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之焰》沐月清芳

2、Chapter 2 滨区

　　倪虹踩着上了年纪自行车到达学校的时候，已经累得满头大汗。她随手把车子停靠在一边，急忙往校园西侧的办公楼跑去。这种情景对她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
　　倪虹的妹妹叫倪冰，这一年刚满十七岁，正处在青春叛逆期。这个夏天过完，倪冰就要升入高三。因为是毕业生，所以这年的暑假也基本在学校度过。幼时的倪冰很听话，学习也很努力，但自从上了高中便愈发叛逆起来。尤其是这一年来，倪虹几乎已经成了老师办公室的常客。方才给她打电话的便是倪冰的班主任邱老师，是个教历史的古板女人，带着厚厚的金丝边眼镜，四十多岁，平日一脸严肃，倪虹每次见她，都要暗自捏一把冷汗。
　　倪虹气喘吁吁地爬到三楼，只看见整个楼层里只剩下一件屋子亮着灯，不用问，便是历史组办公室了。她整了整衣领，走到半掩着的门前，扣了扣门。随后里面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进来！”倪虹稳了稳步子，面色从容地走了进去。邱老师放下手中的笔，将倪虹上下打量了一番，才说道：“倪小姐怎么来得这么晚？”倪虹体会到她话里的嘲讽，诚然，她这样的打扮，任谁也多少能看出一些端倪。但她也只能陪笑着脸，说道：“真不好意思，邱老师。我走到半路车子坏掉了，这才来迟了些，您别见怪！”邱老师哼了一声，说道：“我怎么会见怪？我说现在这些家长，怎么对学生一点也不上心？怪不得学生那么难管了！”她说到这儿，又转头看向倪虹，叹了口气，道：“哎，哪能怪你呢？你年纪这么轻，妹妹又那么不省心，真是难为你了！”倪虹尴尬地笑笑，又问道：“不知道阿冰又出了什么事？”邱老师皱了皱眉，啐道：“还不是翻墙跑了！头先宿管员打电话给我，说查房的时候少了个人，我说我去看看，谁知道她却叫我不用去，说又是上回那丫头。”倪虹暗暗心惊，倪冰上的是寄宿学校，自从她变得叛逆以后，半夜不回寝室，翻墙外出已是常事，她为这事已不止一回被请到办公室了。
　　邱老师回头看了她一眼，又道：“倪冰这孩子呀，我算是管不了了。她也太不像话了，给多少警告都没用。我说，这回我也帮不了她了，学校再怎么也是有纪律的，你去把她找回来，直接到学校那儿办退学手续吧！”倪虹被她一句“退学”吓得心惊胆战，看样子她这是在下最后通牒。倪虹暗暗说服自己镇定下来，这种场面，她自有法子应对。她理了理烦乱的情绪，绽放出一个标准的微笑，缓步绕过长长的办公桌，坐到邱老师身旁。她拉开手里的皮包，随手掏出几张代金券放到邱老师面前的桌子上，说道：“您也知道我工作忙，平时没空管妹妹，尽是叫她给您添麻烦。这么晚了还为这事儿打扰您，都是我不好，我一点心意，就当是给您道歉。”说着，她又从包里拿出几张钞票连同桌上的代金券一起塞到邱老师的手里，谄媚地笑道：“我不懂教妹妹，以后还得劳烦邱老师您了。阿冰年纪小不懂事，您可千万别怪她！”邱老师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一抹微笑，她顺手把代金券和钞票塞进抽屉，转身拍了拍倪虹的手，笑着说道：“当然了，管教学生是我们做老师的职责嘛！你就尽管放心好了，倪冰是个好苗子，只要肯学，将来大好前途等着她。我一定好好关照她。”倪虹忙点头应道：“那真是太谢谢您了。”她随后又歉然一笑，道：“我这就去找那丫头，保证明天早上准时到校。”邱老师点点头，笑道：“那就交给你了。慢走，不送。”倪虹也回道：“那我就先走啦！邱老师，您早些休息吧。”说着，便屈身退出了办公室。
　　走出学校大门，倪虹不禁长舒了口气，揩了一把冷汗，便去墙角推来了自行车。倪虹骑上自行车，一如既往的按着不变的路线开始寻找倪冰。倪冰没什么要好的朋友，喜欢独来独往，倪虹如往常一样去了几个酒吧和游戏厅，却一无所获。随着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倪虹的心亦渐渐陷入冰冷。她仰首望向茫茫夜空，忽而灵光一现，不禁拍着脑袋笑道：“哈！我怎么忘了！”她急忙蹬起车子，往滨区骑去。
　　滨区在兰滨有些年头了，是她和倪冰以前住的地方。她对滨区有种特殊的感情，童年和父母一起最快乐的时光便是在滨区度过的，然而随着母亲的离开，父亲娶了另一个女人，她的童年仿佛一下子消失了。后来父亲去世，她也就和倪冰这般的年纪，便带着妹妹搬了出来，日子虽然艰辛，但至少不会受委屈。她们的后母叫做林菁，这人倒不是十恶不赦，但就是十分偏心，尤其是在父亲去世以后，她这偏心就更加凸显了出来。林菁嫁给她父亲以后生了个女儿叫倪雪，十分宠着她。由于家里贫穷，供不起她们姐妹三个读书，父亲一过世，林菁就逼着她和倪冰辍学打工，供倪雪读书。倪虹自己知道不是读书的料，对此倒不以为意，但那时候倪冰成绩很好，又肯用功，她是怎么也不肯让妹妹放弃学业的。就这样，两个人便跟后母闹翻，倪虹就带着倪冰搬了出去。谁知离开了家才知道生活艰辛，倪虹自小有骨气，说什么也不肯回去服软，发誓便是讨饭也得独立生活下去。最苦的时候，她跟倪冰两人一天一个馒头的挨了下去。后来她遇见了Judy，Judy介绍她到金城去做，她那时候一天五份兼职，也不过一百多块，见到金城丰厚的工资，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下来，从此便再也上不了岸了。现在想想，要说后悔也回不去了，就算回得去，面对当时的处境，她还有得选吗？
　　这样想着，她已经到了滨区。滨区离海很近，夏日的夜里，柔柔的海风迎面吹来，带来一种莫可名状的清爽。她走在属于童年的石子小径上，有如身在梦中。短短的小径仿佛将时间定格，脚底触到平地的刹那，一阵夜风吹来，她不由浑身打了个冷战。滨区的风，时光的脸。
　　倪虹来这里并不是找林菁，要知道倪冰从小就讨厌林菁，后来搬出去的时候，她说就是在外面饿死也比对着那个女人强。倪虹要找的这个人叫乔占，住在林菁的楼下，小时候常跟倪冰在一起玩。后来她们离开滨区，她也知道倪冰经常偷偷跑回来找乔占，但也一直没有揭穿她，只是叫她好好读书。眼下这情形，乔占是她最后能想到的倪冰的去处。
　　倪虹走进熟悉的滨区旧楼里，一阵感慨涌上心头。她使劲跺了跺脚，楼道里方才亮起一点昏黄的灯光。她趁着灯还亮着，一口气爬上了五楼，按响乔占家的门铃。过了半晌，她才意识到门铃已经坏了，不禁一阵闷气，毫不客气地“咚咚”敲起眼前的大门。她一面敲，一面大声喊着乔占的名字。
　　不久，门就猛地开了。迎面出来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开口便骂道：“哪个狗娘养的三更半夜打扰老娘睡觉？”倪虹一惊，这才认出这女人是乔占的母亲。说来乔占家里算是有钱，这女人便是这栋楼的房东，靠租房子为生，泼辣抠门，是个典型的包租婆，邻里们面上称呼她为霞姐，暗地里却都叫她“泼妇”。而乔占的父亲是个开长途货车的，成日不着家，这“泼妇”便更泼辣了。可能正因为乔占家里有钱，平日里手头阔绰，倪冰又常常受后母林菁的气，吃不饱饭，便三天两头的往乔占这儿跑，久而久之，二人便混的熟络了。后来她们一起在地下室啃馒头挨穷的时候，倪冰便偷偷地找乔占，每回都能带回来一大包吃的。倪虹自然不许，警告过她几回，她也不放在心上。
　　倪虹看着霞姐，知道是自己闯了祸，忙笑着躬身道歉：“霞姐，吵到您了，真对不起！您不记得我啦？我是楼上的阿虹啊！”霞姐整了整乱蓬蓬的头发，瞪着眼看她，半晌才道：“是阿虹哟！干什么回来啦？”倪虹笑道：“是这样，我妹妹阿冰不见了，我想问问阿占，看他有没有见过阿冰。”霞姐冷哼了一声，说道：“你妹妹不见了关我儿子什么事？快别烦我！老娘正困着呢！”言罢，便要关门。倪虹忙撑着门不让她关上，大声说：“求求您了，让我问问阿占吧！许是他知道呢！”霞姐忍不住大骂：“你这人真是有病！我儿子怎么知道你妹妹的事？她半夜不回家难道会来找儿子？哼，老娘在这儿她进的来么？”她正骂着，里面便传来一个声音道：“我说妈，你又吵什么呀？”那声音懒洋洋的，显然是刚从睡梦里醒来，倪虹仍是听出了是乔占的声音。她忙急声叫道：“阿占，快出来！是虹姐呀！你见过阿冰吗？”乔占闻声走了过来，边走边打了个哈欠，问道：“你说阿冰怎么了？”霞姐回头喝道：“死小子，少管闲事！快回去睡觉！”乔占却未停下脚步，只是揉揉眼睛回道：“妈呀，拜托你还是先去睡吧！”霞姐怒瞪他一眼，索性放了手，坐到一旁的沙发上去。而倪虹却一下子跌进门来，她急忙拍拍衣角，站起来对乔占说道：“阿冰不见了，她有没有来找你？”乔占怔了怔，问道：“不见了？”倪虹急道：“是啊，那丫头又从学校翻墙出来，我到处也找不到她。你到底有没有见过她？快告诉我吧。”乔占惊道：“你说她翻墙出来？”倪虹点点头，一脸焦急。乔占却不由得又笑了出来，“这丫头真行！”倪虹不禁气道：“我就问她来没来找你？”乔占看着她，点头道：“有是有……”倪虹喜道：“那她在哪儿？”乔占回过身去，支吾道：“不过，不过我把她赶走了。”倪虹听罢，不禁气得一阵眩晕，她知道妹妹心气甚高，被人赶走指不定气成甚么样子，难保不会生出什么事端来。乔占又忙补充说道：“我今晚上打游戏输了，心情不好，谁知道她又来烦我……”他说着，忽然吓了一跳，拍着胸脯道：“糟了，阿冰翻墙出来一定是遇见什么不高兴的事了，我再把她赶出去，她一定气死了！”倪虹气骂道：“你还说！”乔占不禁回嘴：“我当时又没想到！”倪虹叹了口气，说：“你快点帮我找阿冰……她会去什么地方你知道吧？”岂料乔占却打了个呵欠，懒懒地回了句：“算了吧，姐姐，我还要睡觉呢！”霞姐听儿子回绝，不禁得意地笑了起来，起身便把倪虹推出门外，道：“听见没？请回吧，小姐！”话音未落，倪虹已经被关到了门外。
　　倪虹气得火冒三丈，狠命地踢了两下关得严严实实的大门，怒骂道：“臭小子，要是阿冰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她转身便要下楼，谁知门却吱呀一声开了，乔占探出半个脑袋，无奈地说道：“算我怕了你了，虹姐。我换了衣服就出来。”倪虹转怒为喜，笑道：“好小子，动作快点！”
　　乔占换了一身牛仔衣，一张鸭舌帽遮住了半张脸，趁着他妈骂骂咧咧的空档溜了出来。二人走在灯火通明的夜市上，倪虹斜眼看他这身行头，活像个街头小流氓，乔占似乎察觉到她这心思，不由得撇撇嘴道：“你不是以为是我把你妹妹带坏的吧！”他扶了扶帽子，又说道：“我是打小就不爱读书，不过阿冰就不一样，我自己玩归玩，可从来不拖她下水的！这你该知道，我们从小玩到大，要说她是这两年才变的，跟我可没什么关系！”倪虹笑了笑，说：“我又没说什么！”她转头又道：“你说阿冰会去哪儿呢？”乔占想了想，说：“我知道，不过你不能去。”倪虹不禁好笑，“我怎么就不能去了？”乔占摇摇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道：“总之你不许去。要不然我现在就回家！”倪虹不由叹道：“好了，怕了你了。我不去也行，你可要保证把阿冰给我带回来。”乔占点点头，信誓旦旦地回道：“放心吧，虹姐。我保证明天早上阿冰准时回家见你。”说完，做了一个OK的手势，便一溜烟的跑开了。
　　倪虹望着乔占消失在人群里，不由倒吸了口凉气，暗道：但愿这小子靠得住吧。