏入义胆堂,“呵呵,以前一出事都挖地三尺地找我,这次难得我不请自来,你们却已经打起来了。”
只见来人一袭华服,金丝为纬,黑线为经,上绣银色烟云,流苏锦带,贵不可言,正是名动江湖的真言君子苏烟。而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女,手擎淡绿色的油纸伞为他遮雨,入室,纸伞一合,露出娇俏可人容颜,是苏烟的婢女小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