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之焰》沐月清芳

3、Chapter 3 红豆

　　乔占低头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十一点半了，而此时的夜市上仍是人来人往，一路走来，各色小吃醉人的香气已引诱得他饥肠辘辘，要是搁在平时，他一定毫不犹豫地停下来饱餐一顿，只是现下见不到倪冰，心里总没个着落，亦不敢懈怠一分。
　　这条小吃街离滨区不远，和滨区的大楼一样，有几十个年头了。每到晚上，各家小吃摊生意都旺得很，像是炒河粉、馄饨面、红豆沙这些都是老字号了，用霞姐的话来说就是：父亲做完了儿子做，儿子做完了孙子做，子子孙孙，客源不断。而乔占要去的就是街头的红豆沙摊位。他是笃定了倪冰一定会去那儿的，倪冰最喜欢吃这家的红豆沙，小时候她考试成绩不好或是受了后妈的气时，乔占就带她来这儿吃红豆沙，她一吃完，抹了抹嘴，就笑开了，露出两颗虎牙，什么烦心事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乔占每回看见她那副模样，都忍不住笑。他有时会觉得，她的笑就跟红豆沙一样甜。
　　果然，这回乔占也没扑了空。红豆沙小摊的对面坐着一个瘦小的女孩，剪着齐耳短发，穿着一件大了她几号的白色汗衫，捧着下巴一声不吭地坐在街道一旁的台阶上——这便是十七岁的倪冰，假小子一般的倪冰。
　　乔占隔着人群叫了她几声，那边的人却毫无反应。乔占先前把倪冰赶了出去，也自知理亏，只好屁颠屁颠地跑到她身边，蹲下来叫道：“阿冰。”岂料倪冰看也没看他一眼，起身就走。乔占知道倪冰一旦生气，绝对是难哄的主儿，她要是想一头撞上南墙，只怕十匹马也拉不回来。可谁叫他不会察言观色，硬是把人家赶了出去呢？这烂摊子只好自己来收拾了。乔占嬉皮笑脸地跟了上去，转过身来配合着倪冰倒着走路，一面走，一面说：“阿冰，是我错了，好不好？我也不是故意的，刚才我打游戏输了，心情不好情有可原嘛！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吧！”倪冰却仿佛眼前没这个人似的，仍是一个人大踏步往前走。乔占无奈地耷拉着脑袋，说道：“算我求求你了，大小姐！你要是气不过就打我一顿好了，别这么吊着不理我呀！”他见倪冰仍是无动于衷，便作势往马路中间冲去，一面指着正呼啸而来的汽车，一面说：“你这么小气，我以死谢罪好了！”倪冰斜着眼看他，仿佛是料定他没这个胆子。乔占不禁气得跳脚，一下子跳到倪冰面前，说道：“你就这么狠心？”倪冰不理他，自顾自地走到路旁大树下买玩具的摊子上，蹲下身摆弄起一辆红色的玩具汽车来。倪冰就是倪冰，不喜欢洋娃娃，喜欢小汽车。乔占见状，忙跟着蹲到她身边，笑道：“你喜欢我买下送给你好了。”说着，就要拿钱递给老板。这回倪冰倒是破天荒地开了口，她扯住乔占的胳膊说：“别买，我不要。”乔占嘻嘻地笑了笑，仍是把钱递给老板，拿起小车塞进倪冰手里，说：“五块钱治好了你的哑巴，真值！”说着，就拉起倪冰离开了小摊。
　　倪冰也没挣脱，就任由他拉着，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唤道：“占哥。”乔占似是知道她要说些什么，忙打断她的话，道：“跟我客气什么？”倪冰听她这样说，不由得抿着嘴笑了，她攥着手里的玩具车，说：“占哥，我饿。”乔占听罢，不禁大笑道：“我就说你不会跟我客气！”言罢，便拉着倪冰转头回去，边走边道：“红豆沙好不好？”倪冰笑着点头。
　　二人回到红豆沙的小摊，各要了一碗红豆沙来。倪冰似乎真是饿得不轻，三下两下的便把她自己那碗给消灭了，吃完后，抬头方见到乔占刚拿起勺子往嘴里送，勺子却停在了空中。乔占睁大了眼看她，问道：“你真这么饿？”倪冰点点头。乔占又问：“是不是不够吃？”倪冰愣了愣，又难为情地点点头。乔占叹了口气，放下勺子，把自己这碗推到她面前，说：“吃吧！”倪冰看着他，想了想，说道：“占哥，这不好吧。”乔占无奈道：“有什么不好？我不是很饿，你吃好了。”他说着，便又把碗往倪冰面前推了推。倪冰嗅着红豆沙诱人的香气，再也受不了诱惑，拿起勺子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乔占看着她的吃相，不由叹道：“别着急……我说，你今天晚上是不是没吃饭啊？”倪冰一面吃着，一面点头。乔占问道：“怎么回事？”却见倪冰吃的正香，无暇理他。乔占只得默默地看她吃完，擦了擦嘴，打了个饱嗝，才愤愤地说道：“都怪灭绝师太啦！”乔占对此仿佛已是司空见惯，笑道：“我当是孤鸿子呢！”倪冰啐道：“双管齐下呀！”所谓“灭绝师太”便是学生们私底下给邱老师起的外号，邱老师这人整天板着一张脸，一进教室便对学生训个没完，因而被誉为高二年级版“灭绝师太”。而“孤鸿子”则是指倪冰的英语老师任老师，也是她们年纪的副主任。这个任老师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凭着所谓几十年的教学经验霸着讲台死不退休，用倪冰和她的同学们的话说，任老头整日操着一口不标准的土包子英语误人子弟，以背课文为荣，以讲试题为耻，最大的爱好便是自吹自擂他过去不知是真是假的辉煌成绩，上课讲的最多的一句话被学生们归结为其口头禅——“想当年……”，至于批评学生最经典的一句话便是“良心被狗吃了”，与“灭绝师太”天生一对，是以得名“孤鸿子”。
　　倪冰想起白天的事就来气，忍不住骂道：“就是孤鸿子呀，中午抽我背课文，我是昨天晚上背的，课文又那么长，我早忘得差不多了。孤鸿子又是说背就背，之前一眼也不给时间看，我当然背得磕磕巴巴了！他就偏说我没背，又说我不好好学习，说我对不起这个，对不起那个，良心被狗吃了……”乔占听到这里，不由得捂着嘴笑了起来。倪冰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又接着说道：“他训我还不算，还要向灭绝师太告状！你也知道灭绝师太啦，她仗着是班主任，管得宽着呐！罚我抄课文不说，最后一节课还叫我去绕着教学楼蛙跳一圈。”乔占插嘴道：“你真的跳啦？”倪冰回道：“那可不？我势单力薄，不得任她宰割？恰好那节是自习课，我的丑样，一楼教室里的人全看到了。灭绝师太专挑快下课的时候罚我，还说我跳完才能吃饭，就我的体育细胞当然跳不完了，结果不止一楼，全年级的人都看见了！我算是什么脸都丢尽了！”她说着，脸已经气得通红，又道：“等我跳完，食堂早就被抢劫一空啦！”乔占看她的样子，便知道她是气得不轻，想起刚才她来找他的时候，定是十分委屈，而自己却没察觉到，还把她赶了出去，想来真是后悔。倪冰见他不说话，垂头丧气的模样，不由笑道：“赶我出来后悔了吧！”乔占忙点头应道：“后悔死了！怎么样，大小姐，你不生气了吧？”倪冰努努嘴，道：“怎么不气？”乔占知道她是故意吓他，忙陪笑道：“你看在红豆沙的份上，原谅我吧！”倪冰听他提起红豆沙，顿感回味无穷，况且过了这么久，她也着实消了气，便道：“好吧，不过你可得谢谢人家老板做得这么好吃！”乔占大喜，竟当真回头向老板大喊“谢谢”，这老板做了十几年，跟乔占倪冰这些熟客自然有些交情，这时听他大声道谢，只当是小孩子开玩笑，便回以一笑。而倪冰倒是被他这夸张的举动吓了一跳，忍不住说道：“你这么大声干什么？”乔占笑道：“听你的话，道谢呗！”说完，他又问道：“你是为这事翻墙出来？”倪冰回道：“算是吧。不过晚上回到寝室，我在洗手间洗漱的时候，她们都在外面笑，小声议论灭绝师太罚我蛙跳的事，我实在没脸待下去，就跳了窗户，翻墙出来了。”乔占听罢，不由气道：“我说她们怎么一点同情心也没有，就会躲着看笑话！”倪冰见他一派义愤填膺的模样，忍俊不禁道：“算了，她们一直都是这样了……不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正义感了？”乔占忙道：“我一直是这样，你怎么不说你发现得晚了呢？”他顿了顿，又道：“话说回来，你也别总是翻墙，万一摔着就够你受的了。”倪冰却是一笑，不以为意道：“我哪有那么笨？再说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乔占笑道：“信你便是了。”
　　这时候乔占想起倪虹的嘱咐，便说：“虹姐找了你半夜，知不知道？”倪冰听他提起姐姐，不由垂下头去。乔占又说：“她很担心你呢，你还是赶快回家见她吧！”倪冰摇摇头，说：“我没脸见她。”乔占劝道：“虹姐又不是灭绝师太，你怕什么？”倪冰仰起头，看向深夜的星空，低声说道：“我不是怕，我是觉得对不起她。”乔占听她的语气泛着淡淡的伤感，一时间也无话可说。倪冰又道：“这两年人家都说我变坏了，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想啊，不过我真的是力不从心，这两年好像我不管多刻苦，多努力，考试都是一团糟。从前学习都是一学就会，可现在呢，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变笨了，累得想死又没什么成果。尤其是每回见到灭绝师太和孤鸿子，都觉得学习是天下最痛苦的事。”乔占想了想，说道：“你别担心，我问过我妈了，她说她小时候有段时间像你这样，她还说女孩子都会经历这么一段时候，过去就好了。”倪冰听罢，叹了口气，说：“哎，占哥，我真羡慕你。”乔占问道：“我有什么好叫你羡慕的？”倪冰无奈地笑了笑，说：“羡慕你有个妈呀！”乔占似乎是被吓了一跳，惊道：“我还是头一回听人说羡慕我有个那样的妈的！” 倪冰笑道：“包租婆是凶了点，可她到底是你亲妈，哪像我……”乔占见她缓缓垂下头去，神色悲伤，忙安慰道：“别这样，阿冰。你还有虹姐，还有我呀！我可是很关心你的……”倪冰“扑哧”一声笑了，“你这么关心我，不如当我妈好了。”乔占接道：“你要是愿意当我女儿，我也不介意呀！”倪冰笑骂道：“鬼才愿意做你女儿！”乔占见她笑得开心，忙道：“好了好了，不许生气了。”倪冰点点头，又道：“说真的，占哥，我真羡慕你不用住校。”乔占回道：“你可真行！你知道我那个是渣子生学校了，干什么都行，怎么能跟你们学校比？只有重点高中才管得严呀！”倪冰不再作声，似是无聊地拿起勺子在空碗里胡乱比划起来。
　　乔占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十二点，便道：“很晚了，回家去吧，虹姐要着急的。”他见倪冰不语，便又劝道：“别耍小孩子脾气了，你要真疼虹姐，就别让她担心。”倪冰这才点点头，说道：“占哥，你说得对，是我不懂事，我这就回去。”言罢，便站起身来，转身离去。走了两步，又驻足回头望向乔占，道：“占哥，对不起。”乔占笑，“你别折煞我了，我可再也不敢赶你走了！”倪冰亦是一笑，道：“你说到做到。再见，占哥！”言罢，便一蹦一跳地跑开了。乔占对着她的背影大喊：“再见，阿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