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之焰》沐月清芳

4、Chapter 4 依偎

　　倪冰回到家的时候，一眼便看见正坐在沙发上抽烟的倪虹。昏暗的房间里，烟气缭绕，她看起来是那样的孤单而无助，以至于倪冰在关门的一刹那突然酸了鼻子。
　　倪虹一听见门开的响声，忙灭了手里的烟，踩上拖鞋便站了起来。她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她看着站在门口的倪冰，忽然叹了口气，她说：“阿冰，你去哪儿了呀？”倪冰本来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但这时听到姐姐哀伤而无奈的语气，突然明白她是真的难过了，这样想着，她心里不由得隐隐作痛。这时倪虹已经转身走到墙边按下电灯的开关，屋子里忽得亮堂起来，倪冰忍不住眯起眼睛。而后倪虹又回到沙发前的茶几旁，弯下腰倒了杯水递给倪冰。倪冰不敢抬头看她，僵硬地接过她递来的杯子，捧在手里。倪虹问道：“阿冰，饿不饿？”倪冰握紧了手里的水杯，水还是热的，烫得她手心直冒汗，热腾腾的水汽迎面扑来，令她有些发昏。她吸了吸鼻子，不作声。倪虹又问：“想吃些什么？我这就去做。”她说着，便随手拿起椅子上的围裙系在身上，往厨房走去，边走边说：“我给你留了鱼蛋，就做鱼蛋面吧……”倪冰听着听着，眼泪啪嗒一声掉了下来，落在手里的杯子里，溅起一个小小的水花，她哽咽着说：“不饿，不饿。”倪虹听罢忙转过身来，跑过去拿下倪冰手中的杯子，拉着她坐下来，低头看见她的手心烫得通红，忙问道：“是不是太烫了？哎呀，瞧我真是粗心……”倪冰摇头，“不烫，很暖。”她把手从倪虹手里抽回，侧身趴在沙发上，埋起头低声哭了起来。
　　倪虹见状，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温柔地拍拍她的背，问道：“别哭，是不是在学校受了委屈？”倪冰摇头，哭声却更大了。倪虹更是不知所措，手僵在空中，过了半晌，才缓缓收回。她叹了口气，良久，终于低声说道：“阿冰，我好怕。我每次见不着你，都很害怕。”倪冰听到了这话，哭声渐渐放低，片刻，她缓缓坐起身子，背对着倪虹，哑着嗓子道：“姐，对不起。”
　　倪虹伸手将倪冰揽在怀里，倪冰被迫转过头来看她，倪虹说道：“姐看着你，就什么也不怕了。”倪冰顺势靠在她的怀里，低声说：“姐，我不想上学了。”倪虹身子一僵，想不没想便回绝道：“不行。”倪冰咬着嘴唇，说道：“姐，我学不下去了。”倪虹听罢，突然板正她的身体，直直地注视着她的双眼，说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为什么从滨区搬出来？七年了，阿冰。我们付出多少？又为了什么？当年你说，你要读书，要上大学，要做个有出息的人！我就为了你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带着你离开滨区，再苦再累也没回头过。我们熬了七年，才熬到今天，吃得饱饭，住得起房子，上得起学……你说，你以什么样的立场跟我说放弃？”她说得这儿，倪冰的泪水已在无声中决堤，她仰起头看着倪虹的眼睛，指着胸口说：“姐，我难受。”
　　倪冰别过头去，用胳膊抹了抹泪水，接着说道：“姐，就是我们付出了太多，再也付不起了。我不想看着你每天晚上去做那种工作，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我觉得我真该死，要是当年我肯安安分分地听菁姨的话，说不定现在咱们会过得更好，大家安安乐乐，你也嫁了户人家，普普通通，但也能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不用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做……”她说到这儿，已是泣不成声。倪虹看着眼前的房子，这是程亮送给她的，豪华舒适却令人窒息。她苦笑道：“什么叫过得更好？阿冰，在你的眼里，吃饱穿暖，到了二十岁，再找个人嫁了，然后平平淡淡地呆在滨区过一辈子，这就是过得好？不错，我十八岁以前也以为是这样，但是十八岁那年，我只有十岁的妹妹跟我说，什么叫过得好——是读书，上大学，走出滨区，做个有出息的人。我知道我妹妹要做个有出息的人，我高兴得几天几夜睡不着觉，我咬牙对自己说，只有让我妹妹做个有出息的人，我才会过得更好，为此，我将不惜一切。我为我的承诺而努力，坚持，你呢？你也像我一样的努力着，坚持着吗？”倪冰仰面躺在沙发上，怔然道：“姐，你累不累？我好累。”倪虹抚着额头，说：“我也累……可是累能够成为我们逃避的理由么？”她叹了口气，又说：“阿冰呀，我快不认识你啦！”倪冰轻轻闭上双眼，陷入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耳边传来倪虹的声音，她说：“阿冰，你看到一点光亮了么？”倪冰答：“没有。”倪虹又说：“你仔细地看，看到了么？”倪冰于是仔细地看，仔细地找，她极力在黑暗中寻找。倪虹说：“阿冰啊，其实你眼前的并不是完全的黑暗，仍有一层微弱的光覆在这黑暗上，你慢慢地走，那层光亮会愈来愈明显，察觉到了么？阿冰。”倪冰依言于黑暗中前行，一步，两步……终于，她发现眼前的黑暗果真变得淡了，一种淡淡的黄光透过重重黑暗向她迎来，她猛地睁开眼睛，惊喜地答道：“看到了，看到了。”倪虹俯身抱住她，柔声道：“那抹光亮就是我，记住，阿冰，姐姐始终在你身边。”
　　倪冰坐起身来，望向微笑着的倪虹，说：“姐呀，我真幸福。”倪虹回道：“我也是。”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阿冰，我听过这么一句话，生活的贫穷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心灵的贫穷。因为你，这七年里，姐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穷过。所以请你让这种富有继续下去，好吗？”倪冰郑重地点头答道：“好。”
　　倪冰想了想，又道：“姐，灭绝师太是不是又找过你了？”倪虹没回听她讲起“灭绝师太”，都忍不住一阵笑，她说：“放心吧，她不会再为难你了。”倪冰惊道：“姐，你又给她送钱了？”倪虹点头，说道：“你要记住刚才答应过姐什么，只要你下决心去走，姐一定会为你铺好路。”倪冰垂下头去，没有答话。倪虹搂住她的肩膀，说：“眼下我们不得不服从于现实，甚至与它同流合污，但这些都只是暂时的，你要想摆脱这一切，就一定得先学会忍，再做到狠。”倪冰微微一笑，抬起头来，望着倪虹的眼睛，说：“姐，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倪虹笑答：“好，我相信。”
　　这样一个夏夜，依偎在一起的姐妹二人第一次感受到相依为命的温暖。
　　倪虹打心眼儿里是很佩服她这个妹妹的，倪冰说是最后一次，果然是最后一次。兰滨的秋天很短，转眼几个月过去，兰滨已经入冬了。这段时间里，倪虹再也没有接到过邱老师的电话，倒也过得轻松自在。
　　兰滨地处南方，冬天并不寒冷，与秋天无异，只消得多添件外套罢了。随着衣物厚重了起来，倪虹仿佛也胖了不少，有回程亮还指着肚子打趣地问她，是不是有了baby。她当然一口否认，事后却多少有些惴惴不安，甚至还偷偷地买了验孕棒测了一番，得知结果是没有后，竟有些淡淡的失落感，她想着那十万块怕是没了着落。想到这里，不禁暗笑自己财迷心窍。她还记得她曾经问过程亮，要是她生不出儿子，他会不会找别的女人生？那时候程亮的回答是不会。可是真的不会吗？她没有把握，她想，恐怕就连程亮自己也没有把握。
　　过了年，倪冰的学习又紧张了起来，有时候放假也很少回家，倪虹知道她正在忍着，坚持着。她不能去插入她的生活替她分担，但她依然始终履行着她的诺言，陪在她身边，以另一种方式与她并肩作战。所以即便是邱老师不再三天两头的打电话请家长，倪虹也会时不时地去拜访她，腆着脸送这送那的求她多关心关心自己的妹妹。偶尔还会撞上同样目的的其他家长，倪虹想，看来她不是一个人，也正因为如此，现实不容许她自命清高地置身事外。
　　随着高考临近，学业繁重，倪冰也很少再去找乔占了。这让倪虹很是欣慰。她知道以她自己的身份是很难说去看不起别人的，但她私心里多少是有些不愿意让倪冰跟乔占混在一起的。说来乔占比倪冰年长一岁，小时候因为跟人打架受了伤，留了一级，这年才跟倪冰一样正上高三。但乔占的那所高中基本都是些混日子的学生，他自然也不例外。由于霞姐整天打麻将，乔占自小没人管，野惯了，长大了也收不回来，霞姐对此心里着实后悔的很，等她开车的丈夫一回来，两个人便合计着把乔占去送出国去留学。二人这么盘算，也是受了当时留学热潮的影响，这几年在兰滨学习最好的能考上清华北大这些国内一流的大学，次一点的一般都上了本地的学校，至于差的没什么希望的，家里没钱的就直接出去打工，家里有钱的就出国留学，即使学不出什么名堂，落得个“海归”的名号也是好的。霞姐打算就这事跟儿子来一回促膝长谈，岂料每回刚说一句，便被乔占不着痕迹地扯开话题，然后一溜烟儿的跑出门去，气得霞姐在后面骂个不停。
　　有一回乔占对倪冰说起他妈叫他出国留学的事，倪冰笑得差点背过气去，乔占就无奈地说道：“我早说我不是读书的料，连你都笑成这样，怎么我妈偏不明白呢？”岂料倪冰却收住笑声，一本正经地说道：“不是的，占哥。其实我是笑你妈太有远见了！”乔占不禁咂舌道：“不是吧？你吃错药啦？”倪冰笑道：“我说真的，占哥，你要是出国让那些洋鬼子熏陶几年，说不定再回来我都不认识你了呢！”乔占只道：“你呀！我看你是学习学傻了！”倪冰挠挠头，她想，她也许真的是学傻了。
　　时间仿佛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着，不知不觉间已是大地回春。
　　倪虹没想到她以为永远不会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幕，会在这个春意盎然的午后不期而至。
　　她坐在程亮的车里，前方是闪烁的红灯，两侧绿灯亮起的时候，迎面的人行道上走过一个女人，那女人拎着一个粉蓝色的手提包，人行道上庞大的人群里显得弱不禁风，走过程亮的车子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倪虹的心咯噔一声抖了一下，她在程亮的办公桌上见过那个女人的照片，她是程亮的太太。
　　倪虹没敢回头去看程亮的反应，倒是她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想也没想就推开车门下了车。这时候前方的绿灯正好亮了，身后的一辆汽车正按着喇叭开了过来，她吓了一跳，胃里一阵恶心，一歪身子栽倒在了斑马线上。
　　倒地的那一刻，倪虹自私地想，就这么死了吧，什么烦恼也没有了。然而上天却也没有成全她这个自私的想法，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接着是护士，然后是程亮，再然后，是程亮的太太。倪虹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想法是，程亮和他太太站在一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凭着这个想法，倪虹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张口就说道：“程总，程太太，劳烦你们来看我这个小职员，真不好意思。”程亮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倒是一旁的护士走上来给她掩了掩被角，说：“小姐你有了身孕，现在还很虚弱，不要多说话，动了胎气就不好了。”倪虹万万没料到她竟然在这样一个场景下听到这个消息，顿时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她看着程亮，竟不自觉地又冒出一句话来，边笑边说：“程总，程太太不如先回去吧，我老公一会儿就来了。”她说完这句，程太太突然用手捂着嘴，哭着跑了出去。倪虹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暗暗骂道：倪虹，你真是个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