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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游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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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亮没有追出去,他靠着充斥着药水味道的洁白的墙壁,淡淡地说:“你好好把孩子生下来,我作出的承诺一定不会反悔。”他说完了这句话,就从怀里拿出烟来抽,护士小姐上前阻止,他笑了笑,说:“我出去抽。”然后很快的消失在倪虹的视线里。
倪虹不知怎的,突然就笑了起来。护士小姐一惊,忙走过去问道:“小姐,你怎么了?”倪虹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说:“我发财了!”她不理会护士小姐惊异的表情,一直的笑,笑着笑着,眼角湿润了起来,于是她又开始哭,哭得累了,便进入了梦乡。她梦见她挺着个肚子去找程亮,看见程亮正抱着他的老婆,程亮骂她说,你这个贱人!她也回骂程亮,骂的什么她也听不清楚,她就一直站着骂他,后来她不知道从哪儿抽出一把刀子,拿着就朝程亮刺去,结果程亮忽然就变成了自己的样子,她手里的刀正血淋淋地插在自己的肚子上,然后她就听见有个声音奶声奶气地叫她:“妈妈!妈妈!”她吓了个半死,腾地从床上坐起来,手往脸上摸去,是汗是泪也分不清了。
程亮出去抽烟的时候发现妻子正站在走廊的楼梯口等他,他就说:“你都知道了,你想怎么样都行,我都听你的。”他在等她开口说离婚。他看着妻子背着身子偷偷地抹眼泪,他想,要是她说让阿虹打掉孩子,他会怎么办呢?十几年的夫妻,他当然明白妻子的好,他是不想伤害她的,他也许会说,好,我叫她打掉孩子。他想到这儿,忽的浑身打了个激灵,他一头靠在背后的墙上,他听见阿虹在哭。
程太太从包里拿出纸巾擦了擦眼泪,然后转过身来,目不转睛地望着程亮,她说:“我知道我生不出孩子,所以我没有资格去耽误你。但是请你看在我们这么多年夫妻的份上,给我留一点面子,不要为了那种女人跟我离婚。我可以接受她给你生孩子,但是孩子要叫我妈妈,他是我跟你两个人的孩子。”程亮看着她平静地说完,他觉得他到今天才第一次认识他的妻子,那样柔弱的身体里跳动着一颗怎样坚毅的心。他没有多想,他回答说:“知道了,我答应你。”
程亮是在傍晚的时候回到病房的,他一进病房,就看见倪虹用被子蒙住脸,病房里静悄悄的,他听见她的呼吸声。他一直坐着,倪虹也始终保持着他进来时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护士敲了敲门说:“先生,探视时间已经过了,请回吧。”程亮仍是坐着不动,他看着倪虹,他等她起来,等她跟他说话。待护士第三次请他回去的时候,他终于站起来说:“阿虹,我要走了,我不看你,你跟我说一句话吧。”说完,他就转过身去,等她开口。程亮听见一阵微微的响动,他知道倪虹已经把被子拿开,然后他听见她哑着嗓子说:“周末我妹妹会来看我,你不要来。”程亮忽然觉得他们之间已经结束了,这场男人与女人的游戏,终于在无声中落幕了,没有赢家,也没有输家。他会用一个字收尾,他说:“好。”
倪虹看着程亮的背影伴随着门关的声音彻底消失,突然觉得在她的记忆中,程亮每次都会留给她一个背影,她已不记得他们是怎样开始,就像此刻她还不清楚这是否意味着他们已经结束。
倪虹住院的事没有通知倪冰,但她知道这个周末倪冰的学校放假,她一定会知道这件事,也一定会来医院看她。她一早便起身锻炼,以便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然而第一个迎来的却不是倪冰,而是Judy。
Judy这天打扮得很是妖艳,红色的长款风衣,黑色皮靴,微微泛黄的卷发,加上一口烈火红唇,美名其曰为姐妹冲喜。倪虹就笑着说:“我说今天怎么一起来就这么精神呢!”Judy涂得五颜六色的指甲轻轻覆上倪虹的小腹,一脸神秘地说:“想不到你的肚子这么争气!说实话,有什么秘密武器跟姐妹们分享?”倪虹苦笑了一声,说:“我都不知道是福是祸。”Judy惊道:“你不是吧,小姐!听说亮哥给你十万块换这个孩子邪!”倪虹微微一怔,随后无奈地笑道:“原来所有人都知道了。”Judy难为情地一笑,说道:“你也知道金城是藏不住事的!”她帮倪虹垫了垫枕头,又说:“阿虹,你也算是好运了。刚入行就遇上了亮哥,说真的,你看亮哥一直不跟他老婆离婚,就知道他也不是什么坏人。我看这些年他对你也不错,除了名分,什么都给你了,你说是不是?”倪虹想了想,的确,Judy说的全部都是事实,然而她与程亮两个人之间的事,她的痛苦,她的挣扎,一个局外人又哪能看得明白呢?Judy接着说:“十万块不少了,阿虹,你生了孩子交给他们,又能拿着十万块上岸,以后多少好日子过不完呐!我可是羡慕得紧呢!”倪虹笑了笑,没再做声。
Judy说着说着,便想起了什么,她走到床头柜前,打开方才带来的饭盒,说道:“我特意给你熬了汤,最适合孕妇补身子用!”她正要盛汤,方发觉不见了勺子,便笑道:“瞧我这记性!昨个儿我买汤料的时候,人家说,孕妇最好是用新餐具吉利,我就给你买了新的,一定是忘在了车里。”倪虹笑,“你什么时候这么迷信?”Judy一本正经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这就去拿。”她说着,便转身朝门外走去。
Judy开门的刹那,倪虹的心突然一阵战栗,然后她便看见门外倪冰泪痕斑斑的半张脸。Judy大大咧咧地并未注意到倪冰的表情,只是笑道:“阿冰来了呀!你姐姐就在里面,快进来吧。我下去拿点儿东西,不打扰你们姐妹说悄悄话。”说完,她高挑的身子便已移开,倪冰的脸完全展露在倪虹的面前,她的肩上还背着她为她缝制的灰色书包,她泪流满面。
倪冰没有往前再走一步,她讷讷地说:“姐,十万块,一个孩子,是不是?”倪虹内心五味陈杂,她张口,却发觉喉间沙哑,她唯有眼睁睁地看着倪冰瘦弱的肩膀因哭泣而不停地颤抖,终于,飞一般的逃开。她噌的跳下床,大喊妹妹的名字,她要叫住她,她要向她解释,可她又要解释什么呀?她陷入了黑暗。
倪冰在街上逛了一天,她不知道去哪儿,回家么?她笑,她哪里有家?是那个她厌恶的后母所在的家,还是那个姐姐用尊严换来的地方?十七岁的倪冰无疑是单纯的,在她的心里,结婚生子是一件很神圣的事,是不应该用肮脏的金钱去玷污它的。她一直尽量避免去想姐姐在金城工作的事实,然而当这个比做金城的舞女更加血淋淋的事实赤裸裸地呈现在她眼前时,她如同被一把来自地狱的魔刀刺入心脏,疼得她再也站不起来。
黄昏的时候,天上阴云密布,却迟迟不肯下雨,闷得人透不过气来。倪冰回到了一间老房子里,这是她与姐姐刚从滨区搬出来时住的地方,那时一个月五百元的租金对于她们是个天文数字,但她们仍是凭借自己的力量付起了这个天文数字。她宁愿永远在这个只有一张床,厨房共用,雨天漏雨的破房子里受苦,也不愿过着今天这样外表安逸却令人压抑甚至窒息的生活。她抬眼看着昏暗的天空,推开门走了出去。
这地方与滨区只有一街之隔,临着她最爱去的小吃街。但仿佛是这天气提早下了不好的诏令,整条街上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摊位。倪冰没有看见红豆沙的牌子,便随便找了一家小摊坐了下来。老板问:“想吃什么?”倪冰答:“啤酒。”
倪冰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如此自然地说出了这两个字,她笑,她这一刻突然觉得一切对于她来说都变得无所谓了,她不去想她是不是变坏,不去想她跟别人保证过什么,她只是听从自己的心,她太累了。
闷雷阵阵,倪冰开始喝酒。她一杯又一杯的喝,喝得满头大汗,她拽了拽颈间的头发,粘粘的缠绕在脖子上,一时倒也分不开,她开始后悔怎么不早点去剪头发了。倪冰想,她真是倒霉,别人越喝越醉,她却越喝越清醒,别人越喝越开心,她却越喝越悲伤。她还记得上回几个女生偷偷带酒到寝室里比喝酒,她一个人撂倒了全寝室五个女生,那是她第一次喝酒。
两瓶见底的时候,她看见有个人走了过来。那个人看见她惊喜地大叫:“你在这儿呀,阿冰!”她喘了口气说:“占哥。”
原来霞姐这天又约了人在家里打麻将,乔占被吵得心烦便自己跑了出来。走着走着,便看见倪冰正坐在街边的小吃摊上。他想,他俩还真是有缘哩!跑了过来,方见到倪冰原来是在喝酒,而她面前已是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杯子了。乔占不由一骇,道:“你疯了,喝这么多酒?”倪冰却只是嗤嗤地笑,“我也想疯,疯了多好,我怎么就不疯了呢?”乔占在她对面坐下来,问道:“你先别说傻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又受了什么刺激?”倪冰不答,仍是举着酒瓶往嘴里倒,却倒不出酒来,她愣了愣,方才扔掉酒瓶,朝着老板喊:“再拿一瓶酒来!”乔占忙回头摆手道:“她胡说呢!不要了!”话音未落,一瓶酒已被摆上了桌子。倪冰就笑着说:“你看你,人家就不听你的!”她的声音飘飘忽忽的,乔占知道她是醉得不轻,便也没说什么,只是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酒瓶,叹道:“你什么时候学会喝酒的?虹姐知不知道?”倪冰听他提起姐姐,鼻尖一酸,眨了眨眼,泪水便从眼角滚落下来。
乔占与倪冰相识以来,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哭,不由得乱了手脚,把酒瓶放在桌子上,摇了摇她的手臂,说道:“你,你别哭啊!”她这样一说,倪冰干脆趴在桌子上,把头埋在臂弯里,哭出了声来。乔占急道:“阿冰,是我错了,我不该那么说你!你别哭了好不好,你这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乔占正说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个声音说道:“小妹妹,怎么哭得这么伤心?”乔占回过头只看见几个黄头发的男人走了过来,叼着烟,不怀好意的笑,他知道,这些都是街头阿飞。黄毛阿飞绕过乔占到了倪冰身边,冲着乔占说道:“你这小子怎么把人家小妹妹气得这么难过?”他说着,已经把倪冰抓起了来。乔占举起酒瓶子就说道:“你放开她!”倪冰方才哭得正伤心,是以毫无防备地便被人提了起来,这会儿还眼冒金星,未知眼下发生了何事。
黄毛阿飞轻蔑地看着比自己矮了半头的乔占,笑道:“人家小妹妹都不理你了,你还急些什么?”乔占自小没少跟人打架,自然明白打架首先不能输了气势,他瞪着眼说:“想打架是不是?你先放了她,我陪你打!”这时老天忽然十分通人性的打了一声响雷,哗啦啦的便下起雨来,仿佛在为乔占壮胆。黄毛阿飞似乎也被激怒,一把推开倪冰,朝乔占直扑了过来。倪冰被推倒在地上,她揉了揉眼睛,朦胧间只见几个阿飞在打一个人,那个人比其中一个高个子矮了半头,看起来又瘦又小,她猛的干咳一声,低下头去,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乔占以往打架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强劲的对手,何况对方有三四个人。他觉得这回肯定要输,可又没办法脱身,只得对着一边的倪冰大喊道:“阿冰,快跑呀!”他这一喊难免分心,“啪”的一声便猛地一阵晕眩,血顺着脸流进嘴里,咸咸的,他看着地上的酒瓶子碎片,才明白是被人用酒瓶敲了脑袋,舔了舔嘴角,还有酒精的香气。而倪冰听见这声响,才猛地清醒过来,她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往乔占身边跑去,边跑边叫:“占哥!”乔占不由气道:“我不是叫你往这儿跑!”倪冰却仿佛没听见似的,仍是奔了过来,还没接近乔占便被一个阿飞拉住,倪冰借着酒劲本能地朝他踢了一脚,那阿飞不料她力气如此之大,吃痛地跌在地上。这下双方的仇仿佛结的更大了,倪冰一只手被人反扣住,身后有声音说:“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小辣椒!”倪冰气急,但这时几个阿飞都有了防备,任她怎样也挣脱不开了。乔占揩了一把鼻血,朝那人猛扑了过去,两人撕斗在一起。倪冰大叫:“占哥!”说着,便也回身加入战圈。
这时候不知是谁大叫一声:“警察来了!”几个阿飞急忙默契地收手,一阵风般逃得没了踪影。原来这一带阿飞打架是常事,周围的人早已见怪不怪,而这小摊的老板看乔占和倪冰二人越打越吃亏,怕出了事,这才打电话报了警。乔占趴在地上,听见有警察来,一个激灵便翻身爬起来,拉起倪冰往雨里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